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时刻下定决心,放弃你很爱的人。
我是在留学的申请终于通过后,下意识想发信息给女友庆祝。
可打开微信,滑到底才找到她的聊天框。
我们最后一次对话是在一个月前,因为什么事情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她发来一串语音,语气夹杂着无奈。
“宋凌,郑辰又不是故意的。你别这么斤斤计较。”
“我先陪他去打印实验数据,等我回去,给你买小蛋糕。”
后来,她忙着陪那个学弟郑辰竞赛、实验。
我忙着积累学分,参加老师的项目,复习雅思。
我忘了回复她。
也忘了让当时的我“斤斤计较”的事到底是什么。
只是时隔一个月后我再看这段聊天记录,忽然间意识到——
原来有些分别,真的不需要说再见。
1.
出国前的最后一顿饭,我是和兄弟阿林一起吃的。
“时间过得真快啊,上一次来这家店吃饭,还是温妍计划着要和你表白……”
阿林的话说到一半,想起什么,顿住了。
沉默良久,还是轻声问:
“宋凌,真分手了啊?”
“我记得你可是喜欢了她整整十年。”
我夹了一口土豆丝。
醋放多了,酸得发涩。
分手?应该算吧。
其实我和温妍之间,没有“我们分手吧”这句话,也没有一场告别仪式。
只是在某一次冷战之后,大家都还习以为常地觉得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吵架。
再然后,就没有了后续。
我们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继续吃饭,学习。
只是不再联系对方。
而这,应该算是分开吧。
服务员来撤掉用过的盘子,露出桌子上一小块烧黑的地方。
我看着,忘记了动筷子。
两年前,也是在这家店,温妍召集了我所有的朋友,策划了一场隆重的告白。
她把自己塞进巨型玩偶里,举着一大把爱心气球,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气球尾端的绳子,系着一个价值不菲的戒指,和一封一万字的表白信。
据后来温妍说,把自己藏进玩偶里,是怕万一表白失败。
可以借着那层壳子肆无忌惮地掉眼泪。
却没想到我答应了。
她高兴过了头,直接扑进我的怀里,撞倒了桌子上装饰用的蜡烛,把桌子烧黑了一小块。
当时温妍给老板鞠躬道歉又赔钱。
老板看着她死死牵着我的手,大方地摆了摆手。
“赔钱就不用了,但是小姑娘,在一起了可得好好的。”
那个时候温妍眼里全是光,坚定地说她一定会的。
后来她的确信守承诺,一直都对我很好。
只是这份好,同样也给了她的学弟郑辰。
又一盘菜被端了上来,我思绪回笼,愣了一下。
“您好,我们没有点这道菜……”
老板笑眯眯的对着我摆手。
“送你们的,毕竟好久没来了。”
说完,“咦”了一声。
“你女朋友呢,没一起来吗?”
