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工地坠楼,浑身是血被送进抢救室。
我给老公打了43个电话,全都是关机。
给婆婆发微信:「妈,我爸出事了,能借十万吗?」
已读,不回。
给小叔子打电话,响了五声,被挂断。
我一个人守在手术室外,签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半个月后,婆婆的电话终于来了。
她劈头就问:「儿媳,你怎么把婚房挂到网上去了?那是我们老周家的房子!」
我捏着电话,平静地说:「哦,我捐了。」
电话那头瞬间炸了。
01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站在省人民医院急诊大楼的走廊里,身上还穿着快餐店的工作服,围裙上沾满了油渍。
听筒里那个机械的女声,我已经听了四十三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我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瓷砖地面冰凉刺骨,那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
手机屏幕上,周远这个名字排在通话记录的最顶端。
一连串的红色未接通提示,触目惊心。
我死死咬着嘴唇。
我爸在隔壁的抢救室里,浑身插满了管子。
三个小时前。
我正在快餐店上夜班,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陈建国的家属吗?这里是省人民医院急诊科,你父亲在工地坠楼,颅脑损伤,多处骨折,情况非常危急,请你马上过来。」
我扔下围裙就跑。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
一个戴着眼镜的医生拦住我,语速很快:「患者从六楼坠落,颅内出血严重,需要立刻做开颅手术。你是直系亲属吧?先签个字,然后去交费。」
我接过笔,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医生,手术费要多少钱?」
「先交十五万。」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的银行卡里,只有八千块。
那是我省吃俭用攒了小半年,准备给爸买药的钱。
他有高血压,常年吃药,今年病情加重,工地的活也不稳定,上个月刚换了新工地。
我抖着手拨出了第一个电话。
周远。
我结婚三年的丈夫。
关机。
第二个电话。
还是关机。
第三、第四、第五……我一连打了十几个,全是关机。
我又打给我婆婆,蒋秀芝。
「妈,我爸在工地出事了,现在在省人民医院抢救,需要交手术费,您能借我十万块钱吗?我发了工资就还您。」
消息发出去,我死死盯着屏幕。
对话框上方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行字消失了。
没有回复。
什么也没有。
只有灰色的「已读」两个字,像两枚钉子,扎在我眼睛里。
我又打给小叔子,周明。
铃声响了五下,电话被挂断了。
再打,提示对方正在通话中。
我再打,又变成了关机。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家属,血库备血不够,你是O型血吗?」
「我是。」
我跟着护士去抽血。
粗大的针管扎进血管的时候,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爸不能死。
抽完血,我继续打电话。
打给周远,关机。
打给婆婆,不接。
打给小叔子,关机。
我翻遍了通讯录,最后找到了周远的妹妹,周婷。
她在外地上大学,我想着她也许能帮我联系上周远。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
「喂,嫂子?」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被吵醒了。
「婷婷,你哥呢?你妈呢?我联系不上他们,我爸出事了,在医院——」
话还没说完,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电话被拿远了。
我听到一个声音,是蒋秀芝的。
「挂了,别管。」
嘟——
电话断了。
我愣在原地。
别管。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穿了我的心脏。
我忽然想起来。
就在昨天,蒋秀芝给我打过电话,说周明要买车,首付还差八万,让我跟周远想办法凑一凑。
我当时说,妈,我们手头也紧,我爸最近身体不好,我想给他留点钱。
蒋秀芝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你爸是外人,你弟弟才是自家人,你分不清亲疏远近吗?」
我没答应。
所以,这就是她的回答。
我走回抢救室门口。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盯着抢救室上方那盏红色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一个护士走出来:「家属,患者颅压持续升高,必须马上手术,不能再等了。费用你交了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护士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无奈:「你尽快想想办法。」
她从护士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我:「这是危重病人医疗救助申请表,你可以试试。但批不批,得等。」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攥得发白。
护士犹豫了一下,又低声说:「姑娘,这个手术不做,你爸可能撑不过今晚。做了,也不一定百分百成功。但如果不做,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猛地把手机拿起来,给周远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周远,我爸要死了。我不管你在哪儿,我现在需要你。」
