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一千万的设备采购发票,为什么没有入库明细?为什么你作为常务副总没有签字?”
侯亮平指着发票上的空白处,一字一顿地逼问。
“这张发票有问题!”
侯亮平的手掌重重拍在那张泛黄的发票上,力道大得让桌上的茶杯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常年在一线办案熬出来的黑眼圈,让他此刻充血的眼睛显得格外骇人。
他死死盯着坐在老板椅上的陆乘,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的慌乱与破绽。
一千万的单子没有入库明细,主管副总甚至连字都没签。
这在反贪局的审查逻辑里,是典型的虚假采购、套取国有资产洗钱的铁证。
刘新建把控油气集团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种虚报设备款的把戏,一步步掏空了汉东的能源底子。
“刘新建在里面可是什么都说了。”
侯亮平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将那张单据往陆乘面前推了推。
“这笔钱打给了一个皮包公司,连根钢管都没买回来。陆总,你字没签,不代表你这双手就是干净的。”
侯亮平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审讯室里的那套压迫感。
“这批查无对证的设备到底去哪了?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办法销毁底单?”
面对侯亮平咄咄逼人的质问,陆乘连坐姿都没有变过一下。
他端起那只青瓷茶杯,撇开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陆乘将茶杯稳稳地放在红木桌面上。
瓷器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苏青。”
陆乘没有直接理会侯亮平的质问,而是偏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财务总监。
“去把保险柜里那套最新版的《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国有企业发票合规管理实施细则》拿过来。”
苏青愣了一秒,迅速踩着高跟鞋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
金属密码锁发出几声清脆的滴滴声,厚重的钢门向外弹开。
她从最上层抽出一本红底金字的硬壳大部头,快步走回办公桌旁,双手递给陆乘。
侯亮平冷眼看着陆乘翻开那本厚重的法规,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
“陆总,拿税务条例来压反贪局的实地审查?你这招未免太生硬了吧。”
侯亮平的手指在那张发票上用力点了点,指节敲击桌面梆梆作响。
“我现在查的是一千万国资流失的刑事案件,不是来跟你核对税务报表的!”
陆乘依旧没有搭腔,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快速翻动。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刺耳。
他的手指停在第二百一十四页。
陆乘将厚重的法典转了个方向,直接推到侯亮平眼皮底下。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派克钢笔,用纯金的笔尖点了点那张发票右下角的金额明细栏。
“侯局长,办案要讲究严谨。你看清楚这上面的数字。”
侯亮平皱起眉头,顺着笔尖的方向看去。
小写金额栏里,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串数字:¥10,000,000.01。
一千万零一分钱。
陆乘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按照咱们刚才翻开的税务合规条例第三十七条附加款,国有企业大额采购发票金额,必须与实际报批预算金额绝对一致,精确到分。”
陆乘把钢笔扔在桌面上,金属笔管滚落出清脆的回音。
“这张发票开具的金额,比报批的预算多出了一分钱。”
侯亮平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似乎没听懂这句话里的逻辑。
一分钱?
在一千万的巨额贪腐案面前,这一分钱连个灰尘都算不上!
“陆乘,你在这跟我玩文字游戏?”
侯亮平猛地直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千万的去向你交代不清楚,你拿一分钱的误差来搪塞我?”
陆乘靠进老板椅的真皮靠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他用一种看外行人的目光审视着侯亮平,眼神中甚至透着几分无奈的悲悯。
“侯局长,差一分钱,那就是税务瑕疵,是财务合规流程里的致命漏洞。”
陆乘的话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国企财务纪律的红线上。
“在没有查清这一分钱的具体来源、去向,以及对方企业是否存在偷税漏税的连带风险之前。”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我作为汉东油气集团的常务副总裁,怎么敢在这张单据上签字?”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青站在一旁,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力掩饰着眼底的震撼。
她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推诿扯皮的借口。
但像陆乘这样,把一个微不足道的计算尾差,硬生生拔高到国家税务合规的层面。
甚至将其用作拒绝签字、阻断审查的无敌护身符。
这种操作,堪称闻所未闻的降维打击。
只要字没签,发票就是废纸,反贪局就没法凭这张单据认定陆乘参与了贪腐。
这等于把侯亮平手里的刀,硬生生给卷了刃。
陆乘的食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继续进行他的普法教育。
“您是最高检下来的大领导,可能不了解我们基层国企的难处。”
“如果我在带有税务瑕疵的发票上签了字,集团的财务审计系统就会自动标红。”
陆乘大义凛然地看着侯亮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责备。
“一旦年底国资委巡视组查出来,那就是我渎职滥用职权,是要背处分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那张发票。
“不仅不能签字,这批带有合规疑点的设备也绝不能入库登记,只能暂时封存在中转仓库里。这就是我的严谨,也是汉东油气集团对国家资产负责的态度。”
侯亮平被这番宏大的官腔噎得喉咙发紧。
他死死盯着那张发票上的“0.01”,觉得这三个微小的字符就像是长着嘲弄嘴脸的恶鬼。
他耗费了几个小时,带着干警在充满灰尘的会议室里翻找出来的铁证。
不仅没能给陆乘套上枷锁,反而被对方用“绝对严谨”、“绝不违规”的高尚借口狠狠抽了一巴掌。
这比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还要让他难受。
侯亮平双手攥紧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一把抓起那本红色的《合规实施细则》,准备把它摔回陆乘的桌面上。
去他的一分钱合规!
去他的税务瑕疵!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狡辩,是把反贪局的办案逻辑按在地上疯狂踩踏!
“陆乘!你少拿这些条条框框给自己洗白!”
侯亮平怒吼出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你不签字是吧?我今天就算把那个中转仓库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批设备找出来!”
他跨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陆乘桌上的那张发票,准备当做线索带走。
就在侯亮平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纸张边缘的瞬间。
“砰——!”
副总裁办公室刚刚合上的实木双开门,再次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两扇沉重的木门砸在墙壁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门外的走廊上乱成一团,几名保安甚至没能拦住来人的脚步。
侯亮平的动作僵在半空,满脸怒容地转过头去。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大步冲进办公室。
来人连警帽都没戴,制服领口的扣子完全扯开,深蓝色的布料被汗水浸出了一大片暗痕。
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像是一头刚刚跑完长途的公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一头撞进这间气压极低的办公室,根本没心思去管侯亮平和陆乘之间的剑拔弩张。
赵东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一把将挡在前面的侯亮平挤开。
侯亮平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了两步,后腰磕在旁边真皮沙发的边缘。
“赵东来!你干什么!”侯亮平厉声呵斥。
赵东来连看都没看侯亮平一眼,双手死死撑着陆乘的办公桌边缘。
他通红着眼睛,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下巴砸在波斯地毯上。
“侯局长,别查了!”
赵东来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躁与惶恐。
“赶紧把你们的人撤走,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