2.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林也沉默地给我夹菜。
老板从一片沉默中渐渐品味出什么。
拍拍我的肩膀:
“鸭血趁热吃。过了最佳食用时间,就腥了。”
他说完,退回后厨去了。
我盯着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毛血旺,抿了抿唇。
是啊,我和温妍已经一个月没有联系,这种时候不论再说什么,都不会是以前的味道了。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好像就是从最后一次吵架开始。
具体吵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我给她发了很多小作文,还打了无数通电话。
我把话说得很难听,而温妍始终保持沉默。
我也不记得最后电话是怎么挂的,两个小时后,她发了那两句话。
“宋凌,郑辰又不是故意的。你别这么斤斤计较。”
“我先陪他去打印实验数据,等我回去,给你买小蛋糕。”
她也的确带了蛋糕来我宿舍楼下。
我没回消息,也没下楼。
听室友说,她在下面等了十分钟左右,就接了个电话走了。
而那个时间点,能给她打电话的只有郑辰。
我趴在宿舍的床上失声痛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打开手机,有三条消息。
两条导师的,一条阿林的。
温妍什么都没有给我发。
我鬼使神差点进郑辰的朋友圈。
昨天晚上,他更新了一条在实验室的动态。
照片的一角露出一截正帮他记录数据的手臂。
手腕上,是我亲手给温妍穿的一条手链。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一气之下把温妍拉黑了。
但又很快没出息地怕她为此联系不上我。
可在一次次试探着把她拉出黑名单后。
才发现她并没有再联系过我。
好像就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在彼此的生活圈中淡去。
直到不知不觉间,彻底退出对方的生活。
其实,我也犹豫过要不要主动去找温妍,和她聊一聊。
那天我特地买了她喜欢吃的小吃,打着伞来到她宿舍楼下。
大雨滂沱,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温妍的背影。
她没有撑伞,却焦急地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罩在郑辰的头上。
两个人跑到宿舍楼下,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我看着温妍脸上的笑容。
那句【我在你楼下,有时间下来聊聊吗】,就怎么也发不出去了。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这段感情从始至终,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兵荒马乱。
像个十足的小丑。
最后,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了删除。
又把温妍从我的微信置顶取消。
打着伞,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我开始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业上。
开始主动向老师申请更多的工作和实验。
开始发了狠地学习雅思,只是为了逃离这个让我痛苦的地方。
一直到了现在。
手机“叮咚”一声,一条消息弹了进来。
我点进去,竟然是温妍。
3.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你上次说过很好吃的那家烤肉店,叫什么名字?】
阿林注意到了我的表情。
“是她吗?”
我“嗯”了一声。
阿林皱了皱眉,一副完全不理解的表情。
“不是,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月不联系,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
我刚要回答,店门的“欢迎光临”响起。
温妍推门走了进来,身边跟着郑辰。
我看着郑辰肩膀上背着的她的包,抿了抿唇。
原来给我发消息,也只是为了她的小学弟。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凌,你也在啊。”
不知怎的,她又特地解释了几句:
“我带郑辰的实验完成得不错,出来庆祝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本来想去你上次说的烤肉店,但你一直没回消息。”
我“嗯”了一声。
“那家店的名字,我也忘记了。”
那应该是和阿林无意间淘到的一家宝藏店。
当时吃到一半就迫不及待给温妍发消息,说下次我要和她一起来吃。
温妍回得很快。
【烤肉有什么好吃的。】
收到那条信息,那时候嘴里吃着的牛肉都没了味道。
抿了抿唇,最后悻悻回了句:
【说的也是。】
郑辰凑过来,瞥了一眼我们的桌子,道:
“学姐,那个毛血旺看起来好好吃啊,我们待会也点一道吧!”
温妍笑着扶了一下他:“好。”
“那个饮料看着也很不错,待会我们点一杯就好,我一个人喝不完。”
“嗯,听你的。”
他们边说边往店的另一角走去。
阿林气得摔了筷子,小声道:
“我真服了,刚分手就迫不及待带着新欢来你面前晃荡,她想干什么啊!?”
“这家店还是她以前和你告白的地方,她没有心的吗?”
我咬了一口牛肉,没说话。
只是又突然想起,第一次听到郑辰这个名字,
是他打电话过来说机器怎么也打不开,急得大哭。
那个时候我和温妍正好在看电影。
电影放到一半她走了,留我一个人在电影院盯着满荧幕的鬼怪。
第二次,是他半夜给温妍打电话,说自己有个文献怎么也找不到,让温妍过去看看。
那时候我正在带她上分,她二话不说挂了机,留我一个人在游戏里不知所措。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后来温妍的手机干脆二十四小时为他保持在线。
不管我们在做什么,只要他一通电话,温妍都会立刻丢下我一个人离开。
因为这个,我数不清和温妍生过多少次气。
我说:
“你和他能不能保持点距离?你只是她的学姐,没必要什么小事都给她解决。”
她揉眉头:
“郑辰经验不够,我帮他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我斤斤计较?”
