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夜空中穿行。
江婷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机舱里十二修罗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螺旋桨的轰鸣声填充着沉默。
副驾驶位置上的男人回过头来。他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代号“夜鹰”,是十二修罗里跟随江婷最久的一个。
“王,去哪?”
“瑶光阁。”
夜鹰顿了一下:“那个庄园三年前就准备好了,一直空着。”
“现在不空了。”
江婷睁开眼,从窗外望下去。江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被揉碎的金箔。陆家别墅在那个富人区里格外扎眼,她在那里住了一千多个日夜。
今夜,她终于不欠任何人了。
“王,”夜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小少爷还在陆家。”
江婷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星辰。
她的儿子。
那个五岁半就会偷偷溜到她房间、看她写代码的小家伙。那个会在她挨骂之后、悄悄塞给她一颗糖的小人儿。
“我知道,”她说,“三天之内,我会把他接出来。”
夜鹰没有再问。他了解江婷。她说三天,就是三天。说接出来,就没人拦得住。
直升机在瑶光阁上空盘旋了半圈,缓缓降落。
庄园的自动感应灯在螺旋桨的气流中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亮了整片园林。草坪、喷泉、花园,还有一个标准的直升机停机坪——几年前就建好了,今天是第一次用。
江婷走下直升机,白发老者带着医学联盟的专家团队已经等在停机坪外。
“盟主,”老者迎上来,递过一份文件,“新药发布会的流程已经安排好了,时间是后天下午三点,全球直播。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江婷接过文件翻了翻。
攻克阿尔茨海默症的特效药。这是她被禁术反噬这几年里,唯一还能远程推进的项目。她在陆家别墅那间小小的书房里,用一台普通配置的电脑,完成了整个核心药方的推演。
“不用调整,”她把文件还给他,“就按这个来。”
“还有一件事,”老者压低了声音,“刚才您在直升机上时,陆氏集团那边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想确认您的身份。”
“不用回。”
“另外,”老者犹豫了一下,“陆锋动用了最高权限,在调您的档案。”
江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调到了?”
“什么都没有。”
江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早有预料的平静。
“让他查。”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氏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陆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一行又一行的数据。
离婚协议摊在桌面上,江婷的签名已经被他看了不下二十遍。那一笔一划,锋利得像刀刻的。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字。几年里,他甚至不记得她写过什么。
“陆总,”视频通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是他的技术主管,也是“龙渊”部门的核心成员,代号“青鸟”,“这是最后的结果了。”
“说。”
“江婷,女,二十六岁,三年前与您登记结婚。婚姻登记记录、户籍信息、身份证号码——这些都有。”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陆锋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什么叫什么都没有?”
“就是字面意思,”青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困惑,“她的档案,从三年前往前查,全部是空白。没有任何教育经历,没有任何医疗记录,没有任何出入境信息,甚至连一张社交照片都找不到。就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这个女人,是从石头缝里凭空蹦出来的。”
陆锋沉默了。
青鸟是他手下最好的情报分析师,能在一个小时内把一个普通人的祖宗十八代翻个底朝天。现在她告诉他,查不到。
不是因为有加密。
是因为什么都没有。
“加密档案呢?”陆锋问。
“有,”青鸟的语气变得更谨慎了,“有十二份档案,标注了最高机密级别。但我打不开。”
“什么意思?”
“这十二份档案的加密等级,不是商业级的,也不是政府级的,”青鸟顿了一下,“是龙渊级别的。不,有一部分甚至超出了龙渊的权限范围。陆总,我用了你的指挥官权限去撞,被弹回来了。”
陆锋的手指停住了。
龙渊指挥官的权限,在整个华夏的安全系统里能排进前二十。
被弹回来。
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权限的审批链,根本不是华夏单方面设置的。它可能涉及国际联合安全协议,甚至更高层级的跨国机密。
“被弹回来的时候,”陆锋问,“系统给的提示是什么?”
青鸟沉默了三秒。
“提示只有四个字:无权访问。”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陆锋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离婚协议上。江婷两个字,安静地躺在签名栏里。
几年前,这个女人嫁给他。
他以为她是为了钱,为了陆家的权势,为了攀上枝头变凤凰。他甚至不屑于去查她的底细,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她——一个普通的、想靠婚姻翻身的女人。
现在有人告诉他,她的档案是空白的。
有人告诉他,连龙渊指挥官的权限都打不开她的加密档案。
有人告诉他,那个在他家厨房里做了几年饭的女人,那个被他冷落了几年的妻子,是站在世界之巅的王。
窗外,江城的夜色浓稠如墨。
他想起今晚她转身离开时的背影。脊背挺直,脚步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他想起她说的话。
“这婚,我来离。”
“你,以及你陆家的一切,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他还想起她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
“三年前救你的那个女人,你猜是谁?”
陆锋忽然伸手,把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上,除了江婷的名字,还空着一大片空白。
那是留给他的位置。
他盯着那片空白,手指慢慢收拢。
“青鸟。”
“在。”
“继续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用一切办法,查清楚她是谁。”
“可是权限——”
“权限的事情我来解决。”
陆锋关掉视频通话,靠在椅背上。
落地窗外,远处有一架直升机的尾灯正在闪烁,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知道那是她。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今晚,在她拨出第一个电话之前,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老公”。
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陆锋”。
几年了。
那是她第一次,用平等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也是她离开他时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