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很小。
只有爸爸、妈妈、外婆,和几个远房亲戚。
沈睿被拦在医院里,主治说他的心脏撑不住情绪的大幅波动。
他在ICU里哭了一整夜,心率三次飙到危险线以上,最后是靠镇静剂压下去的。
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自己的遗照。
那是去年学校拍的证件照,刘海歪着,笑得有些僵硬,眼底带着一圈青黑色。
妈妈站在最前排,手里捏着三支香,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她没有哭。
从凌晨忙到现在,她换了一身黑色衣服,把头发全部扎了上去,脸是干的,描了一点淡妆遮住眼下的红肿。
外婆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佝偻着背,纸钱一张一张地往铁盆里放。
火苗烧得纸钱卷曲起来,灰烬打着旋飘向天花板。
“婷婷从小就乖。”
外婆对旁边的亲戚说,语速很慢。
“比她弟弟乖多了。从来不闹,从来不跟大人要东西。”
亲戚点了点头,客套地附和。
“是个好孩子。”
“孩子没好命。”
外婆的声音很平,纸钱往盆里丢的速度没变。
妈妈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仪式结束后,亲戚们陆续散了。
妈妈走到遗照前,伸手把相框正了正。
“妈。”
她开口,对着外婆的方向,没回头。
外婆慢慢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婷婷小时候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外婆没应声,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每天给你做饭。’”
妈妈的手指停在相框边缘,指尖发白。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外婆沉默了几秒。
“你说:‘行了别贫了,把你作业写完再说。’”
妈妈的手从相框上滑落。
她站在那里,看着照片里我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嘴唇抿得越来越紧,直到下巴打颤。
“我连一句好都没说过。”
“她那么多个明天再试……我一个都没接住。”
外婆走到她身边,没有伸手,只是站着。
“回不来了。”
外婆说。
不是安慰,不是指责。只是一句事实。
妈妈终于转过身,看着外婆的脸。
“妈,她的任务……是被我们真心疼一次。”
“十年,一次都没有。”
“我们亲手把她逼死了。”
外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
很久之后,外婆说了一句话。
“她最后一篇日记,写的是‘妈妈,我好想你’。”
“不是恨你。”
“是想你。”
妈妈的膝盖弯了。
她没跪下去,整个人靠在了灵堂的供桌边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桌沿,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见她的眼泪砸在供桌前的石砖上,颜色很深,一滴一滴地。
我走到她身边。
伸出手,放在她头顶。
穿过去了。
可我还是做了这个动作。
我想拍她的头,告诉她没关系。
没关系的,妈妈。
我不恨你。
我只是好想你。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
脚尖已经离开地面了。
系统消失后,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多久。
也许一天,也许一小时。
我最后看了一眼妈妈。
她还伏在供桌边上,双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我想跟她说:来世如果还能遇到你们,我不要系统了。
我只要你们记得在蛋糕上写我的名字。
那就够了。
可这句话她永远也不会听到了。
我转过身,朝灵堂门外走去。
门外是大太阳。
十月的光照在石阶上,很暖。
我踩着那片光往前走,越来越轻。
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对着空气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对不起。”
“婷婷,对不起。”
我没有回头。
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路尽头。
一位老人,穿着旧衣服,冲我笑着张开了手。
是外公。
“丫头,走慢点,外公腿脚不好,等我。”
我开始跑。
越跑越快,身体越轻。
外公的怀抱越来越近。
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妈妈的哭声,爸爸的电话铃声,心电监护仪的嘀声。
全都远了。
我扑进外公怀里的那一刻,所有的疼都停了。
胸口不再是空的了。
外公的手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很暖。
“走吧,外公带你回家。”
这一次的家里,没有人需要我的命。
只有人等着我吃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