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府大堂,死寂沉沉。
满堂文武官吏、大小将校,皆僵立原地,神色复杂。
在这些边军将领和官吏眼里面,即使李广,也因为前几次失败。都没有了以前的威望。但还是能够让他们对旅馆抱有一定希望的。
不过全被李广推到前面来,主管军事的李敢就不同了。李敢从来没有真正的上过战场,又是这样一个在他们看来,乳臭未干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服众?
有人羞赧,有人惊疑,有人依旧暗藏不屑。
他们戍边多年,浴血守土,到头来被一个未满弱冠的少年当众点破无能、戳穿怯懦,颜面尽失。可偏生无人能够反驳——连日被动挨打、束手无策是事实,军心涣散、边患肆虐也是事实。
李敢立在堂中,身姿挺拔,气度沉稳,无半分少年骄躁,唯有杀伐决断的将帅气场。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清冷开口,声线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军中积弊,不在兵弱,而在惰、散、私、畏。”
“今日起,三军改制,四弊尽除。愿遵新规、死守护边者留,顽冥守旧、怠军误事者,去!”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身侧立候的十二名斥候精锐,沉声下令:“传我军令,即刻封存全军名册、军械、粮草、马匹!清点所有在岗、缺勤、轮值懈怠士卒!”
“诺!”
十二斥候齐声应命,声线整齐凛冽,转身疾步而出。
这十二人历经月余魔鬼特训,潜行、探查、执行、传令无一不精,早已是李敢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柄尖刀。
满堂边军将校神色一凛,心头莫名一紧。
以往历任守将上任,无非口头训话、例行整顿,从未有人一出手便雷霆彻查、釜底抽薪。
郡尉面色僵硬,终究按捺不住,上前硬声劝谏:“李公子,边军防务繁重,骤然彻查、改换规制,恐军心动荡、防务空虚,得不偿失!还望公子三思!”
他资历最深,手握郡兵实权,是军中旧派之首,此刻明为劝谏,实为施压。
其余几名校尉纷纷附和:“郡尉所言极是!旧制沿用多年,骤然更改恐生大乱!”
一众旧将抱团阻拦,试图以资历与旧规,逼退少年改制。
李敢眸光微冷,直视郡尉,淡淡开口:“军心早已涣散,何谈动荡?防务早已空虚,何谈惧怕空虚?”
一句话,怼得众人哑口无言。
“本将问你。”李敢步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刀,“近郊村落日日被掠,百姓夜夜逃难,是防务稳固?”
“敌军白日横行边境,游骑肆意窥探,我军全然不知,是军心安稳?”
“士卒畏敌避战、轮值偷懒、在岗闲聊,将校姑息纵容、得过且过,是旧制可用?”
三问连发,句句诛心。
郡尉脸色煞白,额角冒汗,张口结舌,半句辩驳之言也说不出。
李敢收回目光,语气冷厉:“正因旧制腐朽、旧将无为,才养出一支畏敌怠战的废军!今日不破旧局,明日边郡尽失!”
“再有敢阻军令、阻挠改制者,以惑乱军心、贻误边防论处,立斩不赦!”
凛冽杀机扑面而来,满堂旧将尽数噤声,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李广端坐主位,默然旁观,眼底满是赞许。
治军首在立威,立威首在破权贵、压旧弊。敢儿此举,杀伐果断、有理有据,远超自己年轻时的刚直蛮勇。
半个时辰后,斥候清查完毕,持册回堂复命。
“报!全军在册九百二十七人,实则在岗七百八十三人,其余百余人皆长期托故缺勤、挂名吃饷!”
“城防轮值,半数岗卡空岗无人,夜间巡查形同虚设!”
“军械库锈蚀破损兵刃过半,粮草账实不符,虚报损耗无数!”
一条条罪状朗朗道出,触目惊心。
堂中将校脸色青白交替,无地自容。
多年积弊、贪惰乱象,被彻彻底底扒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李敢接过清册,一目十行,随即沉声宣判:
“第一,彻裁空饷!所有挂名缺勤、久不履职者,尽数除名,永不复用!追缴贪冒粮饷!”