消息发出去。
我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我猛地拿起来看。
是快递取件通知。
02
天亮了。
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好几根管子,旁边挂着输液瓶和引流袋。
他闭着眼睛,面色灰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我跟着推车一路小跑,护士语速飞快地交代着:「手术还算顺利,但患者还没有脱离危险期,要转去ICU观察七十二小时。家属去一楼办住院手续。」
ICU。
我站在那扇冰冷的自动门前,看着我爸被推进去,门合上。
那道门,像是一道生死之间的屏障,把我和他隔在了两个世界。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护士催我去办手续。
我到一楼缴费处,把那张医疗救助申请表递上去。
窗口里的人看了一眼:「这表要等审核,你先交一部分押金。」
我把手机里所有能借钱的应用都点了一遍。
借了一万二的网贷。
又借了两万的网贷。
利息高得吓人,还款日是下个月。
我把钱交上,拿着收据走回ICU门口。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出了最后一个电话。
我妈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喂?」
我听到她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妈三年前和我爸离婚,去了外地重组家庭。
这些年,她偶尔会打电话来问问我的情况,但从来没有真正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妈,是我。」
「然然?你怎么了?你哭什么?」
「我爸在工地摔下来了,现在在省人民医院,ICU。」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严重吗?」
「很严重,颅内出血,全身多处骨折。医生说还没有脱离危险。」
「哦。」
这个「哦」字,轻飘飘的。
像一片羽毛落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妈,」我攥紧手机,「你能来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说:「然然,我这边走不开,你弟弟刚上小学,家里一堆事。你爸那边……有周远帮你,应该没问题吧?」
我闭上眼睛。
有周远帮你。
我没有告诉她,周远已经失联了。
我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ICU门口的椅子上,从早晨坐到中午,又从中午坐到傍晚。
中间护士出来喊过一次:「陈建国家属,病危通知书,签个字。」
我接过笔,在那张薄薄的纸上签下我的名字。
陈依然。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小孩的笔迹。
傍晚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我猛地拿起来,以为是周远。
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喂,是陈建国的家属吗?我是他工地的工友,老李。你爸咋样了?」
我愣了一瞬,然后说:「在ICU,还没醒。」
老李沉默了一会:「姑娘,你爸出事儿的时候,我们都在现场。六楼,脚手架塌了,他跟着摔下来。我们打了120,也叫了工地的负责人。」
「那我爸……这算工伤吧?」
「算,当然算!但那帮孙子跑了!」
「跑了?」
老李的声音里透着愤怒:「你爸出事儿之后,包工头说去拿钱,结果人就不见了。工地的经理也联系不上,那帮王八蛋,肯定是怕赔钱,提前溜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李叔,那我该怎么办?」
「报警,必须报警!姑娘,你爸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想办法找人说理去!」
「那工地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鼎盛建工,老板姓刘,叫刘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但你要查,肯定能查到。」
「谢谢你,李叔。」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鼎盛建工」。
第一条结果就是他们的官网。
页面很漂亮,写着「鼎盛建工集团,省内建筑行业龙头企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董事长刘卫东,市人大代表。」
我点开刘卫东的照片。
一个穿着西装、头发稀疏、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笑得很假。
我把页面保存下来,然后打了110。
接警的是一个女声,我说明了情况,她说会登记,让我等消息。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遍周远的号码。
还是关机。
我再打蒋秀芝的电话。
这次直接是正在通话中。
我挂断,再打。
还是正在通话中。
我换了收费亭的座机打,接通了。
是蒋秀芝的声音:「喂?」
「妈,是我,周远他——」
电话立刻挂断。
我攥着话筒,手指的关节一根根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到了第三天。
我身上的钱已经全部花光了。
网贷已经借不出来了。
我欠了医院将近六万的费用。
护士长找我谈过话:「陈小姐,ICU的费用一天两万多,你不能一直拖着。如果三天内不能补齐费用,我们只能先把患者转到普通病房,但你父亲现在的情况,转出ICU太危险了。」
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其实我已经想不出任何办法了。
