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风跟着姜越杵下鱼竿,都慢了下来。
那根看着像是在老家柴房里放了几十年的竹竿,竿身斑驳,
甚至还有几处虫蛀的痕迹,就在姜越手里杵着。
他就那么站在乱石堆上,居高临下,
脸色比深秋潭水还要冷。
王海被这股气势逼得往后缩了半步,皮鞋踩在碎石上,
“咔嚓”。
像是被这声音惊醒,脸上的惊恐迅速退去,
转而换上赌徒穷途末路的疯劲。
“好!姜越,这话可是你说的!”
王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指着满地的碳素碎片,
那是洪大师那根三万块神竿的尸体,
“大家可都听见了!要是钓不上来,这鱼塘,
还有你的命,都归我!”
洪大师捂着还在滴血的虎口,疼得面部肌肉抽搐,
但眼里的怨毒快要溢出来。
他在助理的搀扶下勉强站直,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着指向深水区。
“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钓!
我的庆良间都炸了,你凭这根破杆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停滞后,再次疯狂滚动。
“这老板疯了吧?三万块的碳素竿都顶不住一秒,他拿竹竿?”
“虽然刚才那一下很帅,但物理学不存在奇迹啊!”
“坐等吃席,这要是能钓上来,我把手机屏幕吃了!”
姜越没搭理这些噪音。
他转身,没去开那个看起来很专业的钓箱,
也没拿那些花里胡哨的商品饵料。
在几百双眼睛和几十个高清摄像头的注视下,
他走到岸边一处潮湿的泥地,蹲下身。
那个背影,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种菜。
他随手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刨开泥土。
两根红得发黑、带着泥腥味的粗蚯蚓被翻了出来。
“卧槽?”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出了声。
“蚯蚓?他要用蚯蚓钓那头水怪?”
洪大师看到这一幕,原本铁青的脸突然扭曲地笑出声,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蚯蚓!这就是你的秘籍?
你当这下面是二两的小鲫鱼吗?
姜越,你是在侮辱在场所有钓鱼人的智商!”
姜越两指捏起蚯蚓,在旁边的溪水里洗了洗,动作慢条斯理。
“鱼吃什么,不是人定的,是鱼定的。”
姜越站起身,将蚯蚓挂在那枚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的黑色鱼钩上。
钩身无倒刺,泛着一股哑光的铁色。
“你们所谓的科学,是用钱去喂鱼。
而我,是用心去懂鱼。”
说完,他拎着那根“祖传鱼竿”,
一步步走向水边那块凸出的巨石。
赵雨菲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她不懂钓鱼,但她懂常识。
用这种原始的装备去挑战连现代科技都降服不了的怪物,
这不仅是冒险,简直是送死。
“姜哥……”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姜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给了她一个极淡的眼神。
没有安抚,只有一种“把心放肚子里”的笃定。
他在巨石边缘站定。
没有像洪大师那样摆出夸张的抛投姿势,也没有大喊大叫。
手腕轻轻一抖。
“嗖——”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那颗挂着蚯蚓的钩子,没有飞向深水中央,
而是轻飘飘地落在了离岸边不到五米的深浅交界处。
甚至连落水的声音都很轻,仅仅荡起了一圈硬币大小的涟漪。
“岸边?”
“他疯了?大鱼都在深水,他在岸边钓?”
