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的脸都丢尽了
朱老太眼珠子一瞪,手里的瓜子往报纸上一扔。
“我洗我闺女的水,用我闺女的电!我闺女交了钱的!”
“得了吧!”
赵兰子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拍在桌子上,“昨天下午后勤科的老刘来查房了。人家发了话,职工家属探亲,偶尔留宿一两晚不收费。
超过三天,每多住一个人,一天得交一毛钱的水电折旧费!加上这几天的,您得去后勤科交一块五毛钱!”
“一块五?!”
朱老太听到要交钱,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一块五毛钱!
在乡下都能买好几斤鸡蛋了!
“抢钱啊!你们这是黑店还是土匪窝!”
朱老太扯着破锣嗓子在屋里嚎了起来,一巴掌拍在床沿上,“我告诉你们,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欺负我一个老婆子没文化是吧,我找你们主任评理去!”
屋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朱红穿着供销社的蓝大褂,手里端着个铝饭盒,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感觉屋里气氛不对。
几道带着火星子的视线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怎么了这是?”
朱红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饭盒放下。
“红子!你可算回来了!”
朱老太见闺女回来,立马来了精神,一拍大腿开始唱念做打,“你这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呐!合伙欺负你妈我一个乡下来的老太婆!连喝口热水都要收钱,还张嘴就跟我要一块五!这日子没法过了!”
朱老太抹着干打雷不下雨的眼角,把事情添油加醋地倒了一遍。
朱红听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在供销社干了两年,平时虽然爱占点小便宜,但到底还要在单位里做人。
老娘这副撒泼打滚的做派,把她的脸都丢尽了。
“赵兰子,我妈年纪大了不懂规矩,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朱红赶紧陪着笑脸,“那钱……发了工资我去后勤科补上。”
“你补什么补!”
朱老太一把拽住朱红的胳膊,狠掐了一把,“你钱多烧得慌啊!你一个月才多少钱,这帮小浪蹄子就是合伙坑你!”
赵兰子翻了个大白眼,拿着脸盆就往外走。
“朱红,你要是真孝顺,就赶紧在外面租个房子把你妈接过去。这单身宿舍真不是养老的地方。再这么闹下去,大家连觉都睡不好,只能去保卫科反映情况了。”
说完,赵兰子“砰”地一声摔上门出去了。
屋里剩下的几个人也没给好脸,各自拉上床帘,眼不见心不烦。
朱红被臊得抬不起头。
她把老娘按在床沿上,压低嗓门抱怨。
“妈,您就不能消停点!我这工作本来就是个临时工转正,要是真闹到保卫科,我这饭碗还端不端了!”
朱红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我哥也是,怎么就把您给送这儿来了。郭雪婷那女人就算再厉害,您也不能给家里腾地方啊!”
提到郭雪婷,朱老太恨得牙根痒痒。
“你懂什么!你哥正是在节骨眼上。等他副科长的事定下来,看我回去怎么收拾那个贱骨头!她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敢骑到老娘头上拉屎!”
把她的脸都丢尽了
朱老太咬牙切齿。
朱红叹了口气,打开饭盒。
里头是打的两个素菜和半盒米饭。
“行了,先吃饭吧。我今天发了点菜票,晚上去食堂给您打个肉末茄子……”
话音还没落。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动静。
起初像是风刮过树叶,接着,一个变了调的男声顺着夜风飘进了二楼的窗户。
“妈——”
“红子——”
那声音嘶哑、凄惨,在这静悄悄的供销社后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朱老太正拿着勺子准备挖饭,听到这声音,手猛地一哆嗦,饭粒掉在裤腿上。
她这大半辈子,什么声音都能听岔,唯独这宝贝儿子的声音,那是刻在骨头缝里的。
“海子?”
朱老太竖起耳朵,连呼吸都停了。
“妈!快开门啊!是我啊!”
楼底下的声音大了些,带着明显的哭腔。
朱红也听见了,手里的铝饭盒差点没端稳。
朱老太哪还顾得上吃饭,一把推开朱红,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就往窗台扑。
她拉开窗户拴,推开玻璃窗,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
外头没路灯,黑咕隆咚的。
借着月光,朱老太隐约看见一楼墙根底下,蹲着个人影。
那人影缩成一团,身上的衣裳脏兮兮的,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正拼命地朝二楼窗户挥舞。
“海子!是不是海子啊!”
朱老太扯着嗓子往下喊。
“妈!是我!我是海子!”
楼下的人影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两步,仰着脸,“妈!你快下来接我!哥要打死我啊!”
朱老太定睛一看,心疼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虽然看不清脸,但这公鸭嗓子,这身形,不是她那个当眼珠子疼的小儿子还能是谁!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大半夜的,你这是怎么了啊!”
朱老太一拍大腿,转身就往门外冲,连撞翻了桌上的水缸子都没顾得上。
朱红赶紧追出去:“妈!你慢点!别在走廊里嚷嚷,人家都睡觉了!”
朱老太顺着黑漆漆的楼梯一路狂奔,到了后院那扇掉漆的大铁门前,手忙脚乱地拔下插销。
铁门一拉开。
朱海一下子扑倒在朱老太脚边。
这哪还是平时那个油头粉面的小混子!
他那件洗得发黄的破背心扯了个大口子,腿上全是煤渣子蹭出的血道子,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还挂着两道黑乎乎的印子。
“妈!哥疯了!他拿着扫帚疙瘩要抽死我!我不就拿了嫂子点零花钱吗,他犯得上把我往死里逼吗!”
朱海抱着朱老太的大腿,嚎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朱老太心疼得直哆嗦,赶紧弯腰去扶他。
“哎哟,我的心肝肉啊!这杀千刀的朱涛,他怎么下得去这死手!那可是他亲弟弟啊!”
朱老太摸着朱海腿上的血道子,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