我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没有一个能借到钱的亲戚,没有一个能帮上忙的朋友。
我爸妈离婚后,亲戚们都站我妈那边,和我爸这边几乎断了往来。
我爸这些年一个人在工地干活,生活圈子里全是工友,谁也没有闲钱。
至于我的朋友,结婚三年,我的社交圈子被周远和他的家人一点一点蚕食殆尽,除了同事,我没有朋友。
而同事……我没有开口的勇气。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我蹲在ICU门口的角落里,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吸不到一口氧气。
手机响了。
是王律师。
「陈小姐,你父亲的事情,我帮你查了一下。鼎盛建工那家公司,背景很复杂。他们的法人在三个月前已经变更了,现在的法人是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名下没有任何财产。刘卫东在法律上和这家公司没有直接关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就算你打赢了工伤赔偿的官司,也可能执行不到任何财产。他们早就做好了规避风险的准备。」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王律师又说了一句话:「不过,我今天去工地的时候,遇到一个人。他自称是你父亲的前工友,给了我这个。」
他发来一段音频。
我点开。
音频里是两个男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粗犷,是李叔的。
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不耐烦:「李老头,我跟你说最后一遍,陈建国是自己违规操作,跟公司没关系。你再闹,我叫保安了。」
李叔的声音吼了起来:「放你娘的屁!那脚手架本来就是你们偷工减料,三根立杆少了两根,谁上去不得摔死!」
音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听完,怔了好半天。
王律师说:「这个人据说是工地的安全员,姓什么不清楚,但工友们都认识他,叫他小周。」
周。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03
第四天。
我爸依然没有醒。
医生说,他的生命体征在缓慢恢复,但颅内还有出血点,如果这几天内情况恶化,可能需要二次开颅。
我守在ICU门口,一步也不敢离开。
饿了就去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个面包,渴了就喝医院的开水。
困了就在椅子上蜷着眯一会儿,但每次都是刚睡着就惊醒,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瘦了。
照镜子的时候,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但我顾不上自己。
我只盼着那道门开的时候,护士能告诉我一句:你爸醒了。
这天下午,我刚啃完一个干巴巴的面包,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远的号码。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不是周远的声音,而是一个女人。
「陈依然?你怎么回事,我爸住院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跟我们说?」
是周婷。
我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从外地回来了?
周婷的声音很不耐烦:「你倒是说话啊,发什么呆?」
我说:「你爸?」
「我爸周远啊。他住院了,阑尾炎手术,你不会不知道吧?你身为他老婆,人影都不见一个,你怎么当人媳妇的?」
阑尾炎。
我拿着手机,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说周远在住院?」
「是啊,就在市二院,三天前做的手术,我妈陪护了三天,都快累垮了。你倒好,连个电话都没有——」
「婷婷,」我打断她,「周远三天前在哪里做的手术?」
「在……在外地吧,他说是出差的时候突然发作的,就在当地做了。」
「哪个城市?」
「我……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反正就是外地!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赶紧过来!」
我平静地说:「好,你把地址发我,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点开周婷的微信。
上一条消息记录还停留在半个月前。
她给我发的:「嫂子,我微信被盗了,换了新号,你用这个加我。」
我当时加了。
但从来没收到过她一条消息。
原来那不是新号,那是一个只屏蔽了我一个人的账号。
我往下翻。
没翻几条,就看到了。
发布于三天前的晚上。
九宫格的图片。
第一张是一个病房,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侧脸正是周远。
他挂着吊瓶,但神色轻松,面带微笑,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第二张是蒋秀芝坐在病床边,端着一碗汤,笑容满面地喂他喝。
第三张是周明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红包,笑得很灿烂。
第四张,是一张全家福。
周远、蒋秀芝、周明、周婷。
四个人挤在病床前,身后站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其中有一个年轻的,穿着印有某公司logo的工服,笑得很精神,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周远哥早日康复!」
配文是:「一家人在外地偶遇,刚好赶上哥住院,全家总动员陪护!虽然辛苦,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三百多个赞。
