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被困在电梯里,手机只能和家人联系。
[电梯出故障了,我被困在里面了。]我把这条消息发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
下一秒,我爸发了一张飞机照片,我妈发了一个妹妹苏惢推着行李箱的背影视频。
大姐苏南发了圣托里尼岛的天气截图。
老公顾向琛发了圣托里尼岛的爱琴海酒店入住信息。
没有一个人在意我发的消息。
外面在下暴雨,我看着水缓缓漫进电梯厢,心也一寸寸变冷。
[你们去哪儿了?]
过了两分钟,妹妹苏惢回了个疑惑的表情包。
[姐,我们已经登机了,妈妈没有告诉你,我们不改时间了吗?]
今天中秋节,我们一家人约好了去圣托里尼岛度假。
可刚到机场,妹妹苏惢哭着说自己的行李箱忘记拿了。
我爸妈,大姐,和我老公顾向琛都一致让我回家去拿。
可回家50公里,开车要一个小时。
他们说会改签机票时间等我,可现在却直接登机了。
缺氧的电梯厢,让我呼吸发颤。
我攥着手机,看到我妈回道:[
我以为你爸告诉你了。]
我爸立马回:[
我哪记得这些,向琛没告诉你吗?]
顾向琛的消息也弹了出来:[
熙熙,不好意思,我忘了。]
大姐苏南也艾特了我:[算了算了,苏熙下次再和我们一起旅游吧,这次你在家里好好休息,反正你是机长,可以到处飞。]
我看着手机屏幕,又看着脚下的水,和密闭的电梯厢。
他们根本没注意到我被困电梯了,我怎么休息呢。
每次都是这样的,约好一起出去玩,他们总会想到各种各样的办法,把我排除在外。
我鼻头一阵发涩,再一次编辑文字。
[外面在下暴雨,水溢进电梯里了。]
这条消息发过去,但那边再也没有了回复。
估计他们已经上了飞机。
我听着电梯厢里滴答的水声,忍不住想起了过往。
爸妈、大姐之前也很爱我,把我宠成了家里的小公主。
可自从妹妹苏惢出生后,我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
爸妈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苏惢,每次买新衣服、礼物都先给了她。
她不要的,才会落到我手里。
大姐再也没有叫过我一声妹妹,每次都是叫我全名苏熙。
我拼命努力学习,考上航空学院,取得了ATPL驾驶员执照,成为蓝天机场第一女机长。
本以为这样,能让他们多看我一眼,夸赞我一句。
可爸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恭喜,就心疼妹妹找不到工作,各种找关系,安排她进我老公顾向琛的机组,当了一名空姐。
顾向琛看到苏惢的第一眼,眼底有我从未见过的惊艳。
甚至是机组的同事都说:“顾机长当初在大学要是先遇到的苏惢,一定会和她在一起。”
“对啊,苏惢又可爱又漂亮,像个小太阳,苏机长却整天冷冰冰的,像个闷葫芦。”
后来,一语成谶。
顾向琛事事以苏惢为先,各种礼物买双份。
飞行礼物买她想要的,情人节花束也从我最爱的黄玫瑰,变成了她喜欢的蓝色妖姬。
一次又一次,只要苏惢在,我在顾向琛面前也成了透明人。
冰冷浑浊的脏水漫过我的小腿,膝盖……
我一遍遍的按呼救铃,却没有反应。
我只能又在家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电梯里的水淹到大腿了,你们谁有空,能不能帮我打个救援电话。]
说也奇怪,自从我被困电梯后,我联系不上外界所有人,只能联系我的家人。
群里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我只能自救,可不管我怎么拍打电梯门,外面都没有回应。
我一天没吃东西,渐渐没了力气,蜷缩电梯的角落。
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
我的手机震动,我终于收到了我妈回的一条21秒的语音消息。
2
“什么水?你在说什么?家里的电梯里怎么可能进水?好了,我们刚下飞机,还要去酒店,就不和你说了。”
我的指尖一阵发凉。
正要继续打字,顾向琛给我私发了消息。
[熙熙,我看到了你喜欢的卡地亚手镯,等我回来后买给你。]
那个东西,他去年、前年都买给我做生日礼物了。
如今,他又忘了。
我没回顾向琛的消息,很快又看到苏惢私信我。
[姐,你在家一定要保管好我的秘密藏品啊,千万别打开那个手提箱。]
苏惢有一个路易威登的手提箱,里面藏了很多东西,从来不让我碰。
昨天,她就是让我回家来拿她这个箱子。
我看着面前的棕色箱子,突然想知道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我靠在电梯墙角,站稳身子,打开了手提箱盖子。
摆在最上面的,是一个相册。
我翻开一看,里面竟然是顾向琛和苏惢的合照。
从第一年入机组的拘谨合影,到第三年的手牵手依偎照,装满了整本相册。
我手抖着拨开相册,看到一支万宝龙钢笔,上面刻着‘GXC-SR’的英文字母。
只一眼,我就看出这是顾向琛和苏惢的名字缩写。
莫大的冲击力让我大脑一瞬缺氧,我只觉得手里的箱子倏地千斤重。
我强忍着酸涩的眼眶继续翻看。
一本写着‘顾’的航司笔记本映入眼帘。
这是顾向琛的机长专用记事本,但翻开看,里面记载的却是苏惢的少女心事。
[我想喝草莓奶昔,顾机长给全机组都买了一杯,只有我的是超大杯。]
[顾机长是胆小鬼,玩大冒险不敢抱我,但我可以投怀送抱!]
一页页翻过去,最后面是一封信。
[致顾机长:喜欢你的第936天,你对我心动了吗?]
下面的空白区,贴了一张粉色便利贴。
[风月皆过客,朝夕皆念卿。]
一笔一划,苍劲有力,是顾向琛的字迹。
我脸色煞白,感觉喘不上气。
我喉头一阵发哽,没有勇气继续翻看箱子里的东西。
却猛的看到日记本下压着一本红色的证件。
那是……
我屏着呼吸从箱子最里面拿出来,发现竟然是一本仿真结婚证!
结婚证上登记着:新郎【顾向琛】,新娘【苏惢】。
右下角盖的红章是‘火星民政局’。
苏惢写了一行小字:[逃离地球,顾机长在火星是我的合法丈夫!]
我大脑一片空白,刺目的红像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心脏。
……
另一边,圣托里尼岛。
顾向琛和苏惢一行人刚抵达酒店。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熙一直没有回他消息,有些心神不宁。
苏惢靠过来,小声嘟囔道:“姐姐是不是又生气了?她也没有回我消息,也不知道我那些秘密藏品,她有没有帮我收好。”
顾向琛听着她软糯糯的声音,立马温和一笑。
“你是苏熙的妹妹,她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等我们回去和她道歉就好了,下次再带她一起出来玩,反正多的是时间。”
苏惢点了点头。
一行人住进爱琴海酒店的海景套房。
刚放好行李,苏惢便换上泳装,拉着顾向琛去海边拍照。
半月湾别墅的电梯里,我的手机开始止不住的震动。
我点开屏幕,看到一张张苏惢站在沙滩上、礁石旁的照片,齐刷刷发在了群里。
妈妈秒回:[宝贝闺女真漂亮!]
爸爸紧跟:[也不看看是谁的基因,惢惢最好看了!]
大姐苏南也发了一个爱心表情包:[希望我最爱的妹妹永远这么开心,做家里的开心果。]
他们对苏惢句句赞赏,字里行间都是满满的爱意。
这时,顾向琛艾特了我:[都是我拍的,好看吧?下次我们一起旅游,我也给你拍。]
我笑了。
七年前,我和他刚谈恋爱的时候,他确实经常给我拍照。
后来,他认识了苏惢,手机里就再也没了我照片。
看着苏惢那一张张拍摄角度精挑细选的美照。
我拿着手机对准自己被淹到腰际的水势,自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点击发送。
竟然发送成功了!
3
但很快,苏惢更多的照片和视频涌入家族群。
我的照片,瞬间被她的刷屏给淹没了。
我感觉有什么卡在喉咙里,让我喘不上气。
电梯厢里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安静得只剩下流水从门缝涌进来的声音。
手机电量只剩20%,家族群里还在不断弹出消息。
我在群里发了三条消息,一张照片,可他们都没在意。
嘀嗒的水声,快要赶上我的心跳声。
我整个人被泡发在水里,有些站不稳。
我抬起冻得发僵的手,点了很久的屏幕,手上沾了水,湿漉漉的打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们把我当透明,我不能不管自己。
我不再求救,而是再一次自救。
我深呼吸蓄力,用力拍打电梯门。
“有人吗?”
