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漆黑一片。
“警告:因涉及不可控风险,本次直播将强制中断。”
苏清雪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海里,是直播被切断前,那天旋地转的最后一帧画面。
不是那头狰狞如山峦的水怪,而是姜越从漫天水雾中走上岸时,那道挺得笔直,却又透着无尽疲惫的背影。
他赢了。
以一种近乎神魔的姿态,碾碎了赌局,也碾碎了苏震东最后的体面。
可苏清雪的心脏,没有半分喜悦。
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一寸寸拧紧,疼到无法呼吸。
因为她看清了。
哪怕镜头模糊到只剩下色块,她依然看清了!
姜越转身时,他那条垂落的左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向弯折的弧度!
她甚至能透过屏幕,感受到他每一步踩在碎石上时,那股从断骨处传来的,足以将钢铁意志碾成粉末的剧痛!
他赢了。
代价,是废掉一条手臂。
“不……”
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决堤,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
她不要他赢!
她不要什么狗屁赌局的胜利,更不在乎苏家的烂摊子能不能解决!
她只要他,平平安安地回来。
只要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破木桌旁,喝着掉漆搪瓷缸里的廉价茶叶,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灰色眼睛,平静地看着自己。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心痛,自心底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她二十六年来建立的所有理智和冷静。
他刚受过伤!新伤叠旧伤!
他会死的!
这个念头,是一道黑色闪电,直劈她的天灵盖!
“砰!”
苏清雪猛地撞开椅子,一把抓起桌上的宾利车钥匙,疯了一样向外冲。
“苏总,这么晚了您去哪?”
司机陈叔被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住。
“滚开!”
苏清雪一把将他推开,声音嘶哑,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她钻进那辆沾满泥点的宾利,甚至没系安全带,一脚油门踩到底。
v12引擎的咆哮,撕扯着她的耳膜,也撕扯着她的心!
沿江公路的路灯在车窗外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她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带他去江城最好的私立医院,用最贵的进口药,请全国最顶尖的骨科专家!
她要他完好无损!
……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深夜的寂静。
伤痕累累的豪车,以一个粗暴的角度甩尾,停在了红砖房前。
苏清雪几乎是从驾驶位上滚下来的。
她踉跄着冲到门前,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空无一人。
他不在。
他没有回来。
那股刚刚被速度压下去的巨大恐慌,在这一刻十倍、百倍地反噬回来。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彻底吞噬。
他伤得那么重,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事了?
苏清雪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环顾着这间简陋到寒酸的屋子,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冰冷的灶台上。
如果他回来,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家……这个念头让她无法忍受。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血,身体一定很冷。
他需要吃点热的。
这个念头,成了她在无边恐慌中,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那小小的厨房,笨拙地,在积着油污的橱柜里翻箱倒柜。
找到一包挂面,打火,烧水。
她想切点葱花,却被辛辣的气味熏得眼泪直流,一边胡乱地用手背擦着眼泪,一边嘴硬地咒骂着这该死的葱。
面下锅了,水汽氤氲了她的视线。
她就那么死死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守着她与那个男人之间,最后的一丝联系。
……
深夜,凌晨一点。
破旧的皮卡引擎嘶吼着,最终“吱呀”一声停在红砖房前。
姜越推开车门,拖着一副被彻底榨干的躯壳,一步步走向那扇熟悉的木门。
左臂的骨裂处,每一次心跳,都有一根钢针在里面搅动。
痛感已经麻木,只剩下纯粹的疲惫。
他掏出钥匙,那只能稳稳拽住水下巨兽的手,此刻却抖得几次都对不准锁孔。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开了。
一股混杂着面条碱水和廉价葱油的烟火气,夹杂着一股极淡的、清冷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门后,站着苏清雪。
她身上系着一件洗得发白、印着小黄鸭图案的旧围裙,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俏脸上,沾着几点可疑的面粉。
她的目光,在看到他的瞬间,没有半分重逢的喜悦。
那目光是两把锋利的刀,死死地钉在了他那条软绵绵垂落、以诡异角度弯曲的左臂上!
眼眶,瞬间红得要滴出血来。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
姜越没说话。
他太累了,在他那灰白色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是死寂的、没有温度的。
他只是走过去,在桌边那张熟悉的木凳上坐下,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它。
苏清雪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那条废了的左臂。
心脏传来被无数根绣花针反复穿刺的痛楚,密密麻麻。
她端起那碗热气腾腾、已经有些坨了的面,小心翼翼地放到他面前。
“你的手……我喂你吧?”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句话里蕴含的亲昵,脸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
姜越摇了摇头,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碗面。
苏清雪咬着下唇,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样子,心里的委屈、担忧、后怕再也忍不住。
她突然伸手,想去触碰他的左臂,想确认那伤势究竟有多重。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瞬间——
碗猛地一晃,滚烫的碗沿,狠狠地烫在了她的手背上!
“嘶——!”
苏清雪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将那被烫得通红的指尖,含进了嘴里。
就是此刻。
姜越那片死寂了十几年的、永恒冬夜般的黑白世界,发生了一场天崩地裂的核爆!
苏清雪那被烫得通红的指尖,在她含住的瞬间。
那一抹淡淡的嫣红,在他的世界里,突兀地、无比鲜活地、滚烫地,炸开!
不再是深浅不一的灰色!
是红!
是一种他已经彻底遗忘,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法感知的,带着生命、温度、痛楚与关切的色彩!
【叮!!!】
【检测到“心源性共鸣”已达阈值!】
【至高法则响应——系统模块“虚空之眼·色彩感知”被动激活!】
【激活源:苏清雪。】
【激活条件:目标产生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关切”与“心痛”情绪!】
姜越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清雪。
整个灰白的世界,被那一抹红色烫出了一个洞!
那抹嫣红,从她的指尖,蔓延到了她柔软的唇,又从她的唇,扩散到她因心痛和委屈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世界,不再是一张遗照。
它活了过来。
苏清雪被他看得心头一颤。
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平静,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迷茫与贪婪的灼热。
她有些慌乱地别过头。
“你……你看我干什么?快吃啊,面要凉了。”
姜越低下头,沉默地用右手捡起筷子。
那双能稳稳控住百斤巨物的右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他夹起一筷子坨了的面,送进嘴里。
很咸,酱油放多了,带着点苦涩。
但那股热流顺着食道滑下,是一道奔腾的岩浆,瞬间冲刷过他冰冷疲惫的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到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窝子里。
他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也很认真。
苏清雪看着他吃面的样子,看着他吞咽时滚动的喉结,看着他脸上那化不开的疲惫,被这碗难吃的面一点点抚平。
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安静地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干最后一口汤。
姜越放下碗筷,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掉漆的旧搪瓷缸上。
里面泡着他临走前喝剩下的冷茶,此刻,被续上了热水,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这个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没有倒掉他的剩茶。
在这个寒冷的深夜,在这间简陋的红砖房里,隔着一张旧木桌,一碗难吃的面,一杯温热的茶。
没有任何豪言壮语,也没有胜利的狂欢。
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
一艘在狂风巨浪里搏杀了整夜的破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姜越再次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向对面的女人。
在他的视野里,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温暖的红光里。
他看着她,声音因为力竭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面,很不错。”
苏清雪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被点燃的星辰。
“……下次别做了。”
她眼里的光,又瞬间黯淡下去,带着点儿委屈。
姜越看着她那生动的、带着色彩的表情变化,看着她那被烫红的指尖,补充了后半句。
“烫。”
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万千涟漪。
苏清雪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条垂落的、无法动弹的左臂,再看看自己那根只是被烫红了的指尖。
眼眶,一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