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山水庄园的欧式穹顶上,成排的水晶吊灯洒下奢靡的暖光。
包厢内回荡着轻柔的萨克斯曲,赵瑞龙靠在天鹅绒软皮沙发里,左手端着半杯罗曼尼康帝。
他右臂揽着一个穿着清凉的长腿美女,正偏过头,准备在那涂满烈焰红唇的侧脸上亲一口。
“啪——”
清脆的电流切断声突兀地响起。
整个山水庄园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萨克斯的伴奏戛然而止,怀里的美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赵瑞龙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昂贵的红酒泼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烦躁地扯了扯衬衫领口,皮鞋在地毯上烦躁地踢了一脚。
“怎么回事?庄园的电工死绝了?”
黑暗中,赵瑞龙的吼声透着不加掩饰的暴戾。
足足过了十五秒,庄园地下室的柴油发电机才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几盏昏暗的应急壁灯在走廊两侧闪烁着亮起,勉强照亮了包厢的轮廓。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程度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连门都忘了敲,制服外套敞开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强光手电筒。
“赵总,停电了。”程度压低声音,喉结快速滚动,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乱晃。
赵瑞龙抄起桌上的空酒杯,直接砸在程度脚边的地板上。
玻璃碎屑溅到了程度的皮鞋面上,他连躲都没敢躲,像根木桩一样钉在原地。
“我眼睛没瞎!”赵瑞龙指着头顶熄灭的水晶灯,“我问你为什么停电!山水庄园用的是市供电局的专线,他们是不想干了?”
程度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手电筒关掉。
“刚才给供电局打过电话了,他们说源头断了。”程度的声音有些发颤,“全市的重载电网负荷不够,供电局强制拉闸保民用电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声。
高小琴踩着细高跟鞋快步走进包厢,手里捏着两份厚厚的生产报表。
她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盘发散落了几缕在耳边,脸上的粉底都掩盖不住那一层苍白的底色。
“赵总,不只是庄园停电。”
高小琴走到沙发前,把两份报表放在茶几上。
她把耳边的头发别了三次都没别住,手指捏着纸页边缘微微发抖。
“我们在城郊暗中控股的那两家大型私营炼化厂,五分钟前被强制切断了原料供气和工业用电。”
赵瑞龙脸上的暴躁瞬间凝固了。
那两家炼化厂是赵家的印钞机,每天吞吐的化工原料数以万吨计。
这是他们在汉东洗钱和敛财的核心底盘,也是支撑惠龙集团庞大现金流的血管。
“断气?谁给他们的胆子?”
赵瑞龙猛地站起身,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高小琴咬着下唇,翻开报表的第二页,指着上面的预估损失。
“炼化厂的几组高温反应釜现在全卡在半空。”
高小琴的声音干涩得发紧。
“失去动力维持,釜底的化工凝固物会把整个设备彻底报废。停工一天,光是设备损耗和违约金,至少得损失大几千万!”
赵瑞龙狠狠踢了一脚面前的实木茶几。
沉重的茶几移位,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李达康这是要跟我撕破脸?”
赵瑞龙咬牙切齿,眼底泛起一层狠厉的血丝。
在他看来,整个京州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权力强制拉断重型炼化厂命脉的,只有那个一门心思搞政绩的市委书记。
李达康为了向新来的沙瑞金表忠心,连赵家的产业都敢动刀子了。
“马上把电话拿来!”
赵瑞龙冲着程度伸出手。
程度赶紧掏出自己那部加密手机,双手递了过去。
赵瑞龙熟练地拨出李达康的私人号码,直接按下了免提键,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李达康,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赵瑞龙根本不按体制内的规矩来,开口就是不留情面的质问。
“山水庄园的电你停就算了,城郊那两家炼化厂可是跟外商签了对赌协议的,你敢断我的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伴随而来的,是笔尖戳在图纸上发出的沙沙声,显然对方正处于强压怒火的状态。
“赵瑞龙,你少在我这撒野。”
李达康的声音沙哑疲惫,却透着一股随时会爆发的烦躁。
“你以为是我停了你的气?京州市现在的物流大通道全瘫痪了,连我市委大院的备用供暖锅炉都没气烧!”
赵瑞龙愣了一下,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探了探。
“不是你下的命令?在京州的地界上,还有谁能越过你市委书记拉总闸?”
电话里传来一声满带嘲讽的冷笑。
“你去问问那个刚上任的汉东油气集团常务副总,陆乘。”
李达康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人家拿着《国家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打着规避特大爆炸隐患的旗号,把全省的三条主干输气管网全切了。”
赵瑞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一个国企的副总?
以前刘新建在的时候,像条狗一样跟在赵家后面摇尾巴,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赵家的阀门。
“李达康,你堂堂一个市委书记,连个国企副总都压不住?”
赵瑞龙冷嗤一声,“你给他下红头文件,让他马上开闸啊!”
“开闸?”李达康在电话那头重重拍了一把桌子。
“人家把复产复工申请表递到我面前了。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我只要签字,以后管网出任何爆炸事故,我负全责!”
李达康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被规则死死卡住的憋屈。
“就算我签了字,他还要省安监局、消防总队、环保厅十几个部门的联合审批大印。少一个章,人家就不敢违规操作!”
李达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手机扬声器嗡嗡作响。
“赵瑞龙,你要是有本事,你去把那十七个章给我敲齐了送过去!”
没等赵瑞龙再开口,李达康那边直接切断了通话。
嘟嘟嘟的盲音在昏暗的包厢里回荡。
赵瑞龙看着茶几上的手机,过了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
合规排查?
联合审批大印?
这些平时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官僚程序,现在居然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
把他们这些手眼通天的人,硬生生挡在了利益的分配桌外。
高小琴站在一旁,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赵总,这个陆乘明显是在针对沙瑞金和李达康的反腐动作。”
高小琴的声音压得很低,试图理清这背后那套让人窒息的逻辑。
“他这是把反腐和全省的经济命脉绑在一起。可是他这么一搞,我们的炼化厂成了陪葬品,这千万级别的亏空谁来填?”
赵瑞龙慢慢转过头,看着窗外因为停电而陷入漆黑的半个京州市。
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重工业园区,现在像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他突然笑了。
先是低声的闷笑,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昏暗的包厢里回荡出令人胆寒的回音。
赵瑞龙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瓶剩下的罗曼尼康帝。
他连杯子都没拿,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红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色的高定衬衫上,像是刺目的血迹。
“好,好得很。”
赵瑞龙伸手抹去嘴角的酒渍,眼底透出毒蛇般的阴狠。
他把空酒瓶重重砸在桌面上。
“一个破副总敢动我的蛋糕?小琴,马上联络光明峰项目的王大路,我不信他们这些正经商人能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