下面全是蒋秀芝的姐妹们在评论。
「秀芝真贤惠,端汤喂药一把手!」
「一家人真温馨!」
「周远有福气啊,一家人为了他全出动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图片放大。
那个年轻人手里的牌子,上面印的公司logo,放大之后能看清两个字——
「鼎盛」。
我把那张图保存下来,发给王律师。
「王律师,帮我查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工地的安全员小周。」
发完消息,我关掉微信。
然后给周婷回了一条消息。
「我把周远的电话给你,你转告他:离婚协议书我已经准备好了,他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消息发出去。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身。
护士正好从ICU出来:「陈小姐,你父亲醒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04
我爸醒了。
他的眼神虚弱而涣散,眼眶深陷,面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喉咙里还留着气管切开的痕迹。
他看到我,眼珠慢慢转了转,嘴唇微微翕动。
我趴在他床边,握住他没有打针的那只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全是老茧和裂口。
「爸。」
他的嘴唇在动。
我把耳朵凑近,听到他用气声断断续续地说:「然然……爸……不治了……回家……」
「胡说!」
我攥紧他的手,声音发狠:「你闭嘴!不许说不治了!我会弄到钱的!我已经在弄了!」
他费力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别……借钱……你……还不起……」
「你还不起」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耳鬓的白发里。
我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酸涩狠狠咽了回去。
「爸,你放心,我有办法。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心养病。」
他像是没听见,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我给他掖好被角,走出ICU。
王律师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陈小姐,你发给我的照片,我已经确认过了。那个人叫周鑫,今年二十五岁,之前是鼎盛建工工地的安全员,也就是你父亲工友口中那个小周。他是蒋秀芝姐姐的儿子。」
「蒋秀芝姐姐的儿子。」
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也就是说,周远的表弟,我婆婆的亲外甥。」
「对。」
「而他是工地安全员,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摔下来的。」
「对。」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三个月前,我爸说换了新工地,说工资比之前高,我问他是什么工地,他说叫鼎盛建工。
一个月前,蒋秀芝打电话来,说周明的女朋友催着买房,首付还差三十万,她让我和周远把婚房卖了,换一套小的,把差价给她补上周明的首付。
我当时气笑了,说那是我和周远的房子,凭什么卖了给小叔子买房。
她骂我自私,骂我不懂事,骂我没有陈家的人就该为周家服务的觉悟。
两周前,我跟我爸视频,他提到了他们工地新来的安全员,说是叫周鑫,是个很会来事的年轻人,和老板关系好,工人们都不太敢惹他。
然后一周前,我爸从六楼摔了下来。
脚手架少了两根立杆,是偷工减料。
那天晚上,我给周远打了四十三个电话,他关机。
他关机。
因为他和他妈,他弟弟,他妹妹,他表弟,在另一个城市,庆祝一场和「鼎盛建工」有关的好事。
而我爸,在他们的表弟负责安全监督的工地上,从偷工减料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他们不是不知道。
他们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们集体失联。
所以他们见死不救。
所以蒋秀芝说,挂了,别管。
所以周婷发朋友圈说:一家人在外地偶遇。
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我睁开眼睛。
心里那个曾经为这段婚姻燃起过的火炉,早已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灰烬,和一块冰冷的、硌得人生疼的铁疙瘩。
我对王律师说:「我现在有另一件事要委托您。」
05
半个月后。
我爸的病情逐渐稳定,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仍然很虚弱,说话有气无力,但已经可以喝一些流食,意识也完全清醒了。
这段时间,王律师帮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找到了几位愿意作证的工友,包括老李,还有另外两个当天在现场的人。
他们把脚手架的安全问题详细地描述了一遍,王律师全部录了音,整理了证词。
第二件事,他调查了鼎盛建工的公司结构,虽然法人变更了,但他找到了变更前的一份项目承包合同,上面有刘卫东的亲笔签名。
这证明了变更法人只是转移责任的把戏,真正的控制人依然是刘卫东。
第三件事,也是最关键的一件——他帮我查到了周远和蒋秀芝名下,除了我们共同居住的那套婚房之外,还有另一套房产。
那是一套位于城西新区的一百二十平米的大三居。
登记在蒋秀芝名下,但首付和月供的流水,都是从周远的工资卡里转出去的。
王律师说:「这套房子的购买时间是在你和周远结婚之后,用的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可以主张分割。」
我说:「不只分割。」
