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婆折旧费核算表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的某个周三中午,我端着保温桶坐在陆泽川办公室里,等他的电脑重启。
午饭是昨晚剩下的清水面,两根青菜,一个煎得发硬的鸡蛋,还有半碗寡汤。
主机嗡嗡转着,我靠在桌边回消息,无意中听到电脑外放里传出说话声。
“陆总,太太这个月生活费总额一千二,加上纸巾牙膏。”
是财务孟怀安的声音。
“没错,按她那件旧羽绒服、旧包、旧鞋折完,实际给八百出头就够了。”
陆泽川回应。
我的筷子差点掉在桌沿。
八百?
一个月八百?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银行,上个月陆泽川打给我的生活费记录清清楚楚:八百元整。
一定是我听错了。
电脑“叮”的一声,桌面恢复。我机械地把保温桶盖上,准备关掉无关窗口。
屏幕角落跳出一个隐藏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直白:老婆折旧费核算表。
我点开。
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林栀宁。
旧羽绒服,购入三年,本月折旧三十元。
帆布包,购入两年半,本月折旧十二元。
卫生巾,二十一元,私人消耗,不属于家庭必要支出,下月生活费扣除。
陪陆总出差七天,秘书职责与妻子义务重合,不另计报酬。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旁边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乔念瑶生日”。
里面一张付款凭证。
云港船行,游艇,全款五千万。
付款人,陆泽川。
收礼人,乔念瑶。
门被推开,陆泽川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电脑修好了?”
我把屏幕转向他:“这是什么?”
陆泽川看了一眼,把咖啡放下:“财务做的家庭支出表,你别乱点我的文件。”
“卫生巾也算折旧?”
“林栀宁,你不要抓着一个词闹。”他推了推眼镜,“我只是让孟怀安把家里钱算清楚。你花钱没有数,我替你管。”
“那乔念瑶的游艇呢?”
“念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刚回国,需要一个像样的见面礼。”陆泽川翻开桌上的文件,“你跟我结婚三年,吃住都在陆家,别把自己说得很委屈。”
保温桶里的面已经坨成一团。
“我二十四小时待命,白天做总裁秘书,晚上回家给你收拾行李,替你给陆家应付亲戚。陆泽川,这些也不算?”
“夫妻之间谈钱,太难看。”
“你给我算到卫生巾的时候,没嫌难看?”
陆泽川终于抬头。
他盯着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这个月生活费再扣两百。你那件羽绒服我看还能穿,没必要买新的。”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立刻放软:“念瑶,怎么了?”
乔念瑶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泽川,晚上码头风大,我想喝蟹粉粥,你家里那个林秘书是不是会做?”
陆泽川看向我:“听见了?晚上七点送到云港码头。”
我问:“以妻子的身份,还是秘书的身份?”
他皱眉:“不要给自己加戏。外面没人知道我们结婚,你也别在念瑶面前乱说。”
“如果我不去呢?”
“林栀宁。”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你别忘了,你弟弟那笔学费,是我帮你垫的。”
我笑了一下。
那笔钱,是我婚前攒下的,被他从我的银行卡里转出去,又以他的名义打给我弟。
他连这都记成恩情。
陆泽川没再看我:“出去,顺便把晚上的宾客名单整理好。念瑶喜欢热闹,游艇上别出差错。”
我端起保温桶,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他:“陆泽川,你有没有把我当过老婆?”
他像听见一个浪费时间的问题,把钢笔帽扣了回去。
“林栀宁,你现在是在上班。”
“下班后呢?”
“下班后你是陆太太,更应该懂事。”
“陆太太一个月生活费八百,乔念瑶有五千万游艇?”
陆泽川把文件合上,声音压得很低:“别拿自己跟她比。”
我点点头,把保温桶扣紧。
“好。”
他抬眼:“好什么?”
“晚上七点,云港码头,我会准时送粥。”
陆泽川的脸色缓了缓:“这才像话。念瑶刚回来,不懂国内这些人情,你多担待。”
我看着他:“那你也担待我一次。”
“什么?”
“把这张老婆折旧费核算表,发我一份。”
他皱眉:“你要这个干什么?”
