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霜降京城,初露锋芒
陈霜睁开眼的时候,嘴里灌满了水。
冷水。
她撑着池底的淤泥坐起来,头顶上的丫鬟们尖叫成一团。
“大小姐!”
“大小姐落水了!”
“快来人啊,”
陈霜把嘴里的水吐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岸上。七八个丫鬟围着,一个都没下来。她那便宜妹妹陈雪站在亭子里,团扇挡着半张脸,眼睛弯成月牙。
“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池子边上青苔最滑了。”
陈霜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袖子。藕荷色的绸缎,绣着兰草。不是她的衣服。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疯狂涌入。侍郎府。庶女。亲娘早死。继母当家。
哦。穿越了。
她从池子里站起来,水没过腰,裙摆沉甸甸地往下坠。踩着池底的石头一步一步往岸边走,冷水顺着发丝滴进领口里。
岸上的丫鬟们还在尖叫。
“大小姐您没事吧,”
“快,快去叫大夫,”
陈霜爬上岸,拧了一把裙摆上的水,没看那些丫鬟,直接走向亭子。
陈雪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姐?”
陈霜抓住她的手腕,往池子边拖。
“姐姐你干什么!你放手!”
“下去。”
陈雪瞪大眼睛:“你疯,”
话没说完,整个人已经被推进了池子里。
水花溅起来的声音特别大。岸上的丫鬟全部噤声。陈雪在水里扑腾,头上珠钗歪了,妆花了,嘴巴一张一合喊着救命。池子不深,站着只能淹到胸口,但陈雪不会水,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
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扑通扑通跳下去救人。
陈霜蹲在岸边,看陈雪在水里挣扎。
“青苔最滑,”她说,“妹妹小心。”
亭子那边传来脚步声。
她那个便宜爹,户部侍郎陈守义,正站在回廊拐角,身后跟着两个小厮。脸色像块铁板,胡须微微发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
继母周氏从另一边赶过来,一看池子里的陈雪,当场尖叫:“雪儿!我的雪儿!”
下人们七手八脚把陈雪捞上来。陈雪趴在岸边吐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姐姐她推我……她疯了她疯了……”
周氏抱着女儿,抬起头狠狠瞪着陈霜:“好一个心肠歹毒的东西!你爹,你看看你这好女儿!”
陈守义沉着脸走过来,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转了一圈。
“陈霜,你妹妹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陈霜站起来,“我推的。”
陈守义愣住。
陈霜把湿透的袖子卷了卷:“她推我下去,没人看见。我推她下去,这么多人看着。对吧,你们刚才都看见了吧。”
丫鬟们不敢吭声。
周氏气得嘴唇发抖:“你胡说八道!雪儿什么时候推你了!”
“哦,那我是怎么下去的?”陈霜问,“脚滑?”
周氏被噎住。
陈守义的眉头拧起来。他这个嫡长女平时安静得像影子,见了人连头都不抬。今天这口气,这眼神,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的影子。
“都回屋里去,”陈守义一甩袖子,“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周氏还想说什么,被陈守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陈霜提起湿淋淋的裙摆,从陈雪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
“下次想害人,自己先学会游泳。”
陈雪牙齿咬得咯咯响。
第二章
换了一身干衣服,陈霜坐在自己屋里发呆。
屋子不大,家具半旧不新,花瓶里插的花都蔫了也没人换。丫鬟只有两个,一个叫小禾的才十三岁,另一个叫翠儿,看起来也不太机灵。
行吧。
她翻了翻梳妆台。几根银簪子,一盒干掉的胭脂,一面铜镜。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五官生得好,眉眼清亮,就是太瘦了,颧骨都有点凸出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得吃饭。”
小禾端了碗姜汤进来,小声说:“大小姐,夫人说您受了风寒,今晚就在屋里歇着,不用去前厅用饭了。”
禁足了。
陈霜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睛。
“厨房还剩什么?”
“啊?”
“吃的。有没有?”
小禾跑出去,过了一会儿端回来半只烧鸡和一碗米饭。
“昨儿剩的,我给您热了热。”
陈霜接过筷子就开始吃。小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大小姐,您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被水泡醒了。”
“呃?”
陈霜没解释,把烧鸡撕成小块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想事情。穿越这回事,不接受也得接受。既来之则安之,这是上辈子做审计师养成的习惯,发现问题,评估问题,解决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侍郎府里,她这个嫡长女一点地位都没有。亲娘早死,继母周氏把持中馈,便宜爹耳根子软,陈雪又是个戏精。
今天这一闹,表面上是她占了上风,实际是撕破了脸。周氏接下来一定会报复。
陈霜撕下最后一个鸡腿。
那就来吧。
她上辈子查过多少公司的烂账,对付过多少精明的老狐狸,一个内宅妇人还不至于让她怕了。
第二天一早,陈霜就去了陈守义的书房。
陈守义正在看公文,见她进来,放下笔。
“身子好了?”
“好了,”陈霜直接说,“爹,我想帮您看账本。”
陈守义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账本。府里的开支进项,田产铺子的收益。娘不在了,这些本该是我学着管的。”
陈守义打量她。昨天那个眼神又出现了,安静,沉稳,好像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你认得字?”
“娘教过。算数也会。”
陈守义想了想,从架子上翻出一本陈年旧账。
“这是去年的田租账目,你要是能看明白……”
陈霜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就皱眉头。这账记得太乱了,收支混在一起,很多条目只有数字没有明细,几处数目还对不上。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表格。
陈守义凑过来看。
“四柱清册,”陈霜头也不抬,“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每笔账分四栏记,进出有凭,月底对账一目了然。”
她飞快地画出格子,把账本上的数字一项一项填进去,嘴里念念有词。一盏茶的功夫,放下笔。
“去年田租应收三百二十两,实收二百七十八两,差了四十二两。这三笔,数目对不上,经手人是同一个。”
陈守义低头一看。经手人那一栏,写的是周氏娘家侄子的名字。
他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数字不会骗人。人会。”
陈守义沉默了。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这些……谁教你的?”
“自学的。闺中无事,多看了几本杂书。”
这理由敷衍得很,但陈守义没再追问。他把账本收起来,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先回去,这事我知道了。”
陈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爹,还有一件事。”
“说。”
“府里采买的账目,最好也查一查。有时候漏洞不在外面,在里头。”
陈守义的手抖了一下。
等陈霜走了,他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拿出最近几个月府里的采买单子。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三天,陈霜都被禁足在屋里。但她没闲着。小禾成了她的眼睛和耳朵,每天往外跑一趟,回来把府里的动静说给她听。
“大小姐,老爷跟夫人吵了一架。”
“大小姐,周家那个表少爷被老爷撵走了。”
“大小姐,夫人哭了一下午,晚饭都没吃。”
陈霜一边听一边练字。毛笔字太难写了,上辈子签了无数份审计报告,全是钢笔签字笔,从没碰过这玩意儿。
“还有什么消息?”
小禾压低声音:“听说老爷最近天天在书房查账,下人们都在猜,是不是府里要出大事了。”
“小禾,平时有人送邸报来府里吗?”
“有的,每旬送一次,都是给老爷看的。”
“下次送来的时,等等。”
陈霜抬起头。窗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走得很快。
门被推开。
陈守义站在门口,脸色不怎么好看。身后跟着两个管事,每人抱着一摞账本。
“你们都出去。”他挥退丫鬟,把门关上。
账本被放在桌上,堆得像座小山。
陈霜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陈守义。
陈守义坐下来,手按在账本上,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漏洞在里头。”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账本,手指点着其中一页。
“这是去年腊月的采买单子。上头记着买了二十匹云锦,但库房里只入了八匹。剩下十二匹,不知道去了哪里。”
又翻一页。
“这是今年三月的。修缮东院的木料钱,报了三百两。我找匠人估过价,顶多一百二十两。”
再翻一页。
“这是上个月的。厨房采买,一天报了三只羊。府里上下不到五十口人,三只羊?”
他把账本合上,看着陈霜。
“这些账,全是周氏经手的。我在户部天天算朝廷的账,自己家里的账却是一笔烂账。”
陈霜拿起一本账本翻了翻。记账方式确实粗糙,但真正的漏洞比她想得还要大。
“爹,这些亏空加起来大概有多少?”
陈守义沉默了一会儿:“粗粗算了一下,这几年下来,少说也有七八千两。”
七八千两。侍郎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陈霜放下账本:“您打算怎么办。”
“我……”陈守义揉了揉额头,“她毕竟是雪儿和三个哥儿的亲娘。闹大了,孩子们脸上不好看。”
陈霜没说话。
陈守义又说:“但这样下去不行。府里迟早被她掏空。”
他抬起头看陈霜,眼睛里有些血丝,显然这几夜没睡好。
“你说你会看账。这些账,你能不能帮爹理清楚?”