越吵越激烈,越吵越频繁。
最后一次爆发,大概就是一个月前的那次。
她说给我买小蛋糕和我道歉。
可是拍给我的图片里,却是我吃了会过敏的芒果蛋糕。
思绪被一道彻骨的寒意打断。
我猛地回神,对上郑辰惊恐的目光。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饮料洒在你身上的……”
4.
衣服被饮料的色素染得乱七八糟,还有几个冰块挂在腿上。
胃部一阵绞痛,我一点点弯下了腰。
“宋凌,你没事吧?”
温妍大步走过来。
与此同时,郑辰也轻呼一声:“好痛……”
他握着手腕,那里有一小片在桌角撞出来的红。
温妍立刻起身检查他的手腕。
她看了我一眼,随口道:
“你先自己处理,我带郑辰去买擦伤药。”
“等我回来再送你回家。”
她说完,带着郑辰出了餐厅。
胃部疼得厉害,我也没有心思再吃下去了,去找老板结了账。
阿林过来搀扶住我,沉声道:
“宋凌,我们先走。你衣服湿了,得换身新的。”
我摇摇头。
“不回去了。”
阿林震惊地看着我。
“你还真要等她啊?”
我无奈一笑,把手机的航班信息给他看。
“是时间来不及了。”
出了门,我打好了车。
等车的间隙,阿林一边把自己的外套裹在我身上,一边嘱咐:
“东西都带好了吗?你的行李呢?”
“带好了。行李已经提前几天寄过去了。”
他点点头,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去了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笑着点头。
手机震了震,温妍发过来一张照片和一句话。
图片里,他拿了一条我的尺码的新衬衫,和一杯温热的牛奶。
下面是她发来的一句话:
【还有什么需要带的,我一次性买过去。】
我没有回复。
只是盯着照片一角,不小心露出她牵着郑辰的另一只手,看了好久。
而上面我给她做的那条手链,不见了。
我呼出一口气,打字道:
【不用了,温妍。】
【我们分手吧。】
第二条消息还没发出去,他很快又弹了几条过来:
【宋凌,郑辰崴到脚了,我先给他打个车去医院。】
【你在店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说什么不要,到时候胃疼得受不了有你难受的。】
我的指尖顿了一下。
还是没有回复。
只是忽然想起网络上一个说法。
吵着闹着要离开的人,其实根本不想走。
而真正决定要走的,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懒得说。
我也是。
就像我和她的火花已经断了一整年。
就像后来陪我一起吃饭,一起庆祝的人不再是她。
就像看到她给我带了东西,第一反应是把钱转给她。
我没有和她说我要走了,
只是不再聊天,不再联系,直到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不用面对面说分手,也挺好的。
打的车到了。
我坐上后座,车辆朝着国际机场的方向驶去。
车窗映出我的脸,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有些累。
我终于离开了这个让我痛苦的地方。
终于凭自己的努力,拿到了国外学校的offer。
也终于……不再需要她了。
到达机场,已经开始值机。
我顺着人流往里走,准备将手机关机的前一秒,温妍最新的两条消息弹了出来。
【宋凌,我到店门口了。】
【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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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妍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手机贴在耳朵上,忙音一遍又一遍。
宋宋凌的号码,关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显示着二十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打给他的。
她有点烦躁地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到垃圾桶脚边。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
店里的灯也亮了。
他看见老板拎着垃圾袋推门出来,赶紧迎上去。
“老板,您看到我男朋友了吗?”
“我们之前在这里吃过饭,我还和他表白过,您还记得吗?”
老板抬头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
那种表情温妍见过,是欲言又止,是带着点同情。
温妍心里咯噔一下。
“小姑娘,”老板把垃圾袋扔进桶里,拍了拍手,“分手了就别再去打扰人家了。”
温妍懵了。
“分手?谁分手了?”
老板摇摇头,摆摆手,转身回了店里。
门关上,铃铛响了一声。
温妍站在原地,手机还举在耳边。
她没和宋宋凌分手啊。
他们只是……他想了想,只是好久没联系了。
她拨了阿林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起来。
“喂——”
“阿林,宋凌呢?他电话关机了,你们今天——”
“温妍你有病吧?”