“留个纪念。”
陆泽川盯着我看了几秒,把电脑屏幕转回去:“别阴阳怪气。你最近是不是跟唐棠走太近了?她那种离婚女人,最爱挑唆别人家里不安宁。”
“她离婚是因为前夫出轨。”
“所以她见不得别人好。”
“我们好吗?”
他耐心耗尽:“林栀宁,别把小事闹大。”
“小事?”
我指了指电脑:“卫生巾二十一元,私人消耗,下月扣除。这是小事?”
陆泽川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
“财务只是按我的意思归类,你一个月用不完八百?别的女人嫁人后都知道替丈夫省钱,你倒好,天天盯着我给别人花多少。”
“别人?”
“念瑶是我从小认识的人。”
“我是你法律上的妻子。”
“隐婚是你同意的。”
“我同意隐婚,不等于同意被你当免费保姆。”
陆泽川拿起手机,像是给谁发消息。
“今晚粥别放姜,她不吃。船上有客人,你别穿那件旧羽绒服,丢人。”
我笑出了声。
“旧羽绒服丢人,给旧羽绒服算折旧的人不丢人?”
他终于抬头,眼神像刀片刮过来。
“这个月再扣两百。”
我没有再跟他吵。
2
游艇上提离婚
从陆泽川办公室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工位,把三年来的行程记录、报销单、客户往来、陆泽川以我名义安排家事的聊天截图,一份份拷进新买的储存盘。
唐棠给我发消息:“还活着吗?”
我回:“今晚云港码头,看抠门精给白月光过生日。”
她秒回:“需要我带菜刀吗?”
我打字:“带律师。”
那边安静了十秒。
唐棠发来一句:“林栀宁,你终于醒了。”
晚上七点,我拎着蟹粉粥到云港码头。
游艇灯火通明,甲板上摆着香槟塔,乔念瑶穿着白裙站在人群里,手腕上的钻石表隔着十米都晃眼。
她看见我,立刻朝陆泽川靠了靠。
“泽川,林秘书真的来了呀?我还以为她会生气。”
陆泽川接过我手里的保温袋,没看我。
“她不会。”
乔念瑶笑着走过来:“林秘书,辛苦你了。你别误会,我从小胃不好,只习惯喝泽川身边人做的东西。”
我问:“你是胃不好,还是手不好?”
周围几个客人停下交谈。
乔念瑶脸上的笑挂不住:“你什么意思?”
陆泽川低声呵斥:“林栀宁。”
“我做了粥,送到了。还有事?”
乔念瑶把保温袋打开,舀了一勺,眉头立刻皱起来。
“好像有点腥。”
陆泽川看向我:“你没处理干净?”
我说:“蟹是你让司机送来的,坏没坏,你问他。”
乔念瑶声音软下去:“算了,林秘书也不是专业厨师,她平时要上班,还要照顾你,肯定累。”
旁边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笑了:“陆总,你这秘书够全能啊,白天管公司,晚上管厨房。”
陆泽川没有解释。
乔念瑶接过话:“是呀,泽川说她用着顺手。”
用着顺手。
我看着陆泽川。
他避开我的视线,举杯和别人碰了一下。
“她跟我很多年了,做事还算细心。”
有人问:“陆总不是结婚了吗?怎么没见陆太太?”
乔念瑶抢先开口:“泽川不喜欢把私事拿出来说。”
陆泽川点头:“家里的事,不方便。”
我把保温袋重新扣好。
乔念瑶忽然把碗一斜,半碗粥泼在我羽绒服下摆。
她捂住嘴:“呀,林秘书,对不起,我没拿稳。”
陆泽川放下酒杯:“你怎么站那么近?”
我低头看着那块油渍。
这件羽绒服,三年前买的,三百九十九。
陆泽川给它算每月折旧三十。
现在,白月光一碗粥把它报废了。
乔念瑶眼圈立刻红了:“泽川,我不是故意的。林秘书是不是生气了?”
陆泽川看着我:“给念瑶道歉。”
我抬头:“我给她道歉?”
“她今天生日,你摆脸色给谁看?”
“她泼我一身粥。”
“她已经说了不是故意的。”
“那我现在把粥扣她头上,也说不是故意的,可以吗?”