“可以,”陈霜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从今天起,府里的账目我来管。”
陈守义犹豫了。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爹,”陈霜打断他,“您让我管,我帮您把钱追回来。您不让,这些账本您自己看。”
陈守义瞪着她。
陈霜回看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陈守义吐出一口气。
“行。从今天起,府里的中馈交给你。但你记着,别闹得太过。”
陈霜点头。
等陈守义走了,小禾才敢进来。
“大小姐,老爷刚才说什么了?”
陈霜翻开一本账本,头也不抬:“说从今天起,这家里钱的事,归我管。”
小禾张大嘴巴。
第四章
周氏那边很快就得了消息。当天晚上,前厅用饭的时候,周氏直接闯了进来。
“陈守义,你把中馈交给她?”
陈守义正在喝汤,被这一嗓子吼得呛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外头人会怎么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管家,传出去陈家还要不要脸?”
“她早晚要学着管这些。”陈守义放下碗。
“那也应该是我教!我是她嫡母!”
“你教?”陈守义笑了一声,“你教她怎么把府里的银子往你娘家搬?”
周氏的脸白了一下。
“你、你胡说!”
“我胡没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陈守义站起来,“周家的侄子在庄子上贪了多少,你比我明白。人我已经撵走了,账我也会查到底。”
周氏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我嫁进陈家十五年,给你生了三个儿子,你就这样对我?”
陈守义扭过头不看她。
这时候陈雪从外面跑进来,一看这阵势,扑通一声跪下了。
“爹,您别怪娘!那些银子是我让娘拿的,不是娘的错!”
陈守义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陈霜在这时候走了进来。
她刚从书房过来,手里还拿着两本账本。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陈雪,又看了一眼红着眼眶的周氏。
“正好都在,”她把账本放在桌上,“那就说清楚。”
“你来干什么!”陈雪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恨意,“都是你!自打你落了那趟水,家里就没安宁过!”
“雪儿!”陈守义喝了一声。
陈霜没理她,翻开账本。
“这是今年的账。田产、铺子、采买、人情往来,每一项我都重新算了。”她指着账本上的几行数字,“去年中秋,府里给各房送礼,账上记了四百两。实际上只送了两百三十两。差的一百七十两,被采办的王管事私吞了。”
她翻了一页。
“今年正月,修缮祠堂,报了六百两。实际用的材料加上人工,不到三百两。剩下的三百两,周氏签字提走,说是有急用。”
她合上账本,看着周氏。
“夫人,这三千五百两银子,您用来做什么了?”
周氏的脸白得像纸。
“你、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都在账本上,”陈霜的声音很平稳,“每一笔都有日期、数目、经手人。夫人要不要一笔一笔对?”
周氏的手在发抖。
陈守义拿起账本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够了。”他把账本重重摔在桌上,“从今天起,周氏不许再碰府里的账。所有对牌钥匙交给陈霜。谁有意见,来找我。”
周氏整个人晃了一下。
陈雪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爹,您不能这样……”
“你也起来,”陈守义看了她一眼,“你跟你娘做的事,我心里都有数。再闹,就送你到庄子上住着。”
陈雪不敢哭了。
等所有人都散了,陈守义一个人坐在前厅,看着那堆账本发愣。
陈霜走到门口,他叫住她。
“霜儿。”
陈霜回头。
陈守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说了。
“爹这些年……对不起你。”
陈霜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五章
账房里的老管事姓钱,五十多岁,在陈府做了二十年。见了陈霜进来,愣了一下。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陈霜把账本放在桌上:“从今天起,府里的账我来管。钱叔,麻烦您把最近三年的总账、明细账、库房出入账全部搬出来。我要看。”
钱管事张了张嘴,看了看陈守义那边。陈守义远远站着,点了点头。
账本全部搬出来,堆了半张桌子。
陈霜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小禾在旁边帮忙磨墨,时不时偷看一眼。
“大小姐,这些账您看得懂吗?”
“看得懂。”
小禾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磨墨。
陈霜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那是一个叫“吴记粮铺”的商户,连续三年都是府里最大的粮食供应商。每年采买的粮食数量、价格、总价,看起来天衣无缝。
但陈霜看出了一个破绽。
她把前后三年的粮价单独列出来,对比了一下京城粮价的行情。
丰收年,这家粮铺的报价比市场价高了三成。歉收年,报价反而降了。
不符合市场规律。
她又翻了翻其他几家供应商的账目,发现类似的情况不止一处。凡是跟周氏沾亲带故的商家,价格都高得离谱。
陈霜放下笔。
“小禾,去请老爷过来。”
陈守义来了以后,陈霜把对比的结果放在他面前。
“爹,这是府里主要供应商的账目对比。这几家跟周家有关的,三年下来多收的银子,大概在五千两上下。加上之前查出来的田租和采办亏空,总共是一万两千两。”
陈守义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一万两千两……”
“够府里开销三年了。”
陈守义坐下来,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他站起来,拍了拍陈霜的肩膀。
“爹知道了。你放心,这些银子,一分不少,我全追回来。”
陈霜看了他一眼。
“追回来之后呢?”
陈守义愣了一下。
“府里的账,不能再按老办法管了,”陈霜说,“得重新立规矩。所有的采买,三家比价,价低者中。每笔账都要有单据,经手人签字画押。月底盘点,账实不符的,谁经手谁赔。”
陈守义听着,点了点头。
“按你说的办。”
新规矩一立,府里炸了锅。
那些吃了多年回扣的管事们一个个叫苦连天。有人来找周氏告状,周氏闭门不见。有人来找陈守义求情,陈守义一概不理。
半个月下来,府里的开支减少了将近一半。
陈守义在饭桌上感慨了一句:“早知道这样,早该让你管。”
周氏在对面坐着,筷子都快捏断了,一句话没说。
陈霜低头吃饭,也没说话。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六章
邸报是在第五天送来的。
陈霜正在书房对账,小禾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大小姐,老爷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
陈霜接过来展开。
邸报的内容不多,主要是朝廷的一些大事。她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条上。
“户部奏报:去岁国库岁入银三百二十万两,较前年减少四成。各地拖欠税款严重,江南一带盐税亏空尤甚。”
三百二十万两。较前年减少四成。
这个数字让陈霜放下手里的东西。
一个朝廷,国库收入一年之间少了四成。这意味着什么?要么是赋税收不上来,要么是中间被贪了。大概率是两者都有。
她又往下翻了翻。
“今上登基三载,年号永昌。上锐意革新,然国库空虚,变法屡为旧臣所阻。”
陈霜把邸报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一个想变法的年轻皇帝。一群顽固的旧臣。空虚的国库。
跟她在现代课本里读过的那些改革故事几乎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陈霜一边理账,一边留心收拢邸报。
每旬的邸报小禾都会第一时间送来。陈霜把这些邸报按时间排好,一条一条地读。
读得越多,轮廓越清晰。
年轻的永昌帝想做事,但手里没钱。朝中以首辅沈敬源为首的老臣把持朝政,处处掣肘。皇帝想动盐税,被驳了回来。想整顿吏治,圣旨出不了京城。想增开商路,户部说没银子。
说来说去,就是一个字:钱。
这天傍晚,陈守义下朝回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陈霜在廊下碰见他,随口问了一句:“爹,朝里出什么事了?”
陈守义叹了口气,把她拉到一边。
“今天朝会上吵了整整一上午。皇上要查江南盐税的账,沈首辅不让。两边僵持不下。最后……”他压低声音,“最后皇上拍了桌子,说要亲自督办。但户部的账本,根本调不出来。”
“为什么调不出来?”
“账目太乱了。几十年的积账,有的发霉了,有的被虫蛀了,有的干脆找不到。就算调出来,也没人看得明白。”
陈霜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爹,是不是谁能把账查清楚,谁就能帮到皇上?”
“那当然。但这账,满朝文武没人敢接。谁接谁死。盐税后面牵扯的利益太多,动不动就是掉脑袋的事。”
陈霜想了想。
“爹,您能不能想办法,让我看看那些账本?”
陈守义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那是朝廷的账,不是府里这点小账。弄不好要惹大祸。”
“我可以帮皇上查。”
陈守义愣了好一会儿。
“你……”他看了看四周,把陈霜拉进书房,关上门,“你说真的?”
“真的。我看了最近的邸报。国库亏空,皇上手里没钱,什么事都做不了。如果有人能帮他把账查清楚,把亏空找回来,皇上一定不会亏待。”
陈守义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个来回。
终于停下来。
“你有没有把握?”
“让我看看账本就知道了。”
陈守义咬了咬牙。
“好。我想办法。”
三天后,陈守义带回来一个箱子。
箱子不大,里面装着十来本账册。纸页发黄,边角都卷了。
“这是近三年的盐运司账目抄本,”陈守义压低声音,“我从户部档案房里偷偷抄出来的。你千万收好,不能让人看见。”
陈霜接过箱子,当天晚上就关在屋里开始看。
这些账册记的比府里的账复杂得多。盐税、漕运、关卡、盐引,各种名目让人眼花缭乱。
但不管多复杂的账,万变不离其宗。
陈霜铺开纸,重新画表格。她把每一笔盐税的征收、上缴、留存分成三栏,逐项对照。
一直看到天亮。
小禾进来送早饭的时候,看见陈霜还在桌前坐着,面前铺满了写满数字的纸。
“大小姐,您一夜没睡?”