我声嘶力竭的喊着,但回应我的只有电梯井的水声和回声。
心跳一声沉过一声,我眼里一片麻木,只有身体本能求生存。
水位越涨越高,我把漂浮在水面的相册,还有苏惢的日记本,写给顾向琛的情书,一样一样捡起来,费力的踩在脚下,稍稍垫高了一些。
又把手里的棕色皮箱,也垫在了下面。
箱子增加的高度,让我感觉呼吸更加顺畅。
我找到口袋里的钥匙,摸索着去撬铁门。
但不管我使出多大的力气,门缝还是纹丝不动。
“啪嗒”手一滑,钥匙跌入了脏水里。
我没有办法,只能徒手掰门。
一下又一下,指甲劈裂出血,我感觉不到疼痛。
困在狭窄的电梯厢里,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只有手机上跳转的数字,让我清晰知道,已经是下午2点了。
肚子咕噜咕噜叫着,我的嘴巴因缺水也干裂得厉害。
手机一阵震动。
我点进去一看,是妈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视频。
圣托里尼的蓝顶教堂里,身穿白色机长制服的顾向琛站在牧师前,苏惢身穿洁白婚纱,一步步朝他走去。
伴随着结婚进行曲的旋律,顾向琛牵住了苏惢的手,单膝下跪,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了戒指。
牧师用希腊语诵读经文,高举两人双手。
“顾向琛先生和苏惢小姐,恭喜你们结为夫妇,愿主祝福你们:从今日到永远,幸福长久。”
我错愕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唐又荒谬。
视频很快就被撤回了。
我妈发了一堆精致的美食照片将那条撤回痕迹顶上去,我爸则紧跟着发了文字。
[熙熙,这里的东西很好吃,下次爸妈带你来。]
苏南发了好几个表情包附和。
群里的气氛其乐融融,我却只觉得心寒彻骨。
我直接在群里问:[你们刚才撤回了什么?]
4
妈妈的语音闪烁其词:“没什么,只是随手拍的视频,没拍好就撤回了。”
我爸也发了话:“你妈不会玩手机,等她回来你教教她。”
苏南的消息弹出来:[你没看到吧?要是想看,让咱妈再发出来?]
[别发了,这里和国内有时差,别影响熙熙休息。]
顾向琛秒速发了消息。
我扯了扯嘴角,直接回复道:[我看到了。]
群里死寂了一分钟,苏惢的头像跳了出来。
[姐姐,都是我的错……是我想要知道教堂婚礼的感觉,才让姐夫陪我体验下。]
[你不要怪妈妈,也不要怪大家,我们只是假结婚,没有法律效力。]
紧接着,她一连发了三个大哭的表情。
我还没反应过来,左上角跳出一个个红点。
我妈给我发来私信语音。
“你知不知道,你妹现在哭着要一个人回国去找你道歉?”
“她从小就没一个人坐过飞机,现在大家都在国外,你是想要她出事吗!”
我爸也私聊了我。
“苏熙,都是一家人,你这是闹什么?”
“出来旅游就要玩的开心,你妹和向琛也是入乡随俗,体验一下这边的教堂婚礼。”
大姐苏南的消息也弹了出来。
[妹妹现在在哭,我们的所有行程都暂搁了。你这个当姐姐的,大度点。]
大姐和我的上一条私聊消息时间,是半年前。
要我下班回家,绕半座城给苏惢买她喜欢吃的酱香饼。
他们的消息,让我有些喘不上气。
顾向琛也来找我了。
[熙熙,只是体验了一个旅游项目而已,大家都没当真,你不要多想。]
我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眶酸涩。
压抑的声音在电梯厢里轻声回荡。
我只发了四个字,他们却如临大敌。
更是因为苏惢的一句话,个个站在道德制高点来谴责我。
谁的消息我都没回。
现在的我又冷又饿又渴,已经没有力气站稳。
我只能倚靠着电梯墙壁,支撑着自己站直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再次震动。
我看到大姐苏南接连给我私发了三条消息。
[要不,把向琛让给妹妹吧。]
[我们做姐姐的,让着点妹妹。]
[其实我们都看得出来,向琛喜欢的人其实是惢惢。]
一瞬间,我感觉喉咙里被扎了成千上万的细针。
大姐比我大六岁,小时候爸妈照顾比我小一岁的苏惢。
是大姐接送我上下学,晚上辅导我写作业。
我从小崇拜她,羡慕她考了个好大学,羡慕她雷厉风行创办了自己的公司。
十八年高考那年的暑假,我没日没夜打暑假工,再拿积攒的零花钱,买了一条手链给她做生日礼物。
可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谢谢,就随手放在了一旁。
苏惢放学后,在路边摊买了一束9.9的花送给她,她高兴得发朋友圈炫耀,说妹妹真好。
我从那个时候就知道,自打苏惢长大后,大姐就跟爸妈一样,渐渐不在意我了。
如今看着手机里的消息,我只感到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凉。
水势还在往上涌,电梯厢的氧气也越来越稀薄。
如今的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根本不用什么都让给妹妹。
看着手机电量显示10%,我给苏南回了一个字。
[好。]
5
正要关掉手机,看到顾向琛给我发了一个亲亲的表情包。
他以前总是这样,一旦觉察到我不高兴,就会发表情包哄我。
他以为,凡事都能用一个表情包翻篇。
我眨了眨模糊的眼,给他回了消息。
[你也想和苏惢真正在一起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快得到顾向琛的回复。
[熙熙,你怎么还吃自己妹妹的醋?]
[惢惢是很好,像个小太阳一样,哄得你爸妈和大姐都很开心。可是我和你已经结婚了。]
[你不在身边,就当我是替你照顾她,这样不好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一字一句都在维护苏惢。
我心底的弦,彻底断了。
我不再看那些消息,直接把手机丢进水里。
脸上湿漉漉的。
分不清是泪水,还是电梯厢里的污水。
“等你们回来,一切都能如愿了。”
我在心里喃呢着,看着逐渐逼近锁骨的水位,缓缓闭上了眼。
过往的一切,走马灯般闪现在脑海里。
小时候住在县城,半夜家里地震。
妈妈牵着大姐冲出去,爸爸抱着妹妹也跑出去了。
没有一个人叫醒我,也没有一个人回来找我。
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房子在摇晃才猛然惊醒。
吊扇和墙壁砸了下来,我从废墟和烟雾里爬出去,捡回一条命。
我瘸着腿走到爸妈身边。
他们一个抱着姐姐,一个抱着妹妹,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熙熙还活着,真好。”
水,没过我的下巴。
飘啊荡啊,像海浪在拍打。
我又想起了顾向琛。
他骑着自行车载我穿梭在学校的银杏大道上,带我航空模拟舱练起落,教我考核飞行参数,陪着我一步步手握机舱里的操纵杆。
他说,要和我一起做蓝天机场的王牌机长。
翱翔三万英尺高空,让我们的爱情永不落幕。
可后来,他为了帮苏惢适应倒时差,主动申请了一条和我永不相交的航线。
他和我聚少离多,和苏惢朝夕相处。
水,没过我的鼻子,眼睛。
我没有挣扎,就那样静静站着,放下了踮起的脚尖。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头顶。
一切,归于平寂。
……
另一边,圣托里尼岛。
苏南看着窗外的夜色,又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苏母走了过来:“苏熙是不是生气了?”
苏南把手机递给她看:“她只给我回了一个好字,就再也没说别的了。”
苏母叹了口气:“这次回去要好好陪陪你二妹,毕竟也是委屈她了。”
苏南将手机锁屏,随手放在桌上。
“她从小就懂事,这次回去多带几个礼物哄哄她就好了。”
苏父也在一旁说道:“放心,血浓于水,苏熙那孩子再怎么委屈也不会生家里人的气。”
6
苏父拉着苏母回房休息了。
苏南也没再多想,而是打开行李箱,准备拿衣服去洗澡。
一条玫瑰金手链掉了出来了。
她捡起来一看,后知后觉想起,这是八年前苏熙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当时的苏熙高考完,打了两个月暑假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从书包里拿出这条项链,双手捧着送给她。
“姐,祝你生日快乐。”
那时的她,看着苏熙粘着创口贴的手,和没有包装袋的手链,根本没在意。
只是随手一放,没想到一直在这里。
苏南想着,正要将手链丢回行李箱角落夹层。
苏惢走了过来,刚好看到了,她连连惊呼。
“姐,你怎么有四叶草的霓虹蓝手链?”
苏南有些意外:“你见过?”
“这可是我们大学时期,最流行的碧玺手链款式呢!每次上新都会断货,要高价找买手才能抢到。”
苏南拧了拧眉:“多少钱?”
苏惢啧声道:“便宜的几百,你这种霓虹蓝一看就是巴西货,估计得上万。”
苏南愣住了,当时还在上学的苏惢怎么有钱买这么贵的手链?
当时她还以为是三无假货,就随手扔到了一边。
苏惢看着手链,撒娇道:“大姐,这条碧玺手链送给我好不好?”
