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有一个妹妹。
她只比我小两岁。
从她出生以后,我便学会了让。
玩具要让给她,卧室要让给她。
就连生日,也要让给她。
我们两个人的生日只差十一天。
父母嫌办两次太麻烦,便永远按照妹妹的日期一起庆祝。
蛋糕上写着她的名字,蜡烛由她吹。
我收到的礼物,也要先给她挑。
她不要的那一份,才会落到我手里。
可爸妈并不是完全不爱我。
我生病时,妈妈也曾整夜守在床边。
我上大学缺学费,爸爸也确实连续吃了一个月馒头。
我出嫁时,他们拿出半生积蓄,替我装修婚房。
只是他们对我的爱,永远排在妹妹后面。
只要妹妹掉一滴眼泪,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收回给我的一切。
妹妹从小嘴甜,会撒娇。
她穿着黄色裙子在客厅转圈时,妈妈总会笑着叫她小太阳。
爸爸下班再累,也会将她举到肩上。
而我站在旁边,哪怕考了第一,也只能得到一句:
“别在妹妹面前说。”
“她这次没考好,心里正难受。”
后来,我的丈夫也喜欢上了这轮小太阳。
妹妹第一次来我们家吃饭时,公婆便被她哄得眉开眼笑。
婆婆拉着她的手,半真半假地说:
“你性格比你姐姐讨喜多了。”
“要是当初嫁进我们家的是你,家里肯定天天热热闹闹。”
丈夫当时握着我的手,笑着打圆场。
“妈,别开这种玩笑。”
回家以后,他还抱着我哄了很久。
他说他喜欢的就是我。
妹妹在他眼里,只是需要照顾的小姨子。
那时候,我相信了。
直到三年前的结婚纪念日。
我提前结束出差回家。
推开卧室门时,地上散落着一条黄色裙子。
妹妹赤着脚躲在被子里。
丈夫站在床边,正慌乱地扣衬衫扣子。
我没有大吵,也没有立刻冲上去打人。
我只是站在门口,怔怔看着他们。
丈夫最先反应过来。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妹妹的眼泪紧接着掉下来。
“姐姐,对不起。”
“我最近心情不好,姐夫只是想安慰我。”
当晚,妹妹割了腕。
伤口很浅。
却足以让所有人站到她那边。
妈妈抱着她哭了一整夜。
爸爸指着我的鼻子骂:
“她已经知道错了,你还想逼她怎么样?”
公婆说男人偶尔犯错很正常。
丈夫跪下来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见妹妹。
可那天晚上,他趁我睡着,偷偷去了妹妹所在的医院。
我醒来时,身边只剩下他压在枕头下的一张缴费单。
从那以后,我开始检查丈夫的手机。
他晚回家十分钟,我会一遍遍问他去了哪里。
闻到他衣服上陌生的香水味,我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妹妹最喜欢黄色。
于是黄色也成了我的噩梦。
黄色裙子,黄色发卡,黄色香水瓶。
任何一抹黄色出现在家里,我都会想起那扇没有关紧的卧室门。
我扔掉黄色窗帘。
砸碎黄色杯子。
甚至不允许年年再用黄色蜡笔。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丈夫带我去看心理医生。
公婆见到我就叹气,说这个家迟早要毁在我手上。
爸妈则将妹妹送到国外治疗抑郁症。
临走前,妈妈握着我的手劝我:
“妹妹已经被你逼得不敢留在国内了。”
“事情到这里就结束吧。”
“你别再抓着她不放。”
妹妹离开后,丈夫的确有很长时间没有提起她。
可他开始频繁出国出差。
爸妈也隔三差五去国外,说是看医生、探望老同学。
公婆甚至悄悄替年年办好了护照。
每当我提出怀疑,他们便会露出同样疲惫的表情。
“你又开始了。”
“药是不是没按时吃?”
“她都已经被你逼到国外,你还想怎么样?”
我一遍遍怀疑自己。
或许真的是我病了。
或许他们只是正常出差。
或许那场背叛已经过去。
直到半年前,我在年年的画册里看见一幅画。
蔚蓝的大海旁,站着七个人。
爸妈、公婆、丈夫、妹妹和年年。
每个人都牵着手。
画纸最边缘,孤零零站着一个涂满黑色的人。
我问年年那是谁。
她指着黑色的人,小声说:
“这是妈妈。”
“为什么妈妈不跟你们站在一起?”
年年眨了眨眼。
“因为小姨说,妈妈生病了。”
“等妈妈被关起来,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国外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