陈霜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小禾,你知道江南盐税一年应该收多少吗?”
“奴婢不知道。”
“账上写着,一年应收一百二十万两。”
“这么多?”
“但实际入库的,只有四十万两。”
小禾眨眨眼:“剩下的呢?”
“好问题。”陈霜站起来,把写好的纸收拢,“剩下的八十万两,被人吞了。”
第七章
早朝的日子又到了。陈守义天没亮就进了宫。
今天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永昌帝萧景煜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江南盐运司呈上来的账目。他翻了几页,直接把账本扔到了地上。
“这就是江南盐运司的账?一团乱麻!”
户部尚书杨文忠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皇上息怒。盐运账目牵涉极广,臣已着人加紧核查……”
“加紧核查?”萧景煜打断他,“朕三个月前就让你们查。查到现在,就交出这些东西?”
杨文忠不敢抬头。
首辅沈敬源站出来,拱手道:“皇上,盐税一事积弊已久,非一日可清。眼下更紧要的是筹备秋粮,盐税的事可从长计议。”
“秋粮?”萧景煜冷笑一声,“国库还有多少银子?拿什么去筹备?”
沈敬源脸色不变,声音平缓:“臣以为,可暂增江南茶税以补盐税之缺。”
“又是加税。这些年加的税还少吗?老百姓快被压垮了。”
沈敬源不说话了。朝堂上的大臣们低头的低头,望天的望天,没人接话。
萧景煜看着这一殿的臣子,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满朝文武,没一个能替朕分忧。”
散朝的时候,陈守义故意走在了最后。等大臣们散尽,他转身回了太和殿。
萧景煜还在殿里坐着,看着那堆账本,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侍郎,你还有事?”
陈守义跪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
“皇上,臣有一物呈上。”
太监接过呈上来。萧景煜展开一看,纸上画着整整齐齐的表格,每一笔账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
“江南盐税账目的重新核算。臣斗胆,在家中将账目梳理了一番。”
萧景煜低头往下看。表格里把盐税分成征收、截留、私分三部分。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具体数目和经手人。
看到最后一行的总计,他的手指捏紧了。
“每年被截留私分的银子,有八十三万两?”
“这只是保守估算。实际数目,只多不少。”
“这账是谁做的?”
陈守义低着头:“是……是臣的女儿。”
萧景煜放下纸,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陈守义。
“你女儿?”
“臣女陈霜,自幼读书,对算学颇有心得。这些日子臣将账目带回家中,她帮着核算,得出的结论。”
萧景煜沉默了一会儿。
“她多大了?”
“十八。”
“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懂这些?”
陈守义斟酌着说:“臣妻早逝,臣女无人管束,整日泡在书堆里。臣也不知她从哪学来的。”
萧景煜又看了一遍手里的核算结果。每一条都清晰明了,比户部那帮人做出来的东西强了不止百倍。
“这个陈霜……她除了会算账,还懂什么?”
“臣女读书颇杂,经史子集都有涉猎。平日里也常与臣议论朝政,见解……偶尔比臣还通透些。”
“比如?”
“比如她说,国库空虚的根子不在收不上税,而在中间截留。与其加税苦百姓,不如查贪官堵漏洞。”
萧景煜的眼神变了一下。
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这三年他屡次想动贪腐,都被沈敬源以各种理由拦住了。沈敬源说,贪官太多,动了会伤根基。但不动,根基早晚也会烂光。
“陈守义。”
“臣在。”
“朕想见见你女儿。”
陈守义愣了一下,抬起头。
“皇上……”
“不方便?”
“臣女尚未出阁,出入宫禁怕是不便。”
萧景煜想了想:“那朕去你府上。”
这下不只是陈守义,连旁边伺候的太监都愣住了。
“皇上!这……”太监总管李德安连忙上前,“出宫非比寻常,万一……”
“朕意已决。明日午后,朕微服到陈府。不许惊动任何人。”
李德安不敢再劝。
陈守义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第八章
消息传到陈府的时候,整个府里都炸了锅。
周氏第一个跳起来:“皇上要来?来咱们家?这、这怎么好……”
她开始在厅里转圈,指使丫鬟们打扫院子,换新帘子,准备最好的茶点。
陈雪也兴奋得脸都红了,跑回屋去挑衣服,挑了半天不满意,又来跟周氏商量。
“娘,您说皇上长什么样?”
“我哪知道。总之你明天好好打扮,别失礼。”
“我穿那件鹅黄的怎么样?”
“太素了,换那件桃红的。”
母女俩忙成一团。
陈霜那边的院子里安安静静。
小禾也在翻柜子找衣服:“大小姐,明天您穿什么?”
“随便。”
“怎么能随便呢,是皇上来!”
陈霜把一本账本合上,揉了揉脖子。熬了一夜,她现在只想睡觉。
“他是来问账的,不是来选美的。穿什么都行。”
第二天午后,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停在了陈府后门。
陈守义早早在那里等着,见了轿子,跪下行礼。
萧景煜从轿子里出来,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像是个普通的富家公子。身后只带了两个便装的侍卫。
“不用多礼。带路。”
陈守义引着萧景煜从后花园绕到书房。一路上丫鬟仆人都被支开了,安安静静的。
书房里,陈霜已经在等着了。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简简单单挽起来,脸上脂粉未施。
萧景煜进门的时候,她行了一礼。
“臣女陈霜,参见皇上。”
萧景煜看了她一眼。瘦,很瘦。但眉眼之间有一股子沉静,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
“起来吧。”
他在主位上坐下,把那叠核算的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你做的?”
“是。”
“你怎么想到用这种法子算账?”
陈霜想了想,决定简单一点解释:“旧式记账法是一笔一笔往下记,收支不分,容易乱。臣女用的法子是把每一笔账分成来源和去向,两边必须对得上。如果对不上,就说明有问题。”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萧景煜盯着她看了两秒,没继续问这个问题。
“那你说说,江南盐税的漏洞在哪里?”
“三个地方。”陈霜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盐引发放。每年朝廷发的盐引是有定数的,但盐运司私下多发了三成。多出来的盐引卖出去的银子,全部进了私人腰包。”
第二根手指。
“第二,沿途关卡。盐从产地运到各省,每过一道关卡都要收税。这些关卡有的是朝廷设的,有的是地方官员私设的。私设的那部分税收,朝廷一分都拿不到。”
第三根手指。
“第三,官商勾结。盐商从盐运司拿盐引的时候,报价是每引三两银子。但盐运司报给户部的价格是每引五两。中间的差价,也是被分了。”
萧景煜听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这些你是怎么从账上看出来的?”
“因为账不平。”陈霜拿起一张纸,“这是去年扬州盐运司的账。收入栏里记着盐引收入六十万两,但按照每引五两计算,应该是发了十二万引。可是户部存档的盐引发放数量只有八万引。差的四万引,就是私下多发的。”
萧景煜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
同样的账本,在户部放了三年没人看出问题。到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手里,几天就理得门清。
他放下纸。
“陈霜,你可知道这些账涉及到多少人?”
“知道。”
“一旦查起来,会有很多人掉脑袋。也会有更多人想要你的脑袋。”
“臣女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陈霜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了。
为什么?
上辈子做了那么多年审计,查了那么多烂账,最后不还是那个样子。贪的人继续贪,被贪的钱追不回来几成。但至少,账查清楚了,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数字不会骗人。
“因为臣女觉得,”她说,“一个国家如果要烂,也不能从账上开始烂。账都算不清楚,还谈什么别的。”
萧景煜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臣子的客套笑容,是眼睛里有点东西的笑。
“陈守义,你养了个好女儿。”
陈守义在旁边连忙躬身:“皇上谬赞。”
萧景煜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翻了翻上面的书。
“陈霜,除了算账,你还懂什么?”
“皇上想问什么?”
“治国。”
“不敢说懂。但臣女觉得,治国无非两件事:开源和节流。节流是把不该花的钱省下来,开源是让该收的钱收上来。但更重要的是,让老百姓手里有钱。老百姓手里有了钱,朝廷自然就有税收。老百姓手里空空如也,朝廷再收税就是逼命。”
萧景煜转过身看她。
“你这话,倒跟朕想的一样。”
“那皇上为什么不做?”
“因为有人不想让朕做。沈敬源说他做了三十年首辅,知道什么该动什么不该动。朕动什么他都拦着。”
“那就先动能动的。”
“什么是能动的?”
“账。”陈霜说,“账是死的,贪官是活的。先把账查清楚,拿到铁证,再用铁证去拿人。一个一个来,不急。”
萧景煜看了她很久。
“你愿不愿意帮朕?”