苏南怔了怔,下意识将手链攥紧。
“下次给你买新的,早点休息吧。”
苏惢撅了撅嘴,但还是乖巧的走了。
苏南洗完澡,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给苏熙发去消息。
[熙熙,你想要什么礼物,姐姐回来给你带。]
[你不要因为姐姐今天说的话生气,姐姐和爸妈都是爱你的。]
但发出去的消息好比石沉大海,一直没收到苏熙的回复。
苏南想着,现在国内也是晚上,她应该睡了。
等明天她看到自己的消息,一定就会消气。
第二天一早。
一家人正收拾着准备出游,苏惢红着眼的从房间走出来。
“二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刚给她发了三条消息,她都没理我。”
顾向琛在一旁安抚她:“你姐不是那样的人,她可能是在机场忙。”
他说着拿出手机,给苏熙发消息,但也没人回复。
这次,苏父苏母都生气了。
苏母直接给苏熙打微信语音电话,无人接通。
苏爸直接打漫游国际电话,听筒那边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这下,苏惢的表情更委屈了。
“都是我不好,要是昨天我没拉着姐夫去体验教堂婚礼,二姐也不会生气,连你们都不理……”
苏母连忙走到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的乖乖,你可是家里的开心果,别被你二姐扫了兴。”
“她生气就让她生气,那么大个人了还甩性子,一点都不懂事。”
苏父也点头附和。
“算了,谁都别理苏熙了,等她自己气消了,会主动联系我们。”
“出来玩,就要开心,我们继续走今天的行程。”
顾向琛也退出和苏熙的聊天框。
一行人走出酒店,顾向琛联系包车司机,苏父苏母一个给苏惢撑伞,一个帮苏惢提包。
苏南走在最后面,静静看着这一幕,放在口袋里的手链莫名有些硌人。
“算了,等回国后,再找她好好谈谈吧。”
她自言自语一番,跟上了他们。
一家人去了亚克罗提利灯塔,去了红黑沙滩,还去了火山断崖看全球最美落日。
晚霞布满天空,把苏惢的白色长裙映成了橙红色。
顾向琛正举着相机给她拍美照,手机突然剧烈震动。
他拿出来一看,是国内蓝天机场的地勤同事打来的。
“顾机长,你能联系到苏机长吗?”
“她今天结束休假要到岗,晚上有航线要飞,但我们怎么都联系不到她。”
顾向琛眉心一拧,苏熙还在生气吗?
连工作都忘了?
“她应该还在老家淮市。”
电话那边的声音变得诧异。
“苏机长怎么可能在淮市?前两天淮市连续大暴雨,所有人都被转移了,你不知道吗?”
7
顾向琛心底倏地一咯噔。
他们临走前,家里还好好的,怎么会下暴雨?
苏熙怎么也没有提这件事?
“我知道了,我联系她试试。”
挂了电话,他打开苏熙的微信,还停留在自己给她发的消息页面,对方没回。
他给苏熙拨打电话,对面是冰冷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一旁苏惢忍不住道:“姐夫,昨天二姐还在群里发消息,她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我知道二姐一直很优秀,她从小就聪明能干,长大后还是我们蓝天机场唯一的女机长,就是我没用,每次都会惹她生气……”
她说着,变得眼泪滚滚。
苏父苏母立即走过来安慰她:“傻惢惢,你就是太善良了。这事跟你没关系,是你二姐胡闹,分不清孰轻孰重。”
苏南也轻哄着:“妹妹,你的眼泪可是金豆子,掉一粒值千金,千万别哭了。”
顾向琛也放下了顾虑,皱眉道:“先不管苏熙了,等回去再说。”
他给同事回了消息。
[飞行的事先安排其他机长,苏熙需要继续休假,调整心态。]
刚要放下手机,一条日程弹了出来。
【七周年纪念日,倒计时30天】
一个苏熙头像做成的表情包,在屏幕中央左右摇晃。
顾向琛点了右上角的×,又看到手机屏保是苏熙的照片。
他的心莫名一暖,正准备又给苏熙发条消息,一只纤细小手挽上自己胳膊,亲昵凑了过来。
“顾机长,来的飞机上,你不是答应把手机屏保换成我们俩的合照吗,怎么还没换?”
苏惢睫毛湿漉漉的,还是哭后的委屈模样。
她直接夺过顾向琛的手机,行云流水的更新了手机屏保照。
“你玩游戏输了,必须得愿赌服输……我们回国前,你的屏保照必须是我。”
顾向琛看着她霸道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好好好,都依你。”
接连几天,他们一行人按照计划又去了雅典卫城,德尔斐遗址,奥林波斯山……
苏惢拉着顾向琛去泡火山温泉,在小威尼斯漫步。
他们每去一个地方,都会在家族群里发视频和照片,然后艾特苏熙。
可是,一天两天三天,不管他们分享什么,艾特多少次。
都无人回应。
第三天晚上的时候,苏母腰肌劳损,苏父的关节风湿也犯了。
可是众人在行李箱里找带的药,却怎么也找不到。
每次出行,全家人的东西都是苏熙事无巨细准备的,这次也是。
苏南拿起手机,在群里给苏熙发消息。
[熙熙,爸妈的老毛病犯了,你把他们的药放在哪里了?]
群里依旧没有回应。
苏南彻底生了气,发语音在群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闹脾气?爸妈他们现在真的很难受!”
“药到底在哪儿?”
“所有行李箱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你是不是忘了给爸妈带药?”
接连消息发过去,还是没回。
苏南就要发作,这时酒店的服务人员指着远处角落。
“苏小姐,您好像还有一个箱子没有看。”
苏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墙边最角落里,是一个银色的20寸登机箱。
那是苏熙的箱子。
苏熙没有上飞机,但她的行李箱还是被大家推来了圣托里尼岛。
苏南立马将行李箱推出来,解开铝扣锁。
打开的时候,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8
箱子里,只有两套换洗衣服和睡衣。
一个占据半个箱子的透明网袋里,装了满满当当的药。
上面贴了便签:【爸爸膝盖关节疼要用追风油,每天早上要空腹吃护肝片。】
【妈妈腰疼肩颈疼要用活络油,要定时量血压测血糖。】
【大姐睡不好,要吃褪黑素;苏惢肠胃脆弱,要吃护胃丸】
【向琛偏头疼,要吃金标EVE快速止疼。】
娟秀的字写满了四四方方的纸条,全都是对他们五个人的药物使用分类说明。
没有一条,关于苏熙自己。
箱子的另一端,放着顾向琛的剃须刀,苏南的墨镜,苏惢的卷发棒和直发梳。
还有苏父的护膝绑带,苏母的眼部按摩仪。
他们每个人最需要东西,都被整齐摆放在苏熙的箱子里。
像哆啦A梦的百宝箱,全都是为他们准备的。
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南眼底划过愧疚,把药先给了父母。
然后她拿出手机,编辑消息。
[已经找到药了,在你的箱子里。]
苏南顿了顿,又打字:[刚才是大姐着急了,你别生大姐的气,明天回来我给你买礼物。]
[下次记得对自己好一点。]
苏母也拿起手机,给苏熙发语音。
“熙熙,听说老家下暴雨了,你现在还好吧?”
“没你在,我和你爸下次可不敢出国游了,你不知道我和你爸一个腰痛,一个腿痛。”
而顾向琛看着苏熙给自己准备的偏头疼的药,也发了一条私信过去。
“老婆大人最好了,别生我的气了,好吗?”
以前只要他低头,很快苏熙就会原谅他。
只不过他们的消息注定石沉大海。
这天夜里,所有人都做梦了。
不约而同梦到苏熙坐船在海面上,无论他们怎么喊都没回头,越来越远,消失在海平面。
第二天,一早。
一行人去往机场准备回国。
他们在机场免税店,大包小包买了很多东西,然后一一拍照发在家族群中。
[熙熙,这是给你买的衣服。]
[熙熙,这是爸爸给你买的劳力士小金表。]
[熙熙,大姐给你买了梵克雅宝的手镯和四叶草手链。]
[还给你买了香水,但大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所以拿了十几款。]
他们不知道,这些随手买的礼物,苏熙再也收不到了。
苏蕊在群里打字:[爸妈,大姐真偏心二姐。]
然后,她发了一张自己嘟嘴生气的照片,照片中她脖子上戴着一条宝格丽项链。
这条项链当初顾向琛花了一千万才拍下,比群里这些礼物加起来都贵。
顾向琛连忙打开和苏熙的私聊框,解释道:[熙熙,宝格丽我是买的双份,给你买的同时顺便给你妹买了,你别多想。]
对面依旧没有回复。
一行人顺利登机返程。
第二天,凌晨六点抵达淮市,顾向琛去车库取车,放置好行李箱后,开车回半月湾别墅。
越往家的方向走,路况越来越萧条。
公路两边,树枝横倒在护栏上,挂着淤泥摧残的痕迹。
商铺的卷闸门,还沾着泛黄的水迹,玻璃橱窗上,也满是被黄泥染色的印记。
“家里真的被水淹了……”苏母的心不由得揪起来。
顾向琛握着方向盘的手攥紧,加快了速度。
别墅门口。
通往地下车库的车道全都覆盖着一层淤泥,院子里的草坪和花圃全都没了。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踩着淤泥下车往里走。
苏惢的高跟鞋踩在泥水里,她一脸嫌弃:“既然家里涨水了,二姐怎么也不清理一下家里的卫生……”
顾向琛大步走在前面。
客厅里,沙发翻倒在了墙角,壁挂电视机变了形,倾斜着摇摇欲坠。
原本挂在玄关的全家福合照,掉在地上被淤泥掩盖,只隐约能看到苏熙的脸。
再往里走,旋转楼梯旁边的是紧闭的电梯。
电梯门有条一指宽的小缝,底部被什么混着淤泥的东西卡住了。
苏惢定睛一看,立即惊呼。
“那不是二姐的手机吗?怎么卡在电梯里?”