“完了,这把没了。”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王海脸上的冷笑越来越浓。
他已经掏出手机,准备联系工程队来接手填平这个鱼塘了。
姜越没动。
他单手持竿,竿尖斜指水面,双眼微闭。
整个世界在他感知里变了。
系统的【传统钓(进阶)】能力全开。
手中的鱼竿不再是死物,而是他手臂的延伸,
那根细细的鱼线变成了他的神经,直通水底。
水下的世界,通过那一丝丝微弱的震动,
在他脑海中构建出3d图像。
那条白色的庞然大物,就在下面。
它很暴躁,刚才洪大师的那一记猛拉,激怒了它。
它正在水底的石林中游弋,像一头寻找发泄口的孤狼。
但就在那颗蚯蚓落水的瞬间,它突然停住了。
那不仅仅是食物的香气,更像是一股来自生命源头的波动。
对于这条并不属于这片凡俗水域的生灵来说,那根简陋竹竿上传来的气息,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刻印在灵魂深处的“归巢”信号。
姜越的手指在竿柄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哒。
这声音在空气中微不可闻,但在水下,
顺着鱼线传导下去,却像是一声清晰的召唤。
水面下的暗流,变了。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不是那种小鱼炸水的细碎波纹,
而是一整块水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起来。
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石坑塘。
刚才还在起哄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
洪大师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根竹竿的浮漂。
漂没动。
没有下顿,没有黑漂。
但姜越却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里,此刻透着精光。
“来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他没有提竿刺鱼,反而把鱼竿往左侧平移了半米。
水面下,那根鱼线像是有了生命,
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弯曲,
反而绷得笔直,跟着鱼竿的方向平移。
“他在干什么?”
张磊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这是在遛空气?”
话音未落。
姜越开始动了。
他沿着岸边那些乱石,开始缓缓踱步。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而那根竹竿的竿梢,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弯曲度——大约只有十五度。
这是一个不可能控住大鱼的角度,
但偏偏,那根线就像是焊死在水里一样。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姜越的走动,水面上那个巨大的漩涡,竟然也开始移动!
他往左走,漩涡就往左移。
他停下脚步,那个漩涡也就悬停在原地。
没有激烈的挣扎,没有把竹竿拉成满月的暴力美学,
更没有鱼线切水的尖啸声。
它甚至在主动配合姜越的步伐,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足以掀翻渔船的恐怖力量,生怕弄断了那根脆弱的鱼线——就像是被主人牵着散步的猛犬,虽然体型骇人,却异常温顺。
“这……这特么是什么手法?”
洪大师看得冷汗直流,顾不上手疼,整个人贴到水边,
眼珠子都要掉进水里,“这是‘牵牛’?
不可能!这种体型的鱼,怎么可能这么听话?
除非……”
除非这条鱼,根本就不是被钓上来的,而是在等着这个人带它回家。
姜越沿着五十亩的大塘,走了整整半圈。
他的呼吸始终平稳,连大气的都没喘一口。
这根本不是在钓鱼。
这是一场无声的共舞。
他在用这种方式,消磨掉水底那头巨兽最后的野性和怒火,
告诉它:在这片水域,谁才是主宰。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过去。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喷的黑子们全闭了嘴。
几百万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屏幕里那个男人在岸边散步,
水下的阴影如影随形。
这种压迫感,比刚才炸竿还要恐怖一百倍。
终于。
姜越停下了脚步。
此处是一片乱石滩,水深只有半米,清澈见底。
“玩够了没?”
姜越对着水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玩够了,就上来见个客。”
他手腕极其轻柔地往上一挑。
这一下,没有任何力量感,却像是一道敕令。
“哗啦——”
水面破开。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黑影,也不是一闪而过的背鳍。
一颗巨大的、呈纺锤形的白色头颅,缓缓破水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鱼头。
长长的吻部像一把利剑,通体雪白无杂色,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象牙般的光泽。
它的眼睛很小,但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沧桑与冷漠。
长江白鲟?
不对!
它的体型太大了,光是露出来的头部就有脸盆大小,身长目测超过三米!
这是早已灭绝的传说?还是变异的新物种?
它没有挣扎,就这么静静地浮在浅水区,尾巴轻轻摆动,维持着平衡。
那枚黑色的鱼钩,根本没钩进它的肉里,只是轻轻挂在它坚硬的嘴角边
——或者说,是它小心地衔住了这唯一的联系。
它微微侧头,那只沧桑的眼睛,正好对上了姜越的视线。
一人,一鱼。
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对视。
那是被系统创造出的生灵,对宿主天然的亲近与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