陈守义在旁边脸色都变了。
陈霜跪下来。
“臣女愿意。”
第九章
萧景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陈守义送他上轿,回到书房,发现陈霜还坐在桌前写着什么。
“你知道你刚才答应了什么吗?”他的声音都有点抖。
“知道。”
“那可是朝堂!是跟沈敬源那些人斗!你一个姑娘家……”
陈霜放下笔。
“爹,您觉得我不该去?”
“我当然觉得,”
陈守义说了一半卡住了。他本来想说“当然觉得你不该去”,但话说出口之前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刚才皇上看陈霜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寻常女子的眼神。那是在看一个能帮自己破局的人。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知道。”
“那你还去?”
陈霜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没写完的东西。
“娘走得早。您这些年也不容易。”她说,“既然现在有机会,我就试试。万一成了呢?”
陈守义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瘦削的背影,忽然眼眶有点发热。
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陈霜以“陈侍郎之女”的身份,被特许进入户部档案库查账。
消息传开的时候,朝堂上炸了锅。
好几个御史联名弹劾陈守义,说他“以女乱政,有违祖制”。弹劾的折子堆了半尺高。
萧景煜把这些折子全部留中不发。
后来早朝上有人当面提起,萧景煜只回了一句话。
“朕用她能查出贪官。你们谁能查?站出来,朕也用你。”
没人站出来。
弹劾的声音虽然压下去了,但暗地里的阻力越来越大。
陈霜每次去户部调档,不是被告知“档案找不到”,就是“管档案的人不在”。好不容易拿到了,也是残缺不全的。
她也不急。缺哪一部分,就让陈守义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弄来。今天弄一点,明天弄一点,慢慢拼凑。
两个月后,她把江南盐税十年来的账全部理清楚了。
最终的数字摆在萧景煜面前的时候,这位年轻的皇帝沉默了很久。
“十年。三百万两。”
“这只是盐税一项。”陈霜把另一份东西呈上去,“这是臣女顺便查出来的。漕运、关税、地方留存,三项加在一起,还有这个数。”
萧景煜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纸重重拍在桌上。
“来人。传沈敬源。”
第十章
沈敬源被连夜召进宫。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看见萧景煜坐在灯下,面前摆着厚厚一叠文书。
陈霜立在旁边。
沈敬源的目光在陈霜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皇上深夜召老臣,有何要事?”
萧景煜把那叠文书往前一推。
“沈阁老,你看看这个。”
沈敬源拿起来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这是……”
“江南盐税十年亏空三百万两。涉及大小官员一百三十余人。其中最大的三条蛀虫,全是你的门生。”
沈敬源的手指微微发颤,但面上还算沉稳。
“皇上,这些数字可有实证?”
“每一项都有。人证物证,账簿口供,全部在这里。”
沈敬源慢慢放下文书,跪了下来。
“老臣失察,请皇上治罪。”
“失察?”萧景煜笑了一声,“阁老说失察?你的门生每年给你送银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失察?”
沈敬源的脸色彻底变了。
“皇上,老臣,”
“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治你的罪。”萧景煜打断他,“而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从今天起,朕要查的不止是盐税。漕运、关税、地方留存,一项一项查。你的门生故吏,能保住的你自己看着办。保不住的,按律法处置。”
沈敬源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撑了好一会儿才稳住。
“老臣……遵旨。”
等沈敬源退出去,萧景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陈霜。
“你之前跟朕说,先动能动的。现在账查清楚了,下一步呢?”
“抄家。”陈霜说,“把最大的几个贪官抄了,银子充入国库。老百姓看见贪官倒了,心里会痛快。大臣们看见贪官倒了,心里会害怕。一举两得。”
萧景煜笑了一声。
“陈霜,你要是个男子,朕现在就给你个侍郎当当。”
“女子也行。”
萧景煜抬眼看她。
陈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皇上,臣女有个请求。”
“说。”
“等盐税的案子结案,请皇上准许臣女继续查其他账目。国库里的银子,不应该只有这么少。”
萧景煜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你当真想做?”
“当真。”
“不怕?”
“怕。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萧景煜点了点头。
“好。朕答应你。”
第十一章
接下来的半年,陈霜的名字虽然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的朝堂文书上,但在京城官场里已经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皇上身边有个“陈姑娘”,专门查账。落在她手里的账,没有查不明白的。
半年的时间里,陈霜查了盐税查漕运,查了漕运查关税,查了关税查地方留存。每查一项,就有官员落马。
国库的银子一天比一天多。
萧景煜用这些银子做了几件一直想做的事:修了黄河堤坝,建了漕运新码头,还在江南开了三条新的商路。
朝堂上的风向也开始变了。
那些曾经弹劾陈霜的御史们渐渐闭了嘴。有几个甚至开始上书,请求皇上“特简贤才,不拘品级”。
折子里虽然没提陈霜的名字,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沈敬源自从那天晚上被召进宫之后,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上朝的时候不再抢在第一个说话了,也不再动不动就拿“祖制”来压人。
但陈霜知道,这种人不会就这么认输。
他只是在等机会。
机会来得比陈霜预想的要快。
那年冬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雪。
陈守义在户部的差事被调了。不再是管账的侍郎,被调去管仓库。品级没降,但手里的实权全没了。
调令是沈敬源签的。
陈守义接到调令那天晚上,在家里喝了很多酒。陈霜去看他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空酒壶发呆。
“爹。”
陈守义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霜儿,爹没用。”
“调个差事而已,”陈霜坐下来,“您怕什么。”
“我不是怕。”陈守义摇头,“我是替你不值。你在前面拼了命地查,他们在背后动动手指头就把我调走了。这算什么?”
“算他们怕了。”陈霜拿起酒壶摇了摇,空的,又放下,“他们怕我继续查,又动不了我,所以拿您出气。”
“那怎么办?”
“您安心去管仓库。仓库里也有账,您帮我留意着就行。”
陈守义愣了愣。
“你的意思是……”
“沈敬源能动的不只是您这一处。接下来我身边的人,小禾、钱管事、跟着我的那两个护卫,可能都会被调走或者找麻烦。”陈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没关系。只要皇上还在,只要我还能查到账,他们动多少人都没用。”
陈守义看着女儿,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她。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陈霜想了想。
“大概是从那池子里爬上来的时候吧。”
第十二章
几天后,陈守义被调去管仓库的事传到了宫里。
萧景煜当天就召见了陈霜。
“你父亲的事,朕知道了。”他说,“要不要朕把调令撤回来?”
“不用。”陈霜说,“调令撤了,他们还会想别的办法。不如就这么着,让他们以为得手了。”
萧景煜看着她:“你不怕他们变本加厉?”
“怕也没用。臣女能做的就是继续查账,查到底。”
萧景煜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雪还在下,皇宫的屋顶全白了。
“陈霜,朕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皇上请问。”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以你现在的功劳,朕可以给你赐婚,找一门好亲事。或者给你一笔钱,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陈霜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臣女想要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女子入朝为官的机会。”
萧景煜转过身,眼神里是真正的意外。
“你想做官?”
“想。”陈霜说,“不止臣女一个人想。天底下有才学的女子多了去了。但她们从一生下来就被人告诉,女子只能相夫教子,不能读书入仕。臣女运气好,阴差阳错走到了这里。所以臣女想,如果能把这个门推开一点,哪怕只是一条缝,后面的女子就有路可以走。”
萧景煜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你知道这句话传出去,会有多少人骂你吗?”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憋着不说,比挨骂更难受。”
萧景煜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比上一次更复杂,里面有欣赏,有无奈,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霜,朕见过很多有野心的人。有的想升官,有的想发财,有的想留名青史。但你是第一个,想让别的女人也能跟她一样有野心的人。”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
“朕今天给你一个承诺。”
“臣女听着。”
“等国库的账查完,等沈敬源那些人再也不敢拦朕。朕给你开一个先例。让你入朝。”
陈霜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臣女,谢皇上。”
第十三章
永昌四年春,江南盐税案结案。
一百三十余名涉案官员被查处。追回赃银两百余万两。首辅沈敬源引咎致仕。
国库比一年前充盈了将近两倍。
萧景煜在朝会上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重新丈量天下田亩,清查隐田。
第二,裁撤天下冗官三成,节省开支。
第三,设立“审计司”,专查各衙门账目。审计司的第一任主事,陈霜。
第三件事一说出来,朝堂上安静了足足有十秒。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皇上!臣反对!”
“女子入朝为官,自古未有!”
“有违祖制!万万不可!”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十几个大臣同时跪下。
萧景煜坐在龙椅上,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开口。
“你们反对的原因是什么?因为她是女子?还是因为她查账查得比你们都好?”
没人回答。
“去年朕要查盐税的时候,你们谁说能查?朕让户部查了三个月,交上来一堆废纸。她查了两个月,把十年的账查得清清楚楚。你们谁能做到?站出来,朕把这个位置给他。”
安静。
“既然做不到,就别说她不行。她用本事换来的官位,比你们谁的都硬气。”
诏书还是在当天下了。
陈霜被封为正四品审计司主事,赐六品冠服,特许入朝议事。
消息传到陈府的时候,整个府里都疯了。
周氏呆呆地坐在厅里,脸上不知道是震惊还是什么别的。陈雪把自己关在屋里,摔了三个花瓶。
小禾高兴得直哭,拽着陈霜的袖子不放:“大小姐!您当官了!您真的当官了!”
