深夜的药园，只剩虫鸣。
陈逸蹲在茅屋角落，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指尖紧压着边缘，能感觉到粗糙的断面从掌心划过。这是三天前他在丹房废墟里翻出来的东西，混在碎瓦和炭灰里，差点被杂役当成垃圾扔掉。
他当时只是觉得这块陶片摸起来不一样，比普通陶器更沉，断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干涸后的脉络。
现在他确定了。
碎片被握在掌中时，周围的空气会微微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碎片表面聚拢。但那股流动感很快就会散开，像水泼在烧红的铁板上，还没沾稳就蒸发了。
“聚气，但存不住。”
陈逸低声自语，把碎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他试过很多办法，把碎片放在盛满水的碗里，放在风口，甚至埋在土里一夜再挖出来，结果都一样。灵气会朝碎片汇聚，但不会停留，更像是被碎片短暂吸引，然后绕过它继续流走。
这让他想起自己。
太虚宗的外门弟子测灵根时，他站在测灵台上，掌心血光亮了不到半息就暗了下去，旁边的执事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散灵体质，经脉太漏，修不了”。
陈逸深吸一口气，把碎片搁在膝盖上，闭上眼回忆当时的感觉。
散灵体质，灵气入体之后不会留在经脉，而是像漏壶一样，从全身窍穴往外渗。别人修炼，灵气在体内积累，存得越多修为越高。他修炼，灵气流进来，还没等运到丹田就漏光了。
但漏得快，也有一个好处。
灵气流经他身体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像一条窄沟，水虽然存不住，但流速极快，不会淤堵，也不会在经脉里形成阻力。
陈逸睁开眼，目光落在碎片上。
如果自己就是那个漏壶，这碎片就是漏壶的壶嘴。碎片能聚气，却不能存气，和自己正好互补。如果让碎片把周围的灵气吸引过来，再让灵气流经自己的身体，借这股流动去冲刷经脉，哪怕存不住，也能在瞬间形成一个短暂的循环。
念头一冒出来，陈逸就坐不住了。
他翻出屋角一个废弃的陶盆，盆沿缺了一块，底上还有裂缝。他蹲在盆边，把碎片比了比位置，然后从床底摸出一块黏土，那是他之前用来糊墙缝剩下的。他把黏土揉软，把碎片嵌进陶盆底部，用手压实，再用布条缠了几圈，确保碎片不会松动。
粗糙的引气盆做好了。
陈逸把盆端到屋外，放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药园偏僻，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白天都少有人来，更别说夜里。
他盘腿坐在盆前，双手按在盆沿，指尖刚好触到碎片边缘。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运转那套最基础的引气法。那是每个外门弟子入门时都会背的，总共十二句口诀，教人如何感知天地间的灵气，再把灵气引入体内。陈逸背了三年，倒着都能背出来，但从来没有真正引气成功过。
这一次不一样。
口诀念到第七句时，他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碎片开始发热，像一块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温度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沿着手臂往上爬。
陈逸稳住呼吸，继续运转口诀。
震动越来越强。碎片像活过来一样，开始主动吸引周围的灵气。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股细密的气流朝他涌来，先是被碎片吸引，然后沿着碎片与陶盆的接缝蔓延，最后顺着他的指尖钻进经脉。
灵气进来了。
陈逸心头一喜，但还没来得及高兴，那股灵气就在经脉里猛冲起来。因为没有丹田的约束，灵气像脱缰的野马，沿着经脉乱窜，根本不受控制。一股热流从左臂冲上肩膀，又折返冲进胸口，在膻中穴附近打了个转，然后朝右臂涌去。
剧痛在胸口炸开。
陈逸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双手死死扣住盆沿。灵气在经脉里乱冲，每冲过一个穴位，就像有根烧红的铁签在穴位里搅动。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陶盆里，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不能停。
他知道，一旦停下来，灵气就会失去引导，在经脉里彻底乱成一团，到时候就不是走火入魔的问题了，经脉可能会直接炸裂。
陈逸逼着自己继续运转口诀，用尽全身力气去控制那股乱窜的灵气。他试着想象自己的经脉是一条河道，灵气是河水，河道虽然窄，但只要河水顺着河道流，就不会决堤。
他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口诀，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那股乱窜的灵气上，试图让它顺着经脉的方向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灵气终于开始顺着他的意念移动。从胸口到右臂，从右臂绕过后背，再从后背回到左肩，最后沿着左臂流回指尖，顺着碎片渗回陶盆。
一个完整的循环。
陈逸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的衣服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经脉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感。
灵气虽然没留在体内，但在刚才那个短暂的循环过程中，灵气冲刷过每一寸经脉，把那些闭塞的、淤堵的地方都冲开了一点点。他的经脉像是被清水洗过一遍，虽然还是空的，但比之前通畅了许多。
陈逸喘匀了气，伸手摸了摸盆底的碎片。碎片还是温热的，表面的暗红色纹路比之前深了一些，像是被灵气滋养过。
他盯着碎片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
没有丹田，存不住灵气，那就让灵气在经脉里一直循环。只要循环不断，灵气的滋养就不会停。虽然每一缕灵气最终都会漏掉，但漏掉之前，它已经在经脉里流过一圈，已经养过一遍肉身。
他站起身，朝药园最偏僻的角落走去。那里有一棵枯死的槐树，树根周围长满了杂草，地面被落叶盖了一层又一层。陈逸用脚踩了踩地面，土质松软，很适合挖个坑。
他把陶盆藏在槐树根下的坑里，用落叶和浮土盖好，又搬了几块石头堆在周围，看起来像一堆普通的乱石。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外门弟子的房舍。那边还亮着几盏灯，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陈逸收回目光，转身朝茅屋走去。
脚步声在夜色的草丛里显得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就像刚才在体内形成循环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