他们倏地想到,苏熙曾经在家族群里说过,她被困在涨水的电梯里。
苏父苏母腿一软,差点没能站稳。
苏南手一抖,礼品袋啪嗒一声掉在淤泥地上。
顾向琛胸口一窒,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找到一个金属杆,立即撬门。
“苏熙——!!”
他使出浑身力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跳。
淤泥从门缝里涌出来,杂夹着一些浸泡得变形的信纸、日记本、相纸。
轰隆一声,电梯门终于被完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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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浆哗啦啦往外淌,漫过了顾向琛的皮鞋,也淌到了苏惢脚下。
“啊!”她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躲到了苏南身后。
电梯厢角落里,鼓起小小的一团,被泥浆包裹。
“熙熙……”
苏母颤声喊了一下,栽倒在地,坐在了泥浆里。
顾向琛攥紧电梯门框,迈步跨了进去。
他抬手拂过那小小一团上面的杂物和泥浆,看清了是一个敞开的手提箱。
箱子表面的皮革被泡烂了,隐约可见四瓣花纹和LV的图案。
是苏惢放着秘密藏品的箱子。
敞开的皮箱口,滑出一本相册,里面的照片被泡烂了,辨不出里面的主角,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纸浆。
但顾向琛还是一眼看出,这是自己和苏惢的合照。
他心底一咯噔。
这些东西,都被苏熙看到了?
他什么也顾不上,继续扒拉角落的泥垢。
除了手提箱和一些杂物、垃圾,还有苏熙的一件外套。
正是出游那天,她身上穿着的那件。
最底下,是一只德训鞋。
也是苏熙常穿的那款。
顾向琛全都清理出来,放到了电梯外。
苏母看到那些东西,捶胸崩溃。
“我的熙熙……”
她顾不上脏,颤抖着将那外套和鞋子捧在怀里,就好像是抱着苏熙。
“不可能,这一定不可能……”
苏南红了眼,拿出手机想给苏熙打电话。
可她的手指一直在发抖,怎么都摁不到拨号键。
好不容易拨出后,听到里面冰冷的机械女声,她才注意到地上那个被泥浆包裹的手机,早已关机。
顾向琛眼底一片猩红,他紧抿着下颚线久久没说话。
拿出手机打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苏熙之前是不是在群里说过……她被困在电梯了……”
闻言,苏母也猛的想到什么,连连拿出手机。
“是……是的……”
家族群里上千条消息,往上一条条翻找。
终于,他们都看到了。
苏熙发了三条微信——
[电梯出故障了,我被困在里面了。]
[电梯里的水淹到大腿了,你们谁有空,能不能帮我打个救援电话。]
第三条,是苏熙被困电梯的自拍照,混在上百张苏惢的旅游美照里。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苏母嚎啕大哭:“你们发那么多照片在群里干什么!你姐发了求救照片,都没看到!”
苏惢很委屈:“姐姐前面说被困电梯,你们不是都不信吗?为什么怪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都是我不好,我应该自己回来拿箱子,这样出去旅游的人就可以是姐姐,被困在家里的是我,都是我的错……”
家里气氛僵硬。
平时只要苏惢一哭,大家都会第一时间安抚她。
但这次,全都沉默了。
苏父动了动沙哑的嗓子:“苏熙不在电梯里,她应该是自己打了救援电话……”
苏南吸了吸鼻子:“是啊,她是机长,向来沉着冷静,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一定会没事的。”
苏惢见没人搭理自己,哭得更是梨花带雨。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苏母支撑着站起来:“一定是熙熙回来了……”
10
大门被打开,一道人影站在他们面前。
顾向琛呼吸一紧,大步奔去。
却看到来人,是一身橙色衣服的救援人士,他身后还有五六个队友。
看到屋子里有人,他们惊讶道:“你们是这房子的主人?”
苏父连忙走出来:“同志,你们是来救人的吗,这屋子里是不是已经救出去了人?”
救援队长摇头:“我们只负责清理淤泥,这一片昨天已经检测了,没有生命体,你们家有失踪人员吗?”
问话一出,众人面色沉重。
顾向琛紧抿着薄唇,嗓音有些沙哑。
“我妻子……目前联系不上她。”
救援队长回应道:“前几天这一片断电断网,联系不上正常,这边的居民都转移到了临市的虹新区,你们可以去那里找找看。”
他说完对着身后摆手,立即有人铲子工具前来清理地面淤泥。
眼下家里住不了人,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一行人只能做转移准备。
顾向琛打了个电话,又安排大家上车。
“虹新区那边有套公寓,我们可以先住那边,也方便去找苏熙。”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车内的气氛很压抑,苏惢重重吸了吸鼻子,发现没一个人将视线转向她。
她越发觉得委屈,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当时自己回来拿东西,二姐也不会失踪……”
“我就不该丢三落四,老天爷要罚就罚我,一定要让二姐好好的……”
苏南坐在一旁,听着苏惢一直哭着碎碎念,太阳穴凸凸的涨得疼。
“惢惢,你别说话,也别哭了。”
“没人怪你,你不要一次两次非说你是的错。”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你二姐,确保她平安,带她回家。”
苏惢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大姐,你想骂我就直接骂吧,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苏南深吸一口气,将头偏向了车窗外。
以前她觉得苏惢这样委屈的哭,人见尤怜,恨不得把力所能及的一切都拿过来做苏惢的铠甲。
可现在,她却莫名觉得心累。
苏母在一旁也心神不宁,拉了拉苏惢的手。
“惢惢,别哭了,找不到你二姐,妈本来就心慌得不得了,你这一哭我更难受了。”
苏惢将头埋在双膝上,肩膀一下一下起伏着,无声哭泣。
一个半小时车程,抵达虹新区。
顾向琛带着他们入住公寓,放好行李。
“我去救助点找人,你们先休息。”
苏南立马跟上:“爸妈你们在家照顾惢惢,我也去找二妹。”
苏母摇头,直接走到玄关处。
“不亲眼看到熙熙,我不放心。”
苏父也走到门口:“多个人多份力量,我也一起。”
坐在沙发上的苏惢立马站起来,哭得眼睛鼻子红红的。
“爸妈,大姐,我也去找二姐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苏父立马表示不同意:“你去了我们还得照顾你,你在家休息,等我们电话。”
说完,他就招呼大家坐电梯走了。
苏惢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愣在了原地。
……
经过多番打探,顾向琛得知淮市转移的百姓,大多安顿在了体育馆和福利院。
可他们一个个去找,一个个名单去核对,从白天找到晚上,都没有找到苏熙。
负责人告诉他们:“淮市全部名单都在这里,如果没你们要找的人,就去西郊殡仪馆看看吧。”
“找不到亲人的逝者,会送去那里火化。”
11
苏母腿一软,直接滑跪在地上。
“我的女儿……”她捶胸顿足,悲痛欲绝。
苏父和苏南连忙搀扶住她。
顾向琛只觉得心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让他提一口气都费力无比。
“只有这一种可能吗?”他的嗓音哑得不像话。
负责人想了想,又给了一个医院地址。
“如果是没脱离危险的伤员,会安顿在第一人民医院。但那里的病患,几乎全都有家属陪同。”
得到一丝渺茫的希望,顾向琛连忙道谢,马不停蹄赶过去。
第一人民医院。
顾向琛跑到服务台问询,值班护士查了下信息:“登记花名册,没有一个叫苏熙的女人。”
“ICU倒是有一个从淮市运来的伤患,被送进抢救室好几次。”
顾向琛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带着苏家人,跟着护士一并去到住院大楼。
三楼重症医学科。
护士长了解情况后,将3号床病患的照片给他们看。
“这个病人已经在ICU躺了一个星期了,不知道她名字,也联系不到家属。”
“今天刚过渡到普通病房,你们看看,是你们要找的苏熙吗?”