陈守义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从屋里走出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
他想起很多年前,陈霜还小的时候,她娘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那时候他以为女儿这辈子就是嫁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生。
他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爹,我去上朝了。”
陈守义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陈霜走出陈府大门,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她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早点铺子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有人认出了马车上的标记,指指点点。
“那是谁家的车?”
“好像是新封的那位女官。”
“女的也能当官?”
“谁知道呢。”
陈霜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很亮。
谁说女子不如男。这句话她还没说出口。但快了。迟早有一天,她会用事实让所有人闭上嘴。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陈霜下了车,理了理官服的衣襟,一步步走进了那座她从前只能远远望着的朱红大门。
第十四章
审计司设在户部旁边的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正厅三间,厢房四间。萧景煜拨了二十个人给陈霜。二十个人里,有六个是从各衙门抽调的老账房,八个是新招募的年轻书吏,还有六个是宫里派来的内监,明面上是帮忙,实际上是萧景煜安插的眼线。
陈霜第一天到审计司的时候,那六个老账房坐在厅里喝茶,看见她进来,没人站起来。
“陈大人。”领头的那个叫赵德安,五十多岁,在户部干了三十年账房,眼皮都不抬一下,“您来了。”
陈霜看了他一眼。
“你们谁是管事的?”
“小的赵德安,暂代账房管事。”
“暂代?从今天起你不用暂代了。”陈霜走到主位上坐下,“审计司的账房管事,我另有人选。”
赵德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陈大人,小的在户部干了三十年,”
“三十年都没查出盐税亏空?”陈霜翻开手里的名册,“你的履历我看过。江南盐税那批账,你就是户部负责核算的人之一。十年的账,你核了多少年?”
赵德安张着嘴说不出话。
“最少五年。五年的时间,你什么都没查出来。”陈霜合上名册,“我不需要在我手底下混日子的人。今天下午之前,把你们手头的账目全部整理好交上来。明天开始,重新分配工作。”
六个老账房面面相觑。
当天下午,赵德安就递了辞呈。紧接着又有两个跟着辞了。陈霜一一准了。
剩下的三个不敢走了,乖乖把账目整理好交了上来。
书吏里面也有两个被调走了,说是“另有任用”。陈霜知道,这多半是沈敬源那帮人安插进来的钉子。走了正好。
现在审计司里只剩下十五个人。三个老账房,六个书吏,六个内监。
人虽然少了,但用起来顺手多了。
陈霜把接下来的工作分成了三块。
第一块,核查各部衙门每月的开支账目。第二块,清查历年积压的悬案旧账。第三块,也是最重的一块,重新制定朝廷的记账规程。
“从今天起,全国各衙门报上来的账目,全部按照这个格式重新登记。”
她把一叠样表发下去。样表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格子,每一栏的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栏分列。每一笔收支都要有对应凭证。月底对账,账实不符的一律退回重做。”
一个书吏举起手。
“陈大人,这……这工程量太大了。全国那么多衙门,全部按新格式重新做账,怕是要好几年。”
“所以要抓紧。先从六部开始,然后到各省,再到各府县。一年之内,六部的账全部理清。两年之内,推到各省。三年之内,全国统一。”
书吏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审计司的灯经常亮到深夜。
陈霜每天只睡两个多时辰。白天看账,晚上写规程,中间还要抽空去各部催账。
六部的反应各不相同。
户部最配合。陈守义虽然被调去管仓库了,但新任的户部侍郎不敢怠慢审计司的人,所有账目按时送到。
吏部敷衍了事,送来的账目缺东少西,每次都要退回好几次才能勉强合格。
工部态度最差。工部尚书姓孙,是沈敬源一手提拔起来的。陈霜第三次派人去催工部的账目时,孙尚书直接让人带回来一句话。
“工部的账,向来是直接呈给内阁的。审计司算什么东西,也配查工部的账?”
陈霜听了这话,没说什么。
第二天,她亲自去了工部。
第十五章
孙尚书正在堂上跟几个官员议事,看见陈霜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哟,陈大人来了。稀客。”
“孙尚书,工部上个月的账目还没交。”
“哦,那个啊,”孙尚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工部最近忙,账目还没整理好。等整理好了自然会给审计司送去。”
“什么时候?”
“快了快了。”
“具体哪一天?”
孙尚书放下茶杯,笑了一声。
“陈大人,你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我能理解。但有些事情,急不得。工部的账涉及营缮、水利、军器多项开支,每一项都需要仔细核算。你总得给我们时间吧?”
陈霜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孙尚书,上个月工部报修太和殿的账目,我已经看到了。”
孙尚书的笑容顿了一瞬。
“太和殿的账?你怎么看到的?”
“户部调拨银子的时候,有副本留存。”陈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太和殿修了一个半月,工部报账一万二千两。用的木料是云南运来的金丝楠木,一根本价三百两。”
她把纸展开。
“我让人去查了一下太和殿的实际修缮情况。殿顶换的瓦,不是琉璃瓦,是普通的青瓦。梁柱也没有换新的,只是在旧料上刷了一层新漆。木料从云南运来是真的,但只用了三根。剩下的七根,不知道去了哪里。”
孙尚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陈大人,你这是,”
“一万二千两银子,实际花费不超过四千两。差的八千两,孙尚书能不能解释一下?”
厅堂里安静下来。几个刚才还在议事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孙尚书盯着陈霜,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大人,你有证据吗?”
“有。账本、施工记录、匠人口供,全在这里。”陈霜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卷文书,“孙尚书要不要亲自过目?”
孙尚书接过来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
“你……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个月收到户部副本的时候,顺带查了一下。”
“你有权查工部的账?”
“审计司有权查朝廷所有衙门的账。这是皇上的旨意。”陈霜把文书收回来,“孙尚书,这八千两银子,你准备怎么解释?”
孙尚书站起来,又坐下去。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一定是底下人,”
“底下人谁?报个名字。”
孙尚书的嘴张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报不出来?”陈霜把文书重新放回袖子里,“没关系。明天这份东西会出现在皇上的案头。到时候你再慢慢解释。”
她转身往外走。
“陈大人!”孙尚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已经不是刚才那副高高在上的调子了,“陈大人留步!有事好商量!”
陈霜脚步不停,径直出了工部大门。
第十六章
工部的案子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场风暴。
孙尚书被革职查办。从工部查出的亏空总额高达十五万两银子,牵连官员二十余人。
萧景煜在朝会上发了很大一通火。
“朕一直以为,国库空虚是因为收不上税。现在才知道,原来银子都进了这些蛀虫的口袋!”
大臣们跪了一地,没人敢吭声。
陈霜站在朝堂的一角,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工部的十五万两,跟接下来要查的东西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工部案子结案的那天傍晚,陈霜正准备从审计司回府,宫里来了人。
“陈大人,皇上召您去养心殿用晚膳。”
这是萧景煜第一次单独召她一起用膳。
养心殿的暖阁里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晕黄。萧景煜坐在炕上,面前摆了几样菜,还在看折子。
陈霜进来要行礼,他摆了摆手。
“免了。坐下吃吧。”
陈霜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
“工部的案子办得好。”萧景煜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
“谢皇上。”
“但你知道,接下来会更难。”
“知道。”
“你怕不怕?”萧景煜看着她。
陈霜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她想起上辈子查最后那个案子的时候,被查公司的人找到她,说要给她一笔钱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拒绝了。第二天她的车被人砸了,挡风玻璃碎了一地。她报了警,换了辆车,继续查。
“臣女不是不怕。是觉得,怕归怕,事情该做还得做。”
萧景煜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总跟别人不一样。”
“皇上想听一样的?”
“不想。一样的听腻了。”
萧景煜从旁边的案上拿起一道折子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陈霜接过来展开。折子是几个御史联名写的,内容大意是弹劾她“恃宠而骄,越权行事”,要求皇上收回审计司的特权。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道了。”萧景煜说。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留中不发。”
“那下次呢?”
“下次也留中。只要你不犯错,这些折子就是废纸。”
陈霜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
“臣女不会犯错。”
“你倒是自信。”萧景煜笑了一声,又收住笑容,“自信可以,但小心一点。沈敬源虽然致仕了,他在朝中的势力还在。你动了工部,就等于动了他的根基。他不会善罢甘休。”
“臣女知道。所以臣女打算接下来不动工部这一条线了。”
“那你打算动什么?”
“吏部。”
萧景煜挑眉。
“吏部的账?”
“不是账。”陈霜说,“是吏部的人。天下官员的考核任免,全部经过吏部。但吏部的人事档案,臣女查过,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官员履历有问题。”
“什么问题?”