阿林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劈过来。
“你现在找他?你早干嘛去了?”
“你知不知道宋凌一个人怎么过的这一个月?”
“你他妈还打电话来问我?你配吗?”
电话挂断了。
忙音重新响起来。
温妍愣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点开和宋宋凌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
昨天的对话没有。
前天的没有。
再往上,一周前,半个月前。
她的手指顿住了。
最后一条对话,显示的时间是一个月前。
她发了一句“嗯”,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
怎么会这样?
温妍皱着眉,努力回想。
一个月前……他们吵架了。
吵什么来着?
好像是她晚上陪郑辰去看展,没接到他的电话。
他打了好几通,她后来回过去的时候语气不太好。
他说他不在乎他,她说他太敏感。
然后……然后郑辰的电话进来了。
“温妍,学校门口新开了家烧烤店,要不要来试试?”
她说了句“要”。
就把那通不愉快的电话,忘了。
后来郑辰说有个实验数据对不上,请她帮忙看看。
她泡在实验室里,一泡就是好几天。
再后来,郑辰说数据分析缺个搭档,问她有没有兴趣。
她答应了。
然后一天接一天,她忙得连轴转。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宋宋凌的脸,她想着过两天再联系。
结果一晃,一个月就过去了。
温妍慢慢蹲下来。
她记得她说了要冷静。
可冷静的意思是,她把他丢在那里一个月。
她站起来,又点开聊天记录。
不对,她后来明明道过歉。
她翻了翻,找到了。
在一个月前的争吵之后第三天,她发了一句“对不起,那天是我态度不好”。
还拍了一张照片。
是蛋糕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一块小蛋糕。
她说“给你买了蛋糕,别生气了”。
宋宋凌没有回复。
她当时觉得,他大概还在气头上,就没再继续发。
现在想想,她也没去问他到底收没收到。
她点开那张图片。
蛋糕店的纸袋,透明的盒子,里面是一块芒果蛋糕。
芒果。
温妍的手一抖。
手机差点掉下去。
宋宋凌对芒果过敏。
那次他不小心吃了一口芒果布丁,当天晚上喉咙肿起来,喘不上气。
急诊室的医生说他再晚送来十分钟就有危险。
从那以后她每次买零食都会反复看配料表。
她怎么会……买芒果蛋糕给他?
温妍盯着屏幕,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她以前,明明都会避开芒果的。
只要是给宋宋凌买的东西,她连芒果味的洗发水都不会碰。
可是这张照片里的蛋糕,是芒果的。
她当时拍下来的时候,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正想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郑辰”两个字。
她接起来。
“温妍……”
郑辰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鼻音。
“你真的不来看我吗?我感冒了,一个人在医院好难受。”
温妍握着手机,没说话。
“对了,”郑辰又说,“我好想吃芒果蛋糕,你之前买给我的那家店,可以再帮我买一个吗?”
温妍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原来买芒果蛋糕,是因为常给郑辰买。
习惯了。
她闭上眼睛。
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可怕:“郑辰,你知道宋凌去哪儿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宋凌?我不知道啊。”
温妍挂断了电话。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很冷。
她想起阿林刚才骂她的时候提了一句。
“你知不知道宋凌一个人怎么过的这一个月?”
“他现在走了你满意了?”
走了。
去了哪里?
温妍拔腿就往学校跑。
她冲进国际交流学院的办公室,值班的老师认识她,抬头问怎么了。
她喘着气说:“老师,帮我查一下,宋凌,他申请了哪所学校?”
老师看了她一眼,低头敲了几下键盘。
“宋凌啊,他拿到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offer,上个月就办完手续了。”
“机票订的是……今天晚上七点半的。”
温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晚上八点。
飞机早就飞走了。
6.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的灯白晃晃地照下来。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美国。
宾夕法尼亚。
那么远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和他提过。
她翻着聊天记录,翻了一年,两年。
他说过他想出国,说过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每次都说“以后有机会陪你去”。
可一次也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他后来就没再提了。
她以为他放弃了。
原来他没有。
他只是,不跟她说了。
温妍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又响了。
还是郑辰。
她按了挂断。
他又打过来。
她又挂断。
他发了条消息:“温妍你怎么了?我好担心你。”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屏幕上的字很陌生。
她想起宋凌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
他说“好”。
只有一个字。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再读一遍,那个“好”字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
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决定要走了?