照片中的女人,闭着眼躺在急救担架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只一眼,苏母就认出了。
“是她……是她……”她倚靠在苏父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熙熙还活着,还活着——”
苏父也哽了声:“活着就好……”
苏南抹了抹眼泪,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她是我们的家人,请帮她转到VIP病房,让最好的医疗团队救治她。”
护士长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去接卡。
“她被救出时,肺部感染严重,吸入性肺炎烧了三天三夜。”
“两次送进抢救室,需要家属签字,我们秦医生托人问遍了淮市,都没找到你们。”
“现在她一个人孤零零在重症病房住了七天,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苏南的脸色涨红,手里的银行卡瞬间变得千斤重。
“抱歉……这七天的费用……我们补上……”
护士长开了缴费单,甩给她。
“这声抱歉,你们该对患者说。”
……
VIP单人病房。
我呆滞的看着白色天花板,对病房里突然冒出来的几个人,没一点反应。
我妈坐在旁边,颤抖着握住我正在输液的手。
“熙熙啊,才几天时间你就瘦了一大圈……”
“你这孩子,怎么不在群里多说几句话,这样我们也能早点赶回来陪你啊……”
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我爸轻拍着她的肩膀,一脸欣慰的看着我。
“人没事就好,不幸中的万幸。想吃什么尽管说,让你妈给你做。”
这些天。
他们在医院看护我,一日三餐送着精心调制的营养餐。
每天不是燕窝海参粥,就是鲍鱼鸡蓉粥。
白天妈妈和苏南陪着我,晚上顾向琛在病房陪睡。
我任由他们安排,像个植物人一样,没给任何回应。
值班护士给我换药时,忍不住感叹:“苏小姐,你家人和你老公对你真好。”
“这一层的VIP病人,都是护工和保姆照看,只有你是家里人亲力亲为。”
我没说话。
另一个护士悄悄捅了捅她的胳膊,小声嘀咕。
“他们要是真好,怎么她被困在家里都不知道?送来医院抢救好几天都不知道?现在脱离危险了,他们就来了,谁知道真相呢……”
护士脸上的笑意逐渐僵硬,化作一抹同情看向我。
他们走后,顾向琛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袋进了病房。
“老婆,这是大家在圣托里尼给你买的礼物。”
他一个个拿到我的面前,嗓音温柔:“要不要我帮你拆开,看看是什么惊喜?”
我摇了摇头。
顾向琛换了一个礼品盒,我还是摇头。
一连试了所有礼物盒,我都不想要他拆。
顾向琛立马蹲跪在床边,献殷勤的问道:“老婆大人想要什么,我马上去给你准备。”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说出这么多天的第一句话。
“离婚协议。”
12
我的声带因呛水受损,嗓音沙哑,像是变了一个人。
顾向琛的神色凝固住,久久看着我。
“什么?”他以为他听错了。
我重复了一遍:“离婚协议,我要离婚。”
顾向琛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照顾你的这几天,我主动申请停飞任务,留在地勤。”
他捏了捏眉心,一脸疲惫。
“我白天在机场上班,晚上来医院陪你……是哪里做的不够好,让你有了离婚的念头?”
我摇了摇头,将视线偏向另一侧,不再看他。
我是什么时候有了离婚的念头?
大抵是被困在电梯里,看到苏惢那个手提箱里,他们的秘密藏品。
又或许是大姐给我私发消息,主动要我将顾向琛让给苏惢之际。
本以为我会死在电梯里,等我走了什么都不用让了。
但老天爷让我活了下来,我也该完成自己的‘遗愿’。
放手,结束这段婚姻。
见我不说话,
顾向琛以为我是在生气。
“熙熙,所有事等你康复出院了再说,现在你是全家人的重点保护对象,身体第一位。”
他叹了口气,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打开了房间的蓝牙音箱,播放轻音乐。
“要不要喝水?要不要上厕所?想不想加餐吃点东西?”
他一句又一句问着,但我都选择了缄默不答。
顾向琛的疲惫更甚,接连几天没休息好,眼底的淤青也加重了几分。
“熙熙,我要怎么做,你才可以说句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气我们没第一时间陪在你身边。你别这样折磨自己,你爸妈和你大姐,他们都不好受……”
“还有你妹妹,回家看到一片狼藉就开始哭,眼睛哭肿了,嗓子哭哑了。大家为了找你,把她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地方……”
心电检测仪上,原本平稳的数值倏地起伏。
我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也屏蔽了一切声音。
第二天早上。
我妈送早餐来病房,顾向琛便去上班了。
我麻木的喝着粥,由着医生护士做例行检查。
“肺部感染情况已经好转,但是双腿长时间泡在污水里,导致神经受损,暂时肌无力,还无法站立。”
“你们可以让她坐轮椅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带她做康复训练。”
“要是恢复的好,下个星期可以出院。”
医生出去后,我妈追到病房门口,轻轻掩上了门。
“秦医生,这些天,我女儿都没开口说过话,不管我们怎么照顾她,她都没反应,她这是怎么了?”
医生的话,透过门缝传入了我耳中。
“这种情况,大部分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情感钝化。”
“当初她昏迷时,没有任何求生意识。是不是被困电梯时,你们做了什么让她心如死水的事,所以她现在醒来了,对你们也没有任何感情了?”
门外,传来我妈的啜泣声。
脚步声由近及远,医生似乎走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
她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坐在病床边。
“熙熙,医生说只要多给你揉揉腿做热敷,就能很快好起来。”
她拿热毛巾帮我做热敷,又一下一下有规律的捏着我的小腿。
“外面天气不错,妈妈去拿个轮椅过来,推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落在碧绿郁葱的树叶上,亮得有些耀眼。
见我没回答,我妈直接拂过我脸颊上的碎发,柔声道:“你不说话,妈就当你默认了。”
她离开病房去找轮椅。
但她刚走没多久,病房门就被人再次推开。
“二姐……”
苏惢红着眼走进来,像个做错事的小孩,捏着白裙子的两边无措站着。
我扫了她一眼,移开了视线。
见状,苏惢眼睛更红了。
“我知道二姐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不理爸妈,不理大姐,也不理姐夫……”
她走到病床边,直接‘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来。
“二姐,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好不好?”
13
苏惢抽抽搭搭的说着,眼泪簌簌直落。
“你住院的这些天,大姐没去公司办公,爸爸忙着重新装修家里的房子,把向南的大卧室留给了你。”
“姐夫也停飞离开了机组,我申请了停薪留职,想和爸妈一起在家里好好照顾你……”
“二姐,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去游一次圣托里尼岛,我来做攻略买机票订酒店,好不好?”
可无论她说多少,跪多久,我都没搭理她。
我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看着树叶沙沙摇晃,看着小鸟飞过枝头又展翅飞走。
病房门被推开,我妈和我爸推着轮椅走进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都吓坏了。
“惢惢,你怎么跪在地上?”
妈妈松开轮椅,着急忙慌走到苏惢身边,弯腰想将她扶起来。
可苏惢却避开了。
“二姐不原谅我,我就一直跪在这里不起来……都是我的错……”
她哭得梨花带雨,衣襟都打湿了。
我妈束手无措,只能劝我:“熙熙,你别怪妹妹,当初她只是让你回家帮忙拿东西,也不知道家里突然大暴雨,更不知道电梯会出故障。”
“这段时间,她很自责,每天吃不好睡不好,一双眼睛肿得也上不了班。”
我爸在一旁说道:“是啊,你是当姐姐的,就别跟你妹妹计较,以前的事都翻篇。”
我输液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床单。
手背上的针头,渗出了血水。
事到如今,他们竟然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偏袒苏惢。
我正想说话,门口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苏机长一句话都没说,这做妹妹的一进病房就莫名其妙又是跪又是哭,不知道的还以为祭拜和哭丧呢。”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至于这么诅咒人吗?”
我愣住了。
闻声望去,看到一张冷艳的脸。
是我航班机组的乘务长,孙茜。
也是我的闺蜜。
我睫毛颤了颤,支撑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孙茜大步走来,经过跪在地上的苏惢身边,高跟鞋踩过她的白色裙摆。
“我的姑奶奶,你慢点。”
苏惢看到裙摆被踩脏,脸色变得尴尬。
此刻跪在地上,又被众人无视,一时间哭也不是,站起来也不是。
“二姐……”她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我喝了一口孙茜递来的温水,终于开了口。
“你走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苏惢眼眶唰的一红,又有眼泪落了下来。
“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
爸妈在一旁急的手足无措。
这时,苏南提着果篮也来了。
她看到病房里的一幕诧异不止:“怎么回事?”
苏惢哭得更委屈了:“我跪下来跟二姐道歉,她还是不原谅我……”
我冷冷看着他们,将视线落在苏惢身上。
“你想让我原谅你什么?”
“原谅你在日记本里写满了对顾向琛的告白,还是原谅你背着我和他领了仿真结婚证?又或者是原谅你们在圣托里尼的蓝顶教堂举办了婚礼?”
孙茜惊呼一声,立即大叫:“这是小姨子和姐夫啊,顾机长竟然和自己机组的空姐玩这么花!”
14
苏惢的哭声戛然而止,化作了一抹窘迫。
她没想到,我会把这件事当场捅破。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扶在轮椅上的手顿住了,手背上青筋凸显。
我妈本来伸手准备去扶苏惢,手也僵在了半路。
苏南率先打破这抹安静。
“你们已经领证了?”
苏惢脸上还挂着泪珠,血色褪尽。
“不是的……只是假的……我玩过家家弄得好玩而已……姐夫不知道这件事……”
苏南柳叶眉蹙紧了几分:“过家家?你都24岁了,还玩过家家?”