“要么是虚报资历,要么是冒领功绩,要么是买来的官。这些人在地方上做官,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
萧景煜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吏部尚书是谁的人吗?”
“知道。沈敬源的女婿。”
“那你还要动?”
“越是他的女婿,越要动。”
萧景煜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陈霜,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他以前问过。但今天晚上,他的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询问,更像是……想知道她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臣女跟皇上说过。想要女子入朝为官的机会。”
“不止这个。”
陈霜沉默了几秒。
“臣女还想要一件事。”
“说。”
“想要这个朝廷变得干净一点。”
萧景煜没说话。
外面的风吹动了窗棂,烛火晃了几下。
“干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声,“朕当了三年皇帝,第一次听人说,想让朝廷变得干净一点。”
“很难吗?”
“很难。但你说得对,该做的事,再难也得做。”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吏部的事,你放手去做。有什么事朕给你兜着。”
“谢皇上。”
“别谢。朕不是帮你。”他放下酒杯,“朕是在帮朕自己。”
第十七章
吏部的调查,陈霜没有声张。
审计司本来就有核查各衙门账目的权限。吏部的人事档案虽然不是账,但跟钱有关,官员的俸禄发放、考核评定、升迁调补,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银子。
陈霜借着核查吏部俸禄账目的名义,调阅了近五年的人事档案。
查了一个月,发现了三百多份问题履历。
其中最离谱的一个,是一个叫马文才的知县。档案上写着他是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做过编修。但陈霜翻遍了那一年的进士名录,根本找不到他的名字。再往下查,发现这个马文才是花了八千两银子,从吏部一个主事手里买来的官位。
陈霜把这份案卷单独抽出来,放在了最上面。
第二天早朝,萧景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吏部尚书赵谦叫了出来。
“赵谦,朕问你一件事。”
赵谦连忙出列跪下。
“一个知县的位置,在你们吏部卖多少钱?”
赵谦的脸色瞬间变了。
“皇上,臣、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不明白?”萧景煜把陈霜查到的案卷扔到他面前,“那你看看这个。马文才,捐了八千两银子就当了知县。档案上还写他是进士出身。这个进士,是你帮他考的?”
赵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浑身发抖。
“皇上明鉴!此事臣完全不知,”
“你不知?你是不知还是不管?还是说,这八千两银子,有一半进了你的口袋?”
“臣冤枉!”
“冤枉不冤枉,查了才知道。”萧景煜看向殿外,“陈霜。”
陈霜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案卷。
“臣在。”
“把你查到的,都说出来。”
“是。”陈霜展开案卷,“吏部近五年来,共有三百四十七份官员履历存在造假。其中虚报功绩者一百二十三人,冒领功名者八十九人,买官者六十五人,其余为资历造假。涉及吏部官员共计二十一人,其中品级最高的,是吏部左侍郎周昌。”
她合上案卷。
“周昌是赵尚书的妻弟。”
赵谦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萧景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谦,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谦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臣……认罪。”
第十八章
吏部的案子比工部更大。
赵谦被撤职查办,周昌被下狱,涉案的二十一名吏部官员全部落马。买官卖官的钱追回来了四十多万两。
更重要的是,借着这个案子,萧景煜开始推行官员考核新法。废除单纯的“年资论”,增加政绩考核的比重。地方官在任期间,税收增加、人口增长、诉讼减少的,优先升迁。反之,就算熬够了年头也要降职。
这道新法一出来,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反而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因为那些真正有能力的官员,早就受够了论资排辈。新法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陈霜在审计司的日子也渐渐好过了一些。
以前各衙门送账目来的时候,都是磨磨蹭蹭的。现在工部和吏部被查了以后,剩下的四个部的账目按时送到,而且整理得比从前规矩多了。
审计司的那些年轻书吏们干劲也上来了。
他们大多是家境贫寒的读书人,考不上进士,只能在各衙门抄抄写写混口饭吃。现在跟着陈霜,虽然累,但有盼头。
因为陈霜给他们每人定了品级和俸禄,比照六部同等职位发放。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
一个书吏有一天私下跟同僚说:“陈大人虽然是女子,但比咱们之前跟过的所有上官都强。”
这话传到陈霜耳朵里,她没什么反应,只是说了句:“继续干活。”
开女学的念头是那天下午突然冒出来的。
陈霜正在审计司看账,小禾从府里跑来找她,说门口有个女子跪着不肯走。
“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穿得破破烂烂的,说要见您。”
陈霜放下笔走出去。
门口果然跪着一个女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伤,衣服上打着补丁。怀里抱着一本账册。
“陈大人!”那女子看见陈霜,磕了一个头,“求您救救民女的爹!”
陈霜把她扶起来。
“你慢慢说。”
女子叫沈青鸾,是前工部主事沈文渊的女儿。沈文渊因为孙尚书的案子被牵连,被发配到西北充军。沈青鸾说,她爹是冤枉的。
“工部的账,我爹管的那一块跟孙尚书不是同一条线。孙尚书贪的钱,我爹根本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你爹不知道?”
沈青鸾把怀里那本账册递过来。
“因为真正的账在我这里。”
陈霜接过账册翻了翻。这本账记得很细,每一笔工部工程的支出都有详细记录。用料多少、人工多少、运费多少,全部列得清楚。
更重要的是,这本账上的数字跟之前查获的孙尚书的账册可以互相印证。孙尚书贪的钱,沈文渊这边的记录确实没有涉及。
“这本账一直在你手里?”
“是。我爹被带走之前把它交给我,说万一有一天能翻案,这就是证据。可是我求遍了京城所有衙门,没人肯看。”沈青鸾的眼睛红红的,“他们都说,工部的案子已经结了,不会再翻。我一个女子,连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
“那你怎么知道来找我?”
“因为您也是女子。”
陈霜沉默了一下。
“你爹教过你记账?”
“教过。我爹没有儿子,从小就把我当儿子养。他会的都教了我。”沈青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我学了这些有什么用?连替他申冤都做不到。”
陈霜把账册合上。
“你进来。”
她把沈青鸾带进审计司,让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沈青鸾端着茶杯,手还在抖。
“沈青鸾,”陈霜在她对面坐下,“如果我能帮你爹翻案,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沈青鸾愣住。
“民女……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
沈青鸾低下头,想了很久。
“如果……如果真能翻案。民女想跟着您学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查账。学怎么在衙门里说话。学怎么不让别人欺负。”
陈霜看着她。
这一刻她在沈青鸾身上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那些被时代埋没的女子,她们明明有才华有头脑,却连为自己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好。”陈霜说,“你爹的案子,我来查。”
第十九章
沈文渊的案子,陈霜用三天就查清楚了。
账册上记录得明明白白,沈文渊管的是工部的日常维护账目,跟孙尚书负责的大工程是两条线。孙尚书贪的钱,确实跟沈文渊没有关系。
陈霜把核查结果呈给萧景煜。萧景煜当天就批了沈文渊的赦免文书。
沈文渊从西北回来那天,沈青鸾跪在审计司门口磕了三个头。
陈霜把她拽起来。
“别跪。想谢我,就留下来好好做事。”
沈青鸾成了审计司第一个女书吏。
这事在京城里又引起了一阵议论。但议论归议论,审计司是皇上直属的衙门,别人管不着。
陈霜把沈青鸾安排在账房,让她从最基础的账目做起。
沈青鸾做账的手艺确实扎实。她爹是真教了东西的。不到半个月,她已经能独立核算各衙门送来的月度账目。
又过了一个月,审计司又招了三个女子进来。
都是跟沈青鸾差不多的情况,父亲获罪,家道中落,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
审计司的女子越来越多,陈霜心里那个想法也越来越清晰。
她需要一个学堂。
不是审计司内部带徒弟的那种,而是正经的女子学堂。教算学、教律法、教经史。让那些想学东西的女子有地方可去。
她把想法写了折子呈上去。
这一次,连萧景煜都有点犹豫了。
“女学?”他放下折子,“你知道办女学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跟千百年来的规矩对着干。”
“那你还要干?”