王律师顿了一下:「陈小姐,你的意思是?」
「我要让蒋秀芝把这套房子吐出来。」
我挂掉电话,开始整理东西。
我和周远住的那套婚房,是两年前买的。
首付四十二万,我家出了十五万,是爸把老家的地卖了凑的。
剩下的是周远出的,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月供一直从联名账户里扣,我的工资和奖金全部打进那个账户,自己手上从来不存私房钱。
因为我信他。
我觉得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不用分什么你的我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坐在那套婚房的客厅里,环顾四周。
沙发是我挑的,窗帘是我买的,墙上的挂画是我一幅一幅从网上淘来的,阳台上的绿萝是我一盆一盆养的。
三年了。
这里曾经是我以为的家。
但现在,它只是一栋房子。
一栋装满了谎言和背叛的房子。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打开那个著名的房产交易App,把房子挂了上去。
标题写:「急售,精装两室一厅,产权清晰,随时过户。」
价格标得比市场价低了二十万。
我在备注里写:本人是产权人之一,持合法产权证,另一半产权正在通过法律途径处理中,可先签订交易意向书,房产腾退由本人负责。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我的手机开始狂震。
第一个打来的是蒋秀芝。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她的声音就炸了:「陈依然!你疯了吗!谁让你卖房子的!那房子写了我儿子的名字!你凭什么卖!」
我平静地说:「也写了我的名字。我有一半的处置权。」
「一半也是我们周家的!你有什么资格卖!你这个扫把星!你嫁到我们家三年了,一个蛋都没下过,现在还想卖我们家的房子?你做梦!」
「我挂到网上了,已经有人在问价了。妈,你有空骂我,不如赶紧想办法凑钱,把房子买回去。」
「你——」
我挂了电话,把她拉黑。
第二个电话是周远的。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的疲惫,而是冷到了骨子里。
「陈依然,你到底想干什么?」
「离婚。」
「离婚就离婚,你动房子干什么?那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买的!」
「我家也出了十五万,不是你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你——」
「周远,」我打断他,「我把房子挂上去之前,做了一件事。我把房子的资料发给了城西新区那套房子的物业。你知道那个物业是谁在管吗?是蒋秀芝跳广场舞的那个姐妹的儿子。她好像已经知道了你的工资流水全在那套房子上。你说,她会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妈的广场舞群?」
电话那头,周远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显然没想到我已经查到了那套房子。
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陈依然,你够狠。」
「比不上你们周家人一个脚趾头。我爸在抢救的时候,你们一家人在病房里拍全家福,配上文案说『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那条朋友圈,我看着三百个赞,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周远,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扯平的?」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然后我听到了蒋秀芝的尖叫声,远远地传来:「她怎么知道那套房子!你跟她说了是不是!你傻啊儿子!你——」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笑了。
这是我半个月以来,第一次笑。
06
当天晚上,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加了我的微信。
备注写的是:刘卫东。
我通过了。
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陈小姐,我是鼎盛建工的刘卫东。你父亲的事,我深表遗憾。公司愿意支付二十万的慰问金,希望你停止一切法律程序,这件事私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万。
我爸在ICU躺了十二天,账单已经接近三十万。
他的颅骨被切开过,肋骨断了四根,左腿打了钢板,右臂打了钢钉。
他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医生说不确定。
而他们,想用二十万买断这一切。
我打字回复:「刘总,我爸的医药费目前已经接近三十万,后续康复费用可能还要几十万。他以后大概率失去劳动能力。二十万,连医药费都不够。」
对方正在输入……
等了很久,他回了一句:「三十万,这是最后的底线。陈小姐,你要明白,继续纠缠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你一个女人,斗不过的。」
我没有再回复。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王律师。
然后我发了一条朋友圈,设置成公开可见。
内容是一段话:
「我爸在鼎盛建工的工地上从六楼摔下来,颅脑损伤,全身多处骨折,在ICU躺了半个月。而工地的安全员,是我婆婆的亲外甥。事发后,我丈夫关机失联,婆婆已读不回,小叔子挂断电话。今天,鼎盛建工的老板联系我,开价三十万买我爸的命,让我息事宁人。你们说,我该同意吗?」
配图是我爸在ICU里的照片,那张签过三次的病危通知书,刘卫东发给我的微信截图,以及周婷那条全家福朋友圈的截图。
我没有屏蔽任何人。