病房里又一次安静了。
我靠在床头,输液的手背上渗着血珠,却像感觉不到疼。
孙茜站在床边,冷冷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怎么?没人说话了?妹妹和姐夫在教堂举办婚礼了,这不是大喜事吗?”
我妈难为情的开了口:“那是……那是闹着玩的,旅游项目而已,当不得真……”
“对,”我爸连忙附和,声音有些急,“惢惢年纪小,就是图个新鲜,什么结婚证,什么婚礼都是假的,你当姐姐的别往心里去。”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说喜欢顾机长的936天是假的,她和顾向琛领结婚证是假的,他们在教堂举办婚礼也是假的。”
“那请问,什么是真的?我们的姐妹情深是真的?还是爸妈你们一次次偏袒妹妹是真的?”
我每说一句,爸妈的脸色就白一分。
苏惢跪不住了,身体摇摇欲坠,眼眶通红。
“二姐……是我不好,是我暗恋姐夫,他什么都不知道,爸妈也不知道……你要怪就怪我,别迁怒他们……”
孙茜冷笑一声,正要开口,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顾向琛站在门口,白色制服都没来得及换,额头上全是汗。
“熙熙,发生什么事了?”
我妈像找到了主心骨,急忙开口:“向琛来了,你们好好谈谈,你和惢惢那些事都是误会……”
“妈。”苏南终于出声,打断了她。
她抬起头,目光从我妈脸上扫过,又落在苏惢身上。
“你起来,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苏惢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大姐?”
“起来。”苏南的语气压低了几分,透着严肃。
苏惢愣在地上,脸上的委屈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
她支撑着,默默站起来。
清瘦的身体一摇晃,差点摔倒。
妈妈在一旁,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却在对上苏南的眼神后又缩回了手。
苏惢局促站着,可怜兮兮将视线落在我身上。
“二姐……”她的声音发抖,“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不想多看她一眼:“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苏惢的脸彻底白了。
苏南将手上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随即对爸妈说了一句:“我先送她回去。”
她走到门口,看向苏惢。
“速度快点。”
苏惢抽噎了两声,默默跟上了她。
我没有理会病房里的人,扶着孙茜的胳膊,准备从病床上坐到轮椅上。
“熙熙,你要去哪里,我帮你……”
顾向琛要来扶我,被我避开了。
孙茜阴阳怪气道:“顾机长,你还是去照顾你刚在国外结婚的娇妻吧。”
顾向琛脸色僵硬:“那不是真的……”
孙茜冷哼一声,一脸鄙夷。
我没有说话,而是坐在轮椅里,往门口的方向去。
我回头看了顾向琛一眼。
“离婚协议,记得给我。”
15
孙茜推着我走出病房,前往康复训练中心。
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把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晚,虹新区的公寓里。
苏家人围坐在客厅,唯独少了我。
“老二这次是真伤心了。”我妈红着眼开口,“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等她气消了,我们好好哄哄,这事就过去了。”
我爸沉默抽烟,没说话。
苏南站在窗边,翻看着手机。
苏惢坐在沙发上,还在哭。
“都是我的错……”她哽咽着,肩膀剧烈颤抖,“如果二姐不原谅我,我……”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软,直接栽倒在沙发上。
“惢惢!”我妈尖叫着冲过去。
一阵手忙脚乱后,苏惢被送回房间。
我妈关上房门,脸色铁青地走回来。
“你看看,好好的一个家,都成什么样了?”她
“苏熙一直冷着脸,谁也不理,她要是肯说句话,惢惢至于这样吗?”
苏南放下手机,皱着眉看了她一眼。
“妈,你少说两句。”
“眼下是小妹对不起二妹,我们全家都对不起她。”
我妈脸色难看了几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闭上了。
第二天一早,医院病房。
苏南到时,孙茜正要走。
她给孙茜递了一张银行卡。
“孙小姐,你和我们家熙熙关系好,请帮忙多开导她……”
孙茜对苏南递来的银行卡,看都没看一眼。
“有钱了不起?以为可以收买人心?”
“你们想补偿苏熙,就用点心,尤其是你——劝她离婚的大姐!”孙茜没给她好脸色。
苏南的手僵在半空。
等孙茜走后,她在病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进去。
我靠在床上,低头看着手中的《飞行手册》。
苏南在床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
“熙熙,大姐发那条短信于情于理都不对,我向你道歉。”
她说出了她当时的心理判断。
“我以为你们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毕竟那时候你们两人各自飞不同航线,一个月都见不到几面。”
“但顾向琛对惢惢的照顾,整个机组都看在眼里,一个月三十天,他们都在朝夕相处。”
“我以为这段婚姻,你只在强撑……我以为让你放手,是对你的解脱。”
她停顿了一下,一向性格坚韧的她也有些红眼。
“当时,我不知道你在电梯里……我以为你在家里休息,刚好有时间思考这件事……”
“对不起,熙熙,姐姐的出发点……是为了你好……”
苏南的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但我只是笑了笑。
我合上手里的书,抬起头与她视线相对。
“大姐,从小到大,你每次替苏惢说话,都说是为了我好。”
“小时候她把我的画撕了,你说她还小,别跟她计较,姐姐要大度。”
“高考那年我发烧,爸妈陪她去夏令营,你说别怪爸妈,他们也是怕惢惢失望。”
“顾向琛每次情人节买礼物买双份,一份给我一份给苏惢,你说他是机长,照顾乘务员是分内的事。”
我看着苏南,看着这个我曾经崇拜的大姐,嗓音逐渐变得沙哑。
“你从来不对我发脾气,你只是永远站在苏惢那一边。”
“你每次让我退一步,我都退了;你每次说为了我好,我都信了。”
“我以为你是公平的,直到你让我把丈夫也让给她。”
苏南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
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偏心吗?那她为什么从来没有让苏惢退过一步?
不是为了苏惢吗?那她为什么在全家出游的飞机上,发消息让亲妹妹离婚?
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这些年,她所有的顾全大局的安排,不过是想着家和万事兴。
让这个家的齿轮顺滑运转。
而我,就是那颗可以被牺牲的齿轮。
不需要被问感受,不需要被问意愿。
只需要被通知:你让一下。
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动摇的苏南,此刻面对病床上的妹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16
“熙熙,对不起……我以为……”
苏南抬手掩面,声音发哽。
我没有任何动容:“大姐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曾经的苏熙,已经死在电梯里了,现在活着的,早已是另一个人。”
我没有资格,替曾经的苏熙,原谅任何人。
苏南走了。
中午,我妈又煲汤送来了医院。
“熙熙,妈这次煲的花胶鸡汤,天不亮我就开始炖了,足足炖了6个小时,你快趁热喝点。”
我爸也忙前忙后,把其他菜从保温桶里端出来。
又是准备纸巾,又是帮我摇床,让我的头抬得更高一些。
我吃了两口,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我妈急了:“熙熙,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妈煲的汤吗?”
我一脸平静:“那是苏惢喜欢。”
这些年,她每次煲汤,苏惢都会喝两大碗。
轮到我去盛,只有底部带着骨头渣的汤底。
索性,我也不喝了。
前阵子住院,她给我熬粥。
这两天,医生说可以改善饮食,她就天天煲汤。
我妈听到我的话愣住了。
“你喜欢什么,妈现在就回去给你做……”她有些羞愧难当。
我摇了摇头:“我想休息了,你们回家照顾苏惢吧。”
我妈的脸像被火烧:“你妹那么大个人,不需要我们照顾,倒是你,现在是病人……”
我叹了口气,不想多言。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扯了扯衣袖。
“走吧,让老二先休息,晚点再来。”
我妈这才改口:“熙熙,妈晚点给你再送饭来。”
他们走后,顾向琛捧着一束黄玫瑰走了进来。
他把鲜花插在花瓶里,又用喷壶洒了水。
“熙熙,这是你最喜欢的黄玫瑰。”
我在心底冷笑了一下。
原来他还记得黄玫瑰是我最喜欢的?
那为什么那些年,他买花却买成了苏惢最喜欢的蓝色妖姬?