“臣女想过了。审计司现在有七个女书吏,她们查账不比男子差。沈青鸾一个人核过的账目,比之前三个老账房加起来还多。这说明女子不是不行,是没有机会。”陈霜顿了顿,“天底下像沈青鸾这样的女子,不知道还有多少。臣女想给她们一个机会。”
萧景煜沉默了一会儿。
“折子朕先留着。等你把户部的账全部清查完毕,朕再答复你。”
第二十章
户部的账是六部里面最复杂的。作为掌管天下钱粮的衙门,户部的账目堆积如山。
陈霜带着审计司的人忙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里,她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有时候在审计司的案前一趴就是一整夜,小禾来送早饭的时候,她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
到第五个月头上的时候,户部十年的账目终于全部清查完毕。
查出来的结果是:户部账面上应该存银五百万两。但实际上,库房里只有三百万两。差的二百万两,被历任户部官员以各种名目挪用了。
陈霜把最终的清查报告呈给萧景煜的那天,萧景煜在养心殿里坐了很久。
“二百万两。”他把报告放在桌上,“够朝廷两年开销了。”
“臣女建议,在户部内部设立审计分司。每月核查库银,账实必须相符。这样以后不会再出现这么大的亏空。”
“准了。”
萧景煜从案上拿起一道早就拟好的圣旨,递给她。
“这个,也一并给你。”
陈霜接过来展开。
圣旨上的内容很简单:准审计司主事陈霜所奏,于京城设立“华章女学”。由审计司兼管,每年拨银五千两作为学堂开支。
陈霜拿着圣旨,手指微微收紧。
“谢皇上。”
“别急着谢。办女学不是查账,你面对的不是账本,是人心。那些读书人、那些官员、那些街上的老百姓,他们会用最难听的话骂你。”萧景煜看着她,“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
“那就去干吧。”
第二十一章
华章女学的消息传出去以后,京城里的反应比陈霜预想的还要激烈。
国子监的一群学生们聚在审计司门口,举着写了“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纸,堵了一整天。
街上的小报也跟风,画了讽刺的漫画到处张贴。画上一个女子踩在书本上,手里拿着算盘,旁边写着“女子无才便是德”。
陈府的门槛都快被各路说客踩烂了。
有人来劝陈守义管教女儿,不要丢陈家的脸。有人来劝周氏以嫡母身份压制陈霜。还有人给陈雪说媒,想用婚事来转移陈家的注意力。
陈守义一概不理。周氏倒是想管,但府里的账目全在陈霜手里,她说话已经没有任何分量了。
陈雪躲在自己屋里不出来。她受不了外面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更受不了那些人来府里说媒时话里话外的意思,“陈家有个做官的女儿,谁还敢娶陈雪?”
女学开学的那天,只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沈青鸾。另外两个是审计司已有的女书吏。
学堂里摆了二十套桌椅,只坐了三个。教舍空荡荡的。
沈青鸾有些不安:“大人,这样下去……”
“不急。”陈霜站在教舍门口,看着外面空空的院子,“今天三个,明天可能就六个。后天可能就十个。”
“那要是以后也只有三个呢?”
“三个就三个。三个教好了,比三十个滥竽充数的强。”
陈霜自己给学生们上第一堂课。
她教的是记账的新法。从最基本的四柱清册开始,一笔一笔地讲。
沈青鸾已经会了,但她还是坐在下面认真听。另外两个女学生一开始有点紧张,后来渐渐放松下来,敢举手问问题了。
课上到一半,陈霜停下来问她们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来上学?”
两个女学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壮着胆子说:“因为不想一辈子困在后院里。”
“那你想做什么?”
“想像您一样,当官。”
陈霜笑了。
“那就好好学。这间教舍里,迟早会坐满跟你们一样的人。”
第二十二章
陈霜遇刺的那天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她从审计司回陈府,马车走的是每天必经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马车走到一半,前面的路被一辆翻倒的板车堵住了。
车夫停下车,刚要下去查看,一支箭钉在了车辕上。
“有刺客!”
车夫的喊声还没落,三个黑衣人从墙头上跳下来,刀光直冲着车厢。
陈霜在车厢里听到箭钉进木头的声音,本能地伏低身子。
第一刀劈开了车厢的侧板。木屑飞溅。
她抓起车厢里的铜制香炉,朝最近的那个刺客砸过去。香炉砸在刺客肩膀上,他闷哼一声退了一步。
另外两个刺客已经逼到了近前。
就在这时候,巷子两端同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六个穿着便装的侍卫从暗处冲出来,把三个刺客围在中间。这些侍卫从陈霜出审计司大门起就一直跟着,是萧景煜安排的暗卫。
刺客们被当场拿下,但其中一个在被擒之前咬碎了牙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另外两个没来得及服毒,被死死按在地上。
陈霜从破烂的车厢里走出来,膝盖上擦破了一块,官服袖子上撕了一道口子。
“留活口。带回去审。”
审问的结果在意料之中。两个刺客招供,是受雇于一个叫“刘三”的人。而这个刘三,是前任吏部尚书赵谦家的管事。
萧景煜当天晚上就到了审计司。
他站在那辆被砍烂的马车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赵谦的人?”
“刺客是这么招的。不过臣女觉得,赵谦现在还在大牢里,他的人不太可能有这个能力在京城里设伏。”
“你是说,背后还有别人。”
“至少有钱。刺客的武器是军中制式的短刀,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毒囊也是专门配的,见血封喉。这不是赵谦一个在押犯能做到的。”
萧景煜沉默了几秒。
“朕知道了。从今天起,你的护卫加倍。出门的时候有明卫,暗处再加一队暗卫。”
“臣女可以,”
“不要跟朕讨价还价。”萧景煜打断她,语气是不容商量的,“朕用你,就不会让你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华章女学,明天继续上课。”
“臣女知道。”
“不。”萧景煜回头看她,“朕的意思是,明天朕会亲自去一趟华章女学。让天下人都看清楚,这个女学,是朕要办的。”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萧景煜的御驾真的停在了华章女学的门口。
整条街都被禁军封了。老百姓们远远地围着,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萧景煜在学堂里转了一圈,看了学生们写的字,翻了几本账册,还坐下来听了半堂课。
临走的时候,他在学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门匾上“华章女学”四个字。
“这字谁题的?”
“臣女自己题的。”
“不够好。改天朕给你题一块新的。”
他上了御驾,起驾回宫。但他在女学门口站的那一会儿,已经足够让全京城的人知道:这个女学,是皇上的意思。
从那以后,女学门口再也没有人敢来闹事了。
来报名的女子,从三个变成了十个,从十个变成了三十个。
一年后,华章女学已经有了两百多名学生。
陈霜把女学分成了三个年级。一年级学基础算学和识字,二年级学进阶账目和律法,三年级学实务操作,直接到审计司和各衙门实习。
第一届三年级学生毕业的时候,陈霜把她们的名单呈给了萧景煜。
“二十三人。全部通过了实务考核。可以胜任各衙门的账房和文书工作。”
萧景煜看着名单,点了头。
“分配到六部去。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朕。”
二十三个女学生被分到了六部各衙门。
分到户部的那几个,当天就把户部的月度账目重新整理了一遍,比原来的账房速度快了一倍,准确率也高了一截。
分到刑部的那几个,帮刑部整理积压多年的案卷,不到一个月就把三年没理清的卷宗全部归档完毕。
分到工部的那几个,把工部混乱的工程账目重新梳理,找出了好几处常年存在的漏洞。
女学生们用实际表现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的嘴堵上了。
陈霜在这些女学生身上看到了她自己。
也看到了她想要的那个未来。
第二十四章
与此同时,西北边境出了事。
北边的戎狄部落连年遭遇雪灾,草场冻死,牲畜大批死亡。几个大部落联合起来,集结了五万骑兵,越过边境线,攻占了凉州以北的三座城池。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朝堂上又是一片慌乱。
兵部主战,户部说没银子,吏部说调不动兵,工部说军械不够。
萧景煜在朝会上沉着脸听完各部的推诿,只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要打,需要多少银子?”
兵部尚书估算了一下:“至少八十万两。”
“户部拿不拿得出来?”
户部尚书跪下来:“回皇上,今年秋粮还没入库,库银除去各项开支,能动用的……不到三十万两。”
“也就是说,没钱打仗。”
没人敢回答。
散朝后,萧景煜把陈霜叫到了养心殿。
“朕现在需要银子。你有没有办法?”
陈霜想了想:“有两个办法。短期和长期。”
“先说短期的。”
“向富商借。京城里身家百万以上的大商人至少有十几家。朝廷出面借钱,许他们一定的利息。等打完仗,用战后的赔款和商税来还。”
萧景煜点头:“长期的呢?”