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我的手机几乎要被消息震爆。
有人震惊:「天哪,这是真的吗?怎么会有这种人家?」
有人愤怒:「鼎盛建工?就是那个市人大代表刘卫东的公司?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有人帮我转发:「朋友们,帮忙扩散一下,不能让这种人逍遥法外!」
我的同事、同学、还有我爸的老工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在评论区里站了出来。
我的大学舍友给我转了五千块,说:「然然,钱不多,你先用着。那帮王八蛋必须付出代价。」
我爸的一个老工友在评论区里写了很长一段话:「我和陈建国一起干过三个工地,他是我见过最老实、最肯吃苦的人。那些昧了良心的人,你们会有报应的。」
老李也打了电话来,说他认识一个媒体朋友,可以帮我报道这件事。
我看着那些消息,眼眶一点一点地发酸。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撑着。
原来,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帮我。
一个小时后,蒋秀芝给我打来电话,用的是周明的手机。
她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嚣张跋扈,而是一种惊慌失措的气急败坏:「陈依然!你疯了!你发那种东西做什么!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你赶紧删掉!马上删掉!」
我平静地说:「你孙子买车的首付,还是留着给自己买药吧。」
「你——」
「对了,妈,」我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那套婚房,我已经收了五个意向金了。下周开始统一安排看房。你如果想买回去,我可以优先考虑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蒋秀芝撕心裂肺的尖叫:「你个贱人!我们周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
我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又发了一条朋友圈:「刚刚婆婆打电话来骂我了,用词很丰富。录音已保存,感谢送证据上门。」
这一次,评论区彻底沸腾了。
07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发酵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老李认识的那位记者联系了我,做了一篇详细的报道,发布在他们媒体的公众号上。
标题是:「工地坠楼工人命悬一线,包工头失联老板甩锅,女儿讨公道遭遇『失联一家人』」。
文章里配了我和我爸的照片,我爸的伤情报告,老李的证词,以及刘卫东那条「三十万私了」的聊天记录截图。
当然,也包括周婷那条「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的朋友圈截图。
这篇文章被大量转发,阅读量很快突破了十万加。
评论区里骂声一片。
鼎盛建工的官微被愤怒的网友攻陷,评论区全是「杀人偿命」「刘卫东出来挨打」的字样。
刘卫东的市人大代表身份被人扒了出来,有人直接艾特了当地人大和住建部门的官方账号。
至于周远一家,成了整个事件中最让人不齿的角色。
蒋秀芝那句「挂了,别管」,周婷那条不合时宜的全家福,周远的四十三个未接来电——每一个细节都被网友反复咀嚼、痛骂。
有人扒出了蒋秀芝的抖音账号,她之前发过很多炫富的视频:新买的大金镯子、儿子换的新车、家里新添的红木家具。
评论区全变成了:「你儿媳的爸爸在ICU等钱救命,你在这里秀金镯子?」「金镯子的钱是你儿媳的工资吗?」
蒋秀芝连夜注销了账号。
但一切都晚了。
她跳广场舞的姐妹们都知道这件事了,有人把她从微信群里踢了出来。
她逢人就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但没几个人信。
最惨的是周远。
他的工作丢了。
他们公司的领导看到报道后,觉得他「道德品行有问题」,直接发了辞退通知。
而周鑫,那个工地的安全员,也在舆论压力下被鼎盛建工「暂停职务」,成了替罪羊。
刘卫东最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的声音不再有那种油腻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憋着怒火的阴沉:「陈小姐,你赢了。公司愿意承担全部医疗费用,并支付八十万的赔偿金。你把那篇报道撤了,并且公开道歉,说之前的指控是误会。」
我说:「刘总,我的要求从一开始就没变过:承担全部医疗费,按照工伤标准足额赔偿。至于道歉——该道歉的不是我。」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总,我敬酒罚酒都不吃。我只吃法律这碗饭。」
电话被狠狠挂断。
两天后,住建部门下发通知,对鼎盛建工所有在建工地进行停工整顿。
人大的秘书处也发表声明,称已经启动对刘卫东代表资格的审查程序。
树倒猢狲散。
而在这个过程中,周远来找过我一次。
他直接来了医院。
我正坐在我爸的病床边,给他削苹果。
周远站在病房门口,样子有些狼狈。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衬衫皱皱巴巴,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然然……」
我头也没抬:「说。」
「我……我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好好过。我妈那边我去说,我让她给你道歉。房子的事,我们不卖了,行不行?那套婚房,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你舍得吗?」
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在我爸床头的碟子里,站起身,走到周远面前。