原来不是忘了,而是对另一种花更上心。
我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触着黄玫瑰花瓣,指腹拂过枝干上细小的尖刺。
顾向琛自动忽视我对他的冷漠,继续说道:“我已经申请调回你的航线了,等复飞那天,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一起翱翔三万英尺。”
他主动降级做副机长,要做我的右侧辅助位。
我觉得他疯了。
别人想从副机长爬上机长的位置,都需要反复考核,好几年时间。
他不去准备离婚协议,反正告诉我这么个荒唐决定,真的可笑。
顾向琛又自顾自说起大学时光。
说银杏大道上他骑车载我穿过的秋天,说航空模拟舱里他教我校准飞行参数的那些夜晚。
说毕业典礼上我第一次穿上机长制服时,他在台下眼眶发热。
“你说过,我们的爱情会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永不落幕。”
我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归于平静。
“顾向琛,我当初等不到你来救我,现在也等不到你的离婚协议。”
“但没关系,我已经让孙茜帮我准备了,等我出院,咱们就去民政局。”
顾向琛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节泛白,他哑着嗓子。
“我不想离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好吗……”
我看着他,这个眼眶泛红的男人,神情恳切,像极了七年前在银杏树下说爱她的那个少年。
但我心里再也没有波澜了。
“当你对苏惢写下[风月皆过客,朝夕皆念卿],这样的告白诗时,你就应该知道。”
“我和你,完了。”
17
顾向琛喉结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茜前来,给了我一份透着墨香的离婚协议。
我扫了一眼,平静的签了字,然后递给顾向琛。
“没有孩子,没有财产分割,你签字吧,下周出院当天,我们直接去民政局。”
说完,我让孙茜推着轮椅,带我去做康复治疗。
那束黄玫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无声盛放,我没有再看一眼。
顾向琛走出病房,却不敢跟在我身后。
他站在走廊尽头,用拳头一下一下砸着墙壁,指骨渗出血来。
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肩膀剧烈颤抖。
“他在做戏给谁看呢。”孙茜嘀咕了一句。
我摇了摇头:“无所谓。”
电梯里那些一寸一寸淹没我的水,已经浇灭了我心里最后一点火光。
晚上,苏茜想在病房陪护,我拒绝了。
她每天要忙工作,还有自己的家庭要顾,不能被我影响。
我委托护士,不要让顾向琛再来我的病房,我跟他已经在走离婚程序了。
经历了几天康复训练,我拄着拐杖已经能缓慢走路。
我一个人在病房,练习行走。
手机铃声响起。
看到来电人是苏南,我犹豫片刻,接通了。
“熙熙,我在古玩街看到一条碧玺手链,和你当初送给我的那款很像,我买下来给你戴好不好?”
“这样我们就能戴姐妹同款手链了。”
我坐在轮椅上,正要说话,病房门被敲响。
透过小窗户,看到来人是苏惢,我皱了皱眉。
“等下说。”我对苏南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将手机倒扣在腿上。
苏惢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二姐,妈妈今天又腰疼了,我过来给你送晚饭。”
这次她没有哭,只是笑盈盈看着我。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隐隐猜到了什么。
“你放下就可以走了。”
苏惢抬了抬眉,扫了一眼我的轮椅,转身将病房门关上。
随后转过身。
“二姐,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在床尾站定,抱着胳膊打量我,唇角弯了弯。
“有些话,我觉得可以直说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眼,还在通话中,对着苏惢点头。
“你说。”
苏惢深吸一口气,红唇微勾:“从小到大,爸妈、大姐的爱,我都能轻易得到。”
“你考年级第一,被校长点名表扬,我只需要在饭桌上说一句‘二姐好厉害,都是我太笨了’,他们就会转头关心我,不会夸奖你一句。”
“你从航空学院拿到飞行员执照,我只要掉两滴眼泪,他们就去走关系把我安排进顾向琛的机组。”
她笑了一下,却不达眼底。
“二姐,你真的很优秀,上学成绩比我好,工作岗位比我好,嫁的男人也让我羡慕。”
“但——”苏惢顿了顿,意味深长了几分,“你的优秀,只是让我赢得更彻底。”
“不管你怎么努力,只要我一哭,你所有的光环就都变成我的了,你永远是家里的透明人。”
她弯下腰,居高临下的靠近我几分。
“就连你的男人,也一样。”
18
“航司所有人,都说我和顾机长是机组夫妻。”
“这么多年了,顾机长早就不爱你了,他看你的时候,眼里只剩责任和习惯。”
“但他看我时不一样,二姐,你知道男人看一个真正喜欢的女人是什么眼神吗?”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手机。
从前的我因为信任顾向琛,从未想过他们两个人会有牵扯不清的暧昧。
所以,我不知道。
我的沉默,让苏惢退后一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从容。
“二姐,你拼命努力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用呢?到头来,你的男人是我的,你爸妈的偏爱是我的,你大姐的疼爱也是我的,你什么都没有。”
“好好养病吧,出院以后,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家,有我没你。”
苏惢说完,随手将保温桶放在桌上,随即踩着高跟鞋离去。
病房门被合上,死一般的寂静将我包围。
过了很久,我才僵硬着手,将手机翻转。
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间一分一秒还在跳动。
我将手机举到耳边,沙哑出声。
“大姐,听到了吗?”
“这就是你最疼爱的妹妹,这就是你们从小护到大的苏惢。”
电话那头,苏南没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
我没等她回应,而是直接挂了电话。
我没有碰保温桶。
一夜无眠。
清早,例行查房。
身穿白大褂的秦淮推门进来,看了一下我的心电监测数据,和昨天的检查报告。
秦淮是个很好的医生。
我被送来医院抢救,联系不到家人,其他医生都不敢接,只有秦医生站出来,帮我签字,给我缴纳医疗费。
当时的他说:“出了事我担着,人命要紧,这姑娘还能活。”
刚苏醒那几天,我像个行尸走肉的哑巴,不吃不喝不说话。
秦淮每天来看望我,陪我说话。
就算我不理他,他也会自顾自说外面的天气,说今天医院食堂的午饭,说护工阿姨捡了一只流浪猫。
如果不是他,我想现在的我应该还不愿意接受自己活下来的事实。
这时,秦淮捏了捏我的腿。
“康复训练得怎么样?”
我轻声应道:“还不能独立行走,要拐杖。”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种事慢慢来。”他拿起病历本,记录数据。
我攥了攥床单,问道:“秦医生,我还要多久才能去上班?”
秦淮的手一顿:“还没出院就想上班,就这么想当工作狂?”
出院了才能离婚,上班了才能离开这个家。
但我没将这番话说出来,只是重复问了他一句。
秦淮见我如此迫切,还是帮我分析了一番。
“你多多训练,恢复的快,自然就能早点上班。”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心理科会诊那边对你的诊断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我总觉得,你不是被困在电梯里才生病的。”
“你是困在那个家里太久了。”
我睫毛一阵轻颤,手有些发抖。
脸上湿漉漉的,好像有眼泪落了下来。
是啊,太久了,再也藏不住了。
“我是家里的老二,上头有大姐,下头有妹妹,从小我就像被夹在中间的一片叶子,上面是必须仰望的大树,下面是必须照看的幼苗。”
“这些年,我一直学着怎么安静地不添麻烦,习惯性地满足所有人,用讨好换安全感,用付出换点关注。”
我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轻轻颤抖。
“到头来,还是没人要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秦淮说这么多。
或许是他说的话戳中了我内心深处,又或者是我死去活来压抑了这么久,需要一次宣泄。
秦淮的大掌,轻轻落在我的肩膀上,带了些许力道。
“苏熙,你不需要用讨好来换取爱。”
“花若盛开,蝴蝶自来。先学会爱自己,自然会有人来爱你。”
我抬起头。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秦淮的白大褂上,让人无端地觉得安心。
“谢谢你,秦医生。”
秦淮笑了笑:“不用谢,苏机长。”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机长?”
秦淮收起病历本,走到门口才回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
“两年前,我坐过你的航班。”
“那天你穿着机长制服,在舷梯口对我说欢迎登机。”
19
“你那时候笑起来很好看。”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独自坐在病房里,阳光把整面墙染成暖橙色。
我已经很久没有记起,自己还会笑这件事了。
又过了几天,我终于能出院了。
爸妈来接我,说半月湾别墅已经重新装修好了。
“熙熙,泡烂的木地板换了新的,电梯也重新检修过了。”
“爸爸把向阳最大的主卧留给你了,你喜欢的飞机模型全都搬进去了,回家好吗?”
我拒绝了。
房子修好了,有些东西却补不回来了。
我去了孙茜家暂住,给顾向琛发了短信:“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见。”
顾向琛求助的打电话给苏南求助。
“你来半月湾别墅一趟,我妈刚好开灶准备做饭。”
书房里。
苏南将上次和苏熙通话录音调出来,给顾向琛听。
那次通话,苏惢说了很多,多到让她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听完录音,顾向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性格开朗。”
苏南靠在书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底布满血丝。
“我们全家都这么以为。”
顾向琛还想再说点什么,他的手机和苏南的手机不约而同传来震动。
拿起来一看,是苏母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发了消息。
[熙熙,回家吃一餐吧,妈今天亲自下厨,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我们一家人好久都没聚在一起了。]
[你要是不想回家住,吃完饭就走,行吗?]
苏熙的回复弹了出来。
[不了。]
那两个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扇无声关上的门。
很快,苏惢的消息来了。
她发了一张自拍照,是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还拍了一张灶台上的各色菜肴照,配了文字。
[二姐不来也没关系,我会拍照分享给你的,假装你也在哦~]
群里重新热闹起来,我妈夸她贤惠,我爸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那个[不了],被刷了上去,没了踪影。
苏南盯着手机,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后颈。
她忽然翻出了苏熙被困电梯那天的群聊记录。
苏熙发了一张困在电梯污水里的自拍。
苏惢紧接着发了几十张美照。
爱琴海边白色的连衣裙,蓝色穹顶教堂前的背影,夕阳剪影里的侧脸轮廓。
群里刷屏,全是赞美。
苏南一条条往上翻,手指越来越凉。
那些求救消息,不是淹没在苏惢的照片里的。
是他们每个人,主动选择了忽略。
他们选择了苏惢的笑脸,放弃了苏熙的呼救。
书房里,苏南将手机推到顾向琛面前。
“你看清楚了吗?”