“长期的是改革税制。现在朝廷的税收太单一,主要靠田赋和盐税。一旦遇到天灾或者战事,税收就断了。臣女建议,开征商税和关税。把商路规范起来,沿途设卡收税。商人有钱,但朝廷收不到他们的税。这不合理。”
“商税的事,朕以前提过。沈敬源说会激起商人反弹。”
“沈敬源说的不算。商人最怕的不是交税,是不稳定。如果朝廷能把商路保护好,把关卡规范化,他们愿意交税。现在的实际情况是,商人一路上要应付各种私设的关卡和盘剥,花的银子比正经交税还多。把这些私卡全部撤掉,换成朝廷的统一关卡,商人交的钱少了,朝廷收的税反而多了。”
萧景煜沉默了一会儿。
“先筹军费。商税的事,等打完仗再说。”
第二十五章
陈霜连夜拟了一份借款方案。
朝廷发行“军需债券”,每张一百两,年息一成,三年还本。认购债券的商人可以优先获得战后西北商路的经营权。
方案呈上去的第二天,萧景煜就批准了。
第一批债券在京城发行的时候,场面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那些大商人不但没有拒绝,反而抢着认购。因为战后西北商路的优先经营权实在太诱人了。一旦西北稳定下来,草原上的皮毛、马匹,跟中原的茶叶、丝绸往来贸易,利润不可估量。
不到十天,一百万两军费就筹齐了。
萧景煜用这笔银子迅速调集了八万大军,由镇北大将军孟怀远统领,开赴西北。
战事持续了三个月。
孟怀远是打老了仗的人,用兵老辣。先在凉州城外设伏,歼灭戎狄前锋三千人,挫了对方的锐气。然后分兵两路,一路正面牵制,一路绕到敌后截断粮道。戎狄骑兵没了粮草,开始往北撤退。孟怀远趁势追击,在边关外的戈壁滩上打了一场硬仗,把戎狄主力打散了。
边关收复,捷报传回京城的时候,全城欢庆。
庆功宴上,萧景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
“这次能打赢,军费是陈霜筹的。你们谁不服,也给朕筹一百万两试试。”
没人敢接话。
紧接着,陈霜开始推行税制改革。
第一步是清查天下田亩。很多大地主隐瞒田产不报,逃避田赋。陈霜派出审计司的人到各地核查,把隐田全部登记造册。
第二步是开征商税。在主要商路上设卡,统一税率,废除地方私设的关卡。商税第一年就收上来八十万两。
第三步是改革盐政。把盐引制度规范化,杜绝私盐泛滥。盐税从原来的一年四十万两增加到一百二十万两。
三年后,国库的岁入从永昌元年的三百二十万两,变成了永昌七年的八百万两。
萧景煜手里终于有了钱。
他用这些钱做了很多事。修了直道贯通南北,建了粮仓平抑粮价,给边关将士加了饷银,还在各州县设了义学让穷人家的孩子免费读书。
第二十六章
永昌八年,萧景煜在早朝上宣布了一个决定。
他要改革官制,允许女子参加科举。
这一次,朝堂上的反对声没有当年那么大了。
不是因为大臣们的思想开明了,而是因为这几年来,华章女学出去的几百名女学生在各衙门里干得太出色了。她们的账本最干净,案卷最整齐,办事最稳妥。有几个能力特别突出的,已经被各部的尚书当成了左膀右臂。
事实胜于雄辩。
萧景煜宣布女子可参加科举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陈霜正坐在审计司的书房里看新的账册。
沈青鸾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是真的吗?”
陈霜放下笔。
“是真的。诏书已经下了。”
沈青鸾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要考。大人,我要考。”
“那就去考。”
“可是我怕考不上。”
“考不上明年再考。路已经开了,不急着走完。”
沈青鸾擦掉眼泪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但里面有一种陈霜以前没见过的光。
“大人,我小时候我爹教我认字的时候,我娘在边上叹气。她说女子认字有什么用,又不能考功名。”
陈霜看着她。
“现在能考了。”
第一场允许女子参加的乡试在永昌八年秋天举行。
全国报名的女子共有三百余人。沈青鸾也在其中。
放榜那天,陈霜正在审计司整理西北商税的年度账目。小禾从外面飞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小姐!青鸾姐中了!中了举人!”
陈霜停下手里的笔。
“多少名?”
“第七名!正榜第七!”
陈霜站起来,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沈青鸾正从外面跑进来。她官服的衣摆跑得飞起来,头发也有些散乱,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大人!我中了!”
陈霜张开双臂接住了扑过来的沈青鸾。
“我看见了。”
“我爹要是还活着,他该多高兴……”沈青鸾埋在陈霜肩膀里哭了,“大人,我能考进士了。我是举人了。”
“你能。”陈霜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举人不兴哭。”
沈青鸾破涕为笑,抹了抹眼泪,退后一步,端端正正给陈霜行了一个礼。
“大人的恩情,青鸾一辈子都还不完。”
“不用还。好好考,考上了当个好官,就是还了。”
这一年的乡试,全国共有十一名女子中了举人。
消息传遍天下。各地的女学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有些是地方官响应朝廷号召办的,有些是当地乡绅自发办的,还有些是一群女子自己凑钱办的。
那些曾经骂过陈霜的人,渐渐闭了嘴。不是因为服气,而是因为事实太过坚硬,硬到他们咬不动。
第二十七章
永昌十年三月,殿试。
沈青鸾和另外两名女子站到了太和殿上。
萧景煜亲自出题。题目是:论天下财税之利弊。
这道题对沈青鸾来说太熟悉了。她在审计司做了三年,天天跟财税打交道。她写的策论从田赋、盐税、商税三个方面入手,每一条建议都有具体的数据支撑。
放榜那天,沈青鸾的名字列在二甲第九名。
陈霜站在人群中看着她从太和殿里走出来,穿着崭新的进士冠服,步子走得稳极了。
“陈大人。”沈青鸾走到她面前,深深弯下腰,“从今天起,下官可以跟您一起上朝了。”
陈霜扶起她。
“沈大人。”
两个人相视一笑。
永昌十二年,萧景煜下了一道让整个王朝都为之震动的诏书。
这道诏书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国家之治,在得贤才。贤才之选,岂限男女?今有审计司主事陈霜,自入仕以来,查盐税、清漕运、整吏治、立新法,功在社稷,德配其位。朕特旨拜陈霜为内阁大学士,领户部尚书衔,入阁理政。此为天朝第一女相。”
诏书念完的时候,太和殿里安静极了。
陈霜跪在殿中央,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她能感觉到周围几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震惊的,有复杂的,也有真心实意的敬佩。
“臣,陈霜,领旨谢恩。”
她双手接过圣旨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这一路走了太久。
从侍郎府冰冷的池塘里爬上来,到审计司的彻夜灯火,到华章女学空荡荡的教室,到西北战事的紧急筹款,再到今天。
十二年。
从十八岁到三十岁。从一个被人推下池塘的侍郎之女,到站在这座王朝权力中枢的第一位女丞相。
萧景煜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鬓边已经添了几缕白发,眉间的纹路也比从前深了许多。
但他看着陈霜的目光,一如当年在那个逼仄的书房里。
“陈阁老,”他说,“平身吧。”
陈霜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
那些面孔她太熟悉了。有的是她的盟友,有的是她的对手,有的曾经弹劾过她,有的曾经暗算过她。但现在,她站在他们的前面。
“陈阁老,往后多指教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拱了拱手,语气里没有了从前的轻蔑。
“不敢。一起给皇上办好差就是。”
散朝的时候,沈青鸾在殿外等着她。沈青鸾现在已经是从四品的户部郎中,管着江南三省的盐税。
“恭喜陈相。”沈青鸾笑着拱手。
“别贫了,”陈霜拍了一下她的手,“晚上来府里吃饭。小禾说今天要包饺子。”
“那我要吃韭菜鸡蛋馅的。”
“随你。”
沈青鸾跟在陈霜身后往宫外走。春日的阳光铺在汉白玉台阶上,暖融融的。宫女和太监们见了她们都低头行礼,没有人再用异样的眼光打量这两位穿官服的女子。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沈青鸾忽然叫住陈霜。
“大人,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去审计司找你的时候。”
“记得。你跪在门口,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不是说这个。”沈青鸾摇头,“我是说那天你问我,如果能翻案,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我想跟着你学东西。学怎么查账,学怎么在衙门里说话,学怎么不让别人欺负。”
“你现在都学会了。”
“不止。”沈青鸾认真地看着她,“我学到的比那多得多。我学到了,女子也可以站着活。”
陈霜回头看着身后那座威严的宫城。朱红的宫墙下,有几个小姑娘正从女学的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新发的课本,笑声清脆。
“以后会有更多。”陈霜说,“走吧。回去包饺子。”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春风吹过来,带着不知哪里的花香,把陈霜官服的衣角轻轻吹起。她伸手按住衣摆,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绵延的宫墙,再前面是京城的万家灯火。
身后那些曾经紧闭的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地上,变成一条越伸越长的路。
永昌二十二年,陈霜致仕。
她做丞相做了整整十年。十年里推行了税制改革、官制改革、学制改革。华章女学的分校开到了全国每一个省。女子参加科举的比例从最初的千分之一,变成了如今的十二分之一。
致仕的折子递上去之后,萧景煜留中三天,最后批了。
他在折子后面亲笔写了一行字:“卿不负朕,朕亦不负卿。归去来兮,善自珍重。”
陈霜走的那天,审计司的老部下来送她。华章女学的师生来送她。六部各衙门的女官们也来了。
从宫门口到城门口,队伍排了半条街。
沈青鸾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眶红红的。
“哭什么。”陈霜把她的手握了一下,“你现在是侍郎了,要稳重。”
“大人教的,想哭就哭。”
陈霜笑了。她放开沈青鸾的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走得慢极了。她撩起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朱红的宫墙在身后渐渐变成一小块颜色,最后被街角的屋檐遮住了。
陈霜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她想起那个落水的下午。满池冷水,岸上的笑声。那个叫陈雪的女孩子以为自己赢定了。
真应该告诉她,你推下去的不是一个软弱的嫡姐,而是一颗种在冬天的种子。
春天来的时候,种子会发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