「周远,我爸从六楼摔下来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他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你妈说,挂了,别管。你妹妹删了我的微信,发了那条朋友圈。你弟弟挂了我的电话。你们一家人,在病房里拍全家福,庆祝你阑尾炎手术成功——哦,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做了阑尾炎手术。怎么没跟我说?」
他的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时候……手机没电了……」
「周远,你编谎话能不能走点心?」
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那个表弟周鑫,在鼎盛建工的工地当安全员。我爸出事的那栋楼,脚手架少了两根立杆,是偷工减料。你和你妈,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件事,所以你们才会集体失联——因为你们怕我找你们帮忙,怕你们周家的人被牵进来。」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然然,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离婚协议我让律师在拟了,你等着签字就行。那套婚房我已经在卖了,你那一半的钱我会给你。城西那套房子,我要求分割我在婚内应得的部分,一分都不能少。至于你妈,让她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已经把她拉黑了。这次拉黑,是永久的。」
我说完,转身走回我爸床边,不再看他。
周远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大概是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再也不是三年前那个他说什么信什么、对他百依百顺的陈依然了。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我爸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我,声音虚弱:「然然……你和他……」
我握住他的手:「爸,没事了。我离婚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这一握,很轻,但我懂他的意思。
他在说,好。
08
一周后,工伤认定书下来了。
鼎盛建工被认定为全责,需要承担我爸的全部医疗费用、后续康复费用以及伤残赔偿金,合计一百二十六万。
刘卫东被罢免了市人大代表资格,他的公司正在接受全面调查,据说还牵扯出了其他的问题。
周鑫被刑拘,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
至于周远,他签了离婚协议书。
协议上,婚房出售所得按出资比例分割,他拿走他那一部分,我拿走我的。
城西那套房产,按照夫妻共同财产的主张,蒋秀芝需要将我应得的部分折现给我,共计二十八万。
这笔钱蒋秀芝拖了半个月,最后是周远瞒着她,从自己卡里划给我的。
转账附言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回。
那些迟来的道歉,和迟来的电话一样,毫无意义。
我爸的康复过程很慢。
他左腿的钢板要一年后才能取出来,右臂的钢钉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
但他很努力。
每天都在按照医生要求做康复训练,虽然每一次拉伸都会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有一次,我扶着他走完一圈病房的走廊,他气喘吁吁地坐回床上,忽然说了一句:「然然,爸这辈子……没给你丢过脸。」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你说什么呢。你从来没给我丢过脸。」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爸出院那天,是初冬的一个晴天。
阳光很好,医院的院子里,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我办完出院手续,推着轮椅走出住院部大门。
几个工友等在外面,看到我们出来,一起围了上来。
老李走在最前面,蹲下身,握着我爸的手:「建国,出来了就好。等你好了,咱们再一起干活。」
我爸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有中气了:「好,等我好了,请你们喝酒。」
我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群被生活磨得粗糙却依然讲义气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小姐您好,我是市总工会的。看到您父亲的遭遇,我们希望能为他提供一些法律和生活上的帮助。如果您方便的话,请随时联系我们。」
紧接着,又收到一条:「陈依然女士,我们是省电视台法治栏目的,想邀请您作为嘉宾,谈一谈工伤维权的问题,帮助更多像您父亲这样的劳动者。」
我把手机收起来,推着我爸的轮椅,在初冬的暖阳下,慢慢走出医院的大门。
外面,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而我,也终于可以告别那段被辜负的三年,开始新的生活。
我爸忽然说:「然然,我想吃红烧肉。」
「医生说你不能吃太油的。」
「就吃一口。」
「不行。」
「半口。」
「爸。」
「好好好,不吃不吃……那吃面总行了吧?」
「行,我回去给你煮。」
轮椅的轮子轧过满地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推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前方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