“第二,严查贪腐!军械、粮草账目逐一核验,但凡虚报损耗、私吞公物者,一律革职查办,移交律法!”
“第三,整肃轮值!城防四岗、郊野八卡,昼夜三班无间断值守,离岗一步者,军棍重罚!”
三条军令,条条落地,雷厉风行。
片刻之间,百余名吃饷惰卒尽数除名,三名涉贪舞弊的低级将校当场摘印羁押。
一番雷霆清洗,军中浊气一扫而空。
剩下的七百余名在岗士卒,人人敬畏、个个收敛,往日懈怠散漫之心,彻底震慑。
旧派将校再无半分嚣张气焰,俯首听命,不敢有半分违逆。
整肃积弊完毕,李敢随即铺开早已熟记于心的北境地形图,当着满堂文武,重划右北平全境防务。
一改往日笼统粗放、分区模糊、被动死守的旧格局,全新布设层层交错、明暗相济的立体防线。
“全城防务,划为三区。”
李敢指尖落于图上,清晰划分:
“其一,城防区:由郡尉亲率四百步卒,固守城池、修缮城防、值守城关,稳根本重地。只守不追,只固不躁。”
“其二,近郊巡防区:分四队人马,昼夜循环巡查村落、官道、隘口,遇小股游骑即刻清剿,遇大股敌军即刻传讯,绝不恋战。”
“其三,远郊侦防区:由我亲率斥候小队,接管百里边境!”
说到此处,他目光骤然锐利,道出这套克制匈奴游击战法的核心杀招:
“废除往日白日巡查、夜间废防的旧规!从今起,斥候昼夜潜伏、明暗布哨!”
“明哨立于要道隘口,公示值守、震慑敌踪;暗哨藏于山林沟壑、隐秘高地,隐匿潜行、暗中窥敌!”
“百里边境,三十步一痕、五里一探、十里一哨!敌骑未至,痕迹先知;胡虏未动,风声已晓!”
满堂文武听得心神震颤,豁然开朗。
以往他们只知被动死守、盲目追敌,从来没想过,边防竟然可以这般布防!
不盲目出战、不疲于奔命,以侦查为盾、以预判为先,用细密哨网,锁死匈奴所有游走空间!
这哪里是少年兵法,这是克制游击的绝世良策!
李敢收尾定音,字字笃定:
“匈奴赖以横行的,唯快、唯隐、唯飘忽。”
“今日我布设百里侦哨天罗,破其快、显其隐、困其飘忽!”
“从今往后,右北平境内,凡有胡骑踏入寸土,必被察觉、必被锁定、必无退路!”
军令传遍全军,新规即刻推行。
城外演武场,整肃、裁汰、编组、训法同步落地;边境群山之间,李家十二斥候全员出动,分散潜行,日夜布设明暗哨点,排查敌踪、记录痕迹、勘定地形。
短短一日一夜。
右北平死气沉沉的边防,彻底活了过来。
城防严谨有序,巡查往来不绝,哨点遍布山野。
往日的懈怠、畏敌、盲目、被动,尽数烟消云散。
次日清晨,第一波试探性匈奴游骑,如约而来。
十余骑匈奴轻骑,习惯性绕着近郊村落游走窥探。往日此时,汉军要么迟迟无备,要么仓促追剿、徒劳无功。
可今日,胡骑刚踏入右北平边境三里之地。
山林暗处,一枚隐秘的传讯竹哨,低沉短促,悄然响起。
无声传讯,直达巡防小队。
下一瞬,四支巡防小队悄然合围,不疾不徐,隐于地形之后,牢牢锁死敌军进退路线。
郡府之内,正在理事的李敢,听闻哨声,眸中精光一闪。
来了。
右北平改制后的第一局。
无需大战、无需血战。
自此,攻守易势,明暗易位。
匈奴飘忽游击的时代,在右北平,彻底终结。
李广立于窗边,望着城外井然有序的防务动静,深深吐出一口气,低声感慨:
“数奇二字,终成过往。”
“敢儿,你真的改了我李家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