甲板上安静下来。
乔念瑶往陆泽川身后缩:“泽川,我害怕。”
陆泽川把她护住,脸彻底沉下去。
“林栀宁,从这个月生活费里扣三个月。”
我问:“我还有几个月可以给你扣?”
他没听明白:“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辞职信。”
陆泽川看了一眼,直接把信封揉皱。
“你闹够了没有?”
“我后天合同到期,按照公司规定,提前交接就行。”
“谁准你走?”
“劳动合同准的。”
乔念瑶轻声插话:“林秘书,你别这样。泽川最近很忙,你这个时候走,不是添乱吗?”
我看着她:“乔小姐,游艇五千万,粥十八块。你要是真心疼他,明天去公司替他加班。”
她脸白了点。
灰西装男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端杯喝酒。
陆泽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船舱入口。
“你到底想要什么?钱?”
“对。”
他像松了口气:“早说。给你涨生活费,一千五。”
我抽回手:“我要离婚。还要分婚后共同财产。”
陆泽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栀宁,你敢。”
“你连我的卫生巾都敢算,我为什么不敢?”
他压着火:“你别忘了,你弟弟的学费。”
“那是我婚前存款。陆泽川,你从我卡里转出去,再用你的名义打给他,你以为我没记录?”
他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我补了一句:“还有这艘游艇。”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你敢动念瑶的东西试试。”
“婚内五千万送人,另一半没同意。你猜法官认不认?”
乔念瑶走过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
她脸上的柔弱没了:“林栀宁,你别太贪心。泽川给你吃给你住三年,你还想拿走他的家产?”
我看着陆泽川。
“听见了吗?你说我是老婆,她说我吃你的住你的。陆总,你们统一一下说法。”
陆泽川一字一句:“你今晚下船,我们就完了。”
我拎起弄脏的保温袋。
“早就完了。”
3
搜包反被打脸
第二天早上,我在总裁办公室门口看见了乔念瑶。
她坐在我的工位上,拿着我的杯子喝水。
“林秘书,你来啦。泽川说以后我帮他看日程,你把密码和文件都交给我吧。”
我把纸箱放在桌上,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乔念瑶伸手按住我的笔记本。
“这个也要留下。泽川说,公司培养你三年,你的工作习惯都是公司的。”
我把她的手拨开。
“我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的是陆泽川晚饭忌口,第二页写的是陆母每周药汤,第三页写的是你不吃姜。乔小姐,你确定要留?”
她噎住。
陆泽川从办公室出来:“吵什么?”
乔念瑶立刻起身:“泽川,我只是想帮忙,林秘书好像不愿意交接。”
陆泽川看向我:“把所有资料留下。”
“工作资料在交接文件里。私人记录我带走。”
“你分得清什么是公什么是私?”
“分得清。”我把老婆折旧费核算表打印件放到他桌上,“比如这个,绝对是私。”
总裁办公室外站了好几个人。
行政小陈抱着文件,眼神往表格上扫。
“卫生巾二十一元也要扣?”
她声音不大,足够周围人听见。
陆泽川脸一沉:“谁让你们看的?”
乔念瑶冲过来抢那张纸:“林栀宁,你怎么能把泽川的家事拿到公司?”
我按住纸角:“你昨天在游艇上让全船人叫我林秘书的时候,没觉得是家事。”
陆泽川把表格撕成两半。
“够了。保安,把她的东西检查一遍。别让公司资料流出去。”
两个保安过来。
唐棠从电梯口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杯豆浆。
“谁敢动她的包?”
陆泽川皱眉:“这是我们公司的事。”
唐棠把豆浆往桌上一放:“我是她朋友,也是她请来的见证人。你们今天搜,行,打开录像,当着所有人搜。搜不出来,陆泽川你公开道歉。”
乔念瑶咬着唇:“唐小姐,你别激动。我们只是按规矩。”
唐棠看她一眼:“你谁?公司新来的小妈?”
周围有人咳了一声。
乔念瑶脸涨红:“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听不惯啊?那你别干难看的事。”
陆泽川拿出老板架子:“保安,搜。”
我的纸箱被翻开。
衣服,旧杯子,便签本,胃药,三年前入职时的工牌。
保安从夹层里摸出一枚公司印章。
乔念瑶立刻捂嘴:“林秘书,你怎么能拿这个?”