顾向琛看着屏幕上并排的聊天记录,脸色一寸寸发白。
晚饭时,苏惢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笑盈盈地招呼大家入座。
苏南坐在餐桌前,没有动筷子。
“苏惢,你今天在群里又玩那套?”
苏惢的笑容僵了一瞬:“大姐你说什么呀?”
“熙熙刚说两个字,你马上发照片发消息,把她的消息顶上去。”
“你从来不给我们时间去回应她,你用你的存在感,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苏惢眼圈一红:“我只是想让二姐知道我做了什么菜,我不想让她觉得被冷落……”
苏南没有让步:“你知道那天我们在群里夸你照片很美的时候,她在等死吗?”
餐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苏惢的眼泪掉了下来:“我都说了都是我的错,可二姐就是不原谅我,我能怎么办……”
“我都跪下来求二姐了,我还要怎么做?难道要我也困在电梯里三天三夜,你们才能不生我的气了吗?”
她哭着跑回了自己房间,房门“砰”一声关上。
苏母猛地站起来,筷子滚落在地上。
“苏南,你妹妹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她转身就要去追。
苏南喊住了她:“妈,你要是想让这个家散了,就尽管去。”
我妈顿在原地,回头看着大女儿。
苏南坐在餐桌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心疼苏惢这辈子没受过委屈。那苏熙呢?”
餐厅的灯光落在白瓷盘子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苏熙这辈子,受过多少委屈?”
没有人回答。
苏父放下了酒杯,低下头,整张脸埋在阴影里。
顾向琛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青白。
二楼传来苏惢隐约的哭声。
但这一次,没有人上楼。
苏南站起来,拿起外套。
“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接苏熙回家。”
20
夜深了,苏南回了房间,坐在床边。
她手里攥着那条四叶草碧玺手链,攥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苏家人集体出现在孙茜公寓楼下。
我妈亲手煲了粥,我爸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苏南站在最前面。
我正要出门,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些。
“熙熙,跟妈回家。”我妈眼眶红了。
“不回,我在孙茜这儿住得很好,你们回去吧。”
我妈的眼泪落了下来。
我爸扶住她的肩膀,张了张嘴。
“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爸妈?你大姐为了你公司都没顾上了,你老公为了你也不做机长了,你小妹为了你……她因为你这件事,还有和向琛的事,已经被航司领导谈话,要求暂时停职观察。”
“我和你妈一把年纪,身上这里痛那里痛,现在为了你还要两座城市奔波。”
“苏熙,你要怎样才能原谅大家,让一切重新开始?”
我平静看着他们,再次重申了我的态度。
“我没有资格替死去的苏熙,原谅你们。”
“从今往后,你们就当我是同名同姓的陌生人好了。”
我没有再去看他们,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最角落的顾向琛。
“离婚协议签好字了吗?”
顾向琛手足无措站着,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看起来整个人都很憔悴狼狈。
“熙熙,我……”
“马上就九点了,去民政局吧。”
我冷漠说了一句,缓慢抬步就走。
顾向琛顿了很久,还是开车跟上了我。
民政局。
他拿出那份皱巴巴的离婚协议,颤着手抖了很久,才在离婚协议上签下了他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在剜他的肉。
离婚程序走的很快,特殊通道直接办理了离婚证。
看着一分为二的合照,还有印在上面的钢印。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释怀。
“再见了,顾向琛。”
“以后我们的人生,我们的航班,都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顾向琛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车里的。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了,屏保是他和苏惢的合影——她说是“游戏输了的惩罚”。
照片里苏惢挽着他的胳膊,笑靥如花。
他盯着那张照片,胃里翻江倒海,然后举起手机狠狠砸向方向盘。
“嘭!”
屏幕碎裂,照片碎成无数碎片。
一下,两下,三下,砸到指骨渗血,砸到手机变成一堆废铁。
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屏蔽了与苏家有关的一切消息。
专心做自己的复健练习,从丢了拐杖缓慢行走,到后来可以户外散步3公里,再后来的慢跑。
一个月过去,我去了航司进行复飞体检,所有指标一次性通过。
也是那一次,我得知顾向琛被航司停职,苏惢被开除。
顾向琛和苏惢在教堂结婚的照片被同事翻了出来,机组群里炸了锅。
【机长和空姐搞在一起】
【老婆还泡在电梯里,他和别的女人在教堂结婚,渣男】
【火星民政局笑死人了】
【我们平时开玩笑的调侃,他们还真假戏真做,真不要脸】
曾经的王牌机长,现在想到我的航线当一名副机长,再也没有资格了。
1月1日,元旦节。
新的一年第一天,也是我重新穿上机长制服复飞的第一天。
我站在机长室的镜子前,看着袖口的三道金线。
曾经,我以为这三道金线是我收获爱的筹码。
现在才明白,它们只是我亲手挣来的勋章。
“苏熙,从今往后,你要越飞越高……”
蓝天机场,登机口。
我站在舷梯旁,制服笔挺,对每一位登机旅客点头微笑。
“欢迎登机。”
商务舱第一位旅客走来,停在我面前。
秦淮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只背了一个双肩包。
“好巧,苏机长,我又来坐你的飞机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
“欢迎登机,秦医生。”
秦淮温和一笑,走进机舱。
过了一会,我进了驾驶舱。
仪表盘亮起,塔台下达推出指令,我深吸一口气,握住久违的操纵杆。
“蓝天9527,请求起飞。”
21
飞行耳麦传来塔台的回应。
“蓝天9527,地面风70度,每秒5米,跑道02,可以起飞。”
我右手加重力道,推力杆缓缓前推,引擎轰鸣,机身加速滑行。
抬轮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轻盈。
飞机冲天而起,没入云层之上的金色阳光。
……
候机大厅里,苏南搀着爸妈站在一旁。
他们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远远看着那架滑行升空的飞机。
“我的熙熙……”
苏母哭倒在苏父怀里,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她飞走了,她不要我们了……”
苏父扶着她,望着飞机滑行的方向,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无声淌下。
他终于承认,他们亲手弄丢了最好的女儿。
苏南站在一旁,看着那架银白色飞机冲上云霄,越变越小,最后化作天边一个光点。
她知道有些伤痕需要用一生去弥补,但有些伤痕,也许用一生都弥补不了。
……
开始复飞后,我的精力比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以前只飞2个航班2条航线。
现在直接申请了4个独立航班,4条独立航线。
从虹市飞到京市,又从京市飞到M国。
这天,从虹市飞往京市。
飞机进入巡航高度,自动驾驶模式开启。
我和副驾驶交接了几句,起身离开驾驶舱,进行例行巡舱。
刚掀开商务舱的帘子,又看到2A座位上,坐着秦淮。
他抬起头,合上手中的书,冲我微微一笑。
“苏机长。”
我脚步顿了顿。
又是2A。又是他。
“……秦医生,好巧。”
秦淮看着我,眼底有情绪涌动:“可能是缘分。”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继续往后舱走。
经过备餐区时,几个空姐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又来了又来了,秦医生每次都坐苏机长的航班。”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吧?哪有这么巧的事。”
孙茜端着托盘经过,给那几个空姐使了个眼色。
几人吐吐舌头,各自忙去了。
航班落地,旅客陆续下机。
我做完最后一遍检查,拉着登机箱走出到达大厅。
秦淮站在出口处,对我打招呼。
“苏机长,我家在这座城市,要不要我当向导,带你走走。”
我停下脚步,看着秦淮。
他的眼神很安静,没有咄咄逼人的热烈,也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读懂了,但还是选择了婉拒。
“不用了,谢谢秦医生,我想和机组同事在一起。”
我顿了顿,又对他说道:“我现在满脑子只有蓝天和飞行,装不下其他。”
秦淮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失落,只是点了点头:“我猜到了你的回答。”
“但没关系,来日方长,时间会交出一份答卷。”
他说完这句话,便侧身让开了路。
我拉着登机箱走出航站楼,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
机组的班车等在路边,孙茜靠在车门旁朝她挥手。
窗外霓虹灯飞速后退,车厢里其他人已经昏昏欲睡。
“秦医生喜欢你。”孙茜小声说着,又压低音量问我,“你怎么想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车窗外的万家灯火。
“我不想碰感情,刚从一场失败的婚姻里爬出来,就跳进下一段关系,对谁都不公平。”
“以后的事,顺其自然吧。”
我把头靠在孙茜肩上,闭上眼睛。
车载广播放着一首王菲的老歌。
“没有蜡烛,就不用勉强庆祝;没想到答案,就不要寻找题目……”
“没人去仰慕,那我就继续忙碌……从此以后,不要犯同一个错误……”
旋律软软的,像深夜的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
班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前方是机组的酒店,明天是新的航线,后天是新的城市。
生活还在继续。
我的人生,也还在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