她说“都冷静冷静”,他就真的冷静了一个月。
冷静到,直接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7.
美国的秋天很干。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
我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
论文的deadline还有三天,参考文献还没看完。
室友Joy敲了敲门,探进来半个脑袋。
“凌,楼下有你的快递。”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
在桌前坐了一整天了。
下楼取了快递,拆开,是妈妈寄来的暖宝宝和几包火锅底料。
我笑了一下,抱着箱子上楼。
路过客厅的时候,Joy正在跟女朋友视频,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走过去,没有多看。
回到房间,把暖宝宝塞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囤了好几盒了。
上次胃痛痛得趴在桌上起不来,joy吓坏了,要打急救电话。
我拉住他说没事,老毛病了。
后来妈妈知道了,每个月都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着一排枫树,叶子红得像火。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温妍了。
刚来的第一个月,还会在半夜醒过来。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她有没有发现我走了。
想她有没有找过我。
想她看到那条没发出去的分手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后来课业忙起来,实验报告堆成山,教授的要求严得要命。
我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回到公寓倒头就睡。
慢慢地,那些念头就淡了。
再后来,连淡都称不上。
是忘了。
忘了她的电话号码。
忘了她笑起来嘴角往哪边歪。
忘了她左手腕上那条我编的手链是什么颜色。
原来忘记一个人,不需要刻意。
只需要把自己填满。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忽然想起走的那天。
机场的人很多,我拖着行李箱排队值机。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她说她到了。
问我在哪里。
我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按了关机。
没有回复。
也没有告别。
现在想想,那个举动大概就是我最真实的答案。
我不想再跟他解释什么了。
解释太累了。
以前每次吵架,都是我追在她后面说“你听我说”。
她永远是背对着我,说“知道了知道了”。
我后来就不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就像那条手链。
我编了整整两个晚上,手指被鱼线勒出红痕。
她戴上的时候说很喜欢。
可后来我再也没见她戴过。
我也没有问。
因为问了,她会说“我收起来了,怕弄坏”。
然后继续不戴。
我骗了自己很多次。
骗到最后,自己也信了。
直到那天在照片里看见她的手腕空空的。
才忽然清醒过来。
不是收起来了。
是扔了。
我吐出一口气,重新打字。
论文写了两行,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美国的区号。
我接起来。
“Hello”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中文。
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宋凌。”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是温妍。
她怎么会有美国的号码。
她怎么知道我现在的电话。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然后我听见自己开口。
声音很平静。
“有事吗?”
那边又是沉默。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重。
像是跑了一段很远的路。
“宋凌,”她说,“我来美国了。”
我没说话。
“我在你学校门口。”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一条缝,路灯下面站着一个身影。
瘦了。
头发有点乱。
外套的拉链没拉,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仰着头,朝我这边看。
她不知道我在哪一层。
就那么站着。
我放下窗帘。
“温妍,”我说,“你回去吧。”
“宋凌——”
“我们分手了。”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急了,“我没同意。”
我轻轻笑了一下。
“不需要你同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走回桌前坐下,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打字。
“温妍,我给你发过消息的。”
“什么消息?”
“我说分手。”
“我没收到!”
“你收没收到,不重要。”
我停下来,想了想。
“重要的是,我已经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低低的。
“宋凌,我知道我错了。”
“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店的栗子蛋糕。”
“你出来一下好不好?”
我看着屏幕上的论文,光标停在句号后面。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栗子蛋糕。
他记得我最喜欢栗子蛋糕。
可他也记得给郑辰买芒果蛋糕。
两种记忆同时存在一个人身上。
不矛盾吗。
“温妍,”我说,“你回去吧。”
“我不走。”
“那你站着吧。”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继续写论文。
写了三行,又停下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我没有再看。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课的时候,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盒子。
栗子蛋糕。
已经凉透了。
奶油塌下去,栗子碎散在盒底。
我绕过去,走了。
温妍没有走。
她在学校门口守了三天。
第三天的时候,我下课回来,她堵在公寓楼下。
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
“宋凌。”
她喊我。
我站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往前一步,我看着她的眼睛。
里面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我想你回来。”
“回哪儿?”
“回我身边。”
我看了他一会儿。
“温妍,你知不知道我这一个月怎么过的?”
他愣住。
“我胃痛得趴在桌上起不来的时候,你在哪?”
“我论文被退回来重写,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你在哪?”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在陪郑辰做实验。”
“你在给他买芒果蛋糕。”
“你在他崴了脚的时候扶他下楼。”
我说得很慢。
语气很平静。
像是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
“温妍,你一个月没联系我。”
“你忘了我的过敏源。”
“你摘了我编的手链。”
“你现在站在这里,说你想我回去。”
“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
她低下头。
肩膀塌下去。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了裤缝。
“我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我摇摇头。
“不好。”
我绕过她往楼里走。
她在身后喊我:“宋凌!”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了最后一眼。
她站在原地,孤零零的。
像个被丢在游乐场门口的小孩。
可我忽然想起以前的很多次。
我站在雨里等她。
我站在餐厅门口等她。
我站在电话旁边等她回拨。
每一次,我也是这样孤零零的。
电梯门合上了。
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心里没有痛,也没有快意。
只是很平静。
像一片落完了叶子的湖。
后来温妍又来了几次。
每次带不同的东西。
有一次是他以前随口提过的限量版游戏机。
有一次是他说想去看的那场音乐剧的票。
还有一次,是她把自己以前写给他的一封情书复印了一份,贴在了公寓楼下的公告栏上。
joy跑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笑疯了。
“凌,你那个前女友是不是有点毛病?”
我也笑了一下。
然后把公告栏上的纸揭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四周的时候,温妍没有再出现。
我听说她回国了。
也听说郑辰去机场接她了。
还听说她下了飞机看见郑辰,转身就走了。
这些消息是阿林告诉我的。
他每隔几天会给我发几条语音,讲一些国内的八卦。
最后总会加一句:“宋凌,你可千万别心软。”
我回他:“放心。”
又过了一个月。
我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本地新闻,国内某个大学的学术丑闻。
点开一看,是郑辰所在的那个课题组。
数据造假。
温妍的名字也在上面。
她帮郑辰做的那批实验数据,被查出有大量篡改。
学校发了通报,两人都被停职调查。
我把手机放下。
继续做实验。
手里的滴管很稳,液体一滴一滴落进烧杯里。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joy拉着我去吃火锅。
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他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看着心情不错。
我想了想。
“没什么,”我夹了一片毛肚,“就是觉得今天的月亮挺圆的。”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一下,没解释。
吃完火锅走回公寓的路上,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确实很圆。
风有点凉,但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装着新实验室的通行证。
下周开始,我要跟着导师做一个新项目。
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消息。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已经被我删了很久了。
我推开公寓的门,电梯上行。
到了楼层,走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走到门口,掏出钥匙。
开门,进去,关门。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我换了鞋,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泡了一杯茶,坐在窗边。
窗外是美国的夜晚。
枫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晃晃。
我喝了一口茶。
烫的。
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我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这周末有空吗?我跟你视频。”
妈妈秒回:“有空有空!妈妈想死你了!”
我笑了一下。
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宋凌,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想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你怎么办,是你的事。
我怎么办,我已经在办了。
茶喝完了。
杯子放在桌上,水汽慢慢散去。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上两个字:
《新生活》。
然后开始打字。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
风停了一会儿。
叶子不再摇了。
万籁俱寂。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
像心跳。
也像脚步。
往前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