我看向陆泽川:“这就是你说的搜?”
陆泽川的表情很难看。
“林栀宁,你需要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乔小姐十分钟前碰过我的纸箱?”
乔念瑶声音发颤:“你污蔑我。”
我看向财务办公室门口:“孟怀安,总裁办门口的录像,能不能查?”
孟怀安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账本。
他是陆泽川最信任的财务,平时说话像算盘珠子,一句不多,一分不少。
陆泽川警告他:“孟怀安。”
孟怀安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陆总,按规矩,涉及印章,得查。”
乔念瑶急了:“不用这么麻烦吧,也许是林秘书忘了。”
唐棠笑:“刚才还偷,现在变忘了?乔小姐这嘴比码头风向还会转。”
录像调出来。
画面里,乔念瑶趁我去打印辞职信,把那枚印章塞进我的纸箱。
小陈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另一个助理往后退了半步,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乔念瑶捂住脸:“泽川,我只是怕她走了以后,你没人帮忙。我想吓吓她,让她留下。”
陆泽川揉了揉眉心。
“念瑶不熟悉公司规矩,这件事到此为止。”
唐棠差点把豆浆砸他脸上。
“陷害人偷印章,到此为止?陆泽川,你省钱省到良心也不要了?”
我抱起纸箱。
“道歉呢?”
陆泽川看着我:“你非要逼她?”
“我只是在要一句道歉。”
乔念瑶哭出声:“对不起,可以了吗?”
我说:“不可以。你不是真的觉得错,你只是被抓住了。”
我走进办公室,把解除劳动关系的文件放在陆泽川桌上。
“陆总,三年加班记录我都留了。婚姻里的账,公司里的账,我们一笔笔算。”
陆泽川冷声:“你走出这道门,就别回来求我。”
我抱着纸箱走向电梯。
“放心,我嫌你折旧太快。”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孟怀安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看陆泽川。
他看着地上那张被撕碎的折旧表,弯腰捡起了其中一半。
4
硬刚家母子
下午,我回陆家收拾行李。
陆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边放着燕窝。
她见我拖箱子下楼,脸立刻拉长。
“谁准你把陆家的东西带走?”
我把箱子打开给她看。
三件旧衣服,两本证书,一个相框,几本笔记。
陆母翻了翻,拿起相框。
里面是我和陆泽川领证那天拍的照片。
他穿西装,我穿白衬衣。照片里我笑得很傻。
陆母嫌弃地把相框扔回箱子。
“早知道你这么不安分,当初就不该让泽川娶你。一个没背景的小秘书,嫁进来三年,连孩子都没怀上。”
我把相框扣下。
“您儿子一年有三百天睡办公室,孩子从哪里来?”
陆母被噎住,立刻拍桌:“你还敢顶嘴?”
陆泽川从门口进来,乔念瑶跟在他身后。
乔念瑶穿着我的围裙。
那条围裙是我买菜送的,洗得发白。
她端着一碗汤,声音软软的:“阿姨,汤好了。我不知道栀宁姐要走,就多煮了一碗。”
陆母看她的眼神像看亲闺女。
“还是念瑶贴心。不像有些人,住在陆家,心在外面。”
我拖上箱子。
陆泽川堵在楼梯口:“离婚协议我看了。房子、车、存款、游艇,你都要分。林栀宁,你胃口不小。”
“都是婚后买的。”
“房子是我付的钱。”
“婚后付的。”
“公司是我做起来的。”
“我每天凌晨两点给你改文件,五点给你煮粥。陆泽川,你做起来的那部分里,有多少是我熬出来的,你心里清楚。”
乔念瑶开口:“栀宁姐,女人别把自己说得太苦。你如果真有本事,离开泽川也能过得好,为什么非要争这些钱?”
唐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因为那是她应得的,关你一个收游艇的什么事?”
她带着蒋律师进门。
蒋律师穿一身黑色套装,手里拎着文件包。
陆母脸色变了:“你带外人进我家?”
蒋律师递出名片:“我是林女士的代理律师。今天来取她个人物品,也顺便通知陆先生,三日内不签离婚协议,我们会直接起诉。”
陆泽川看着我:“你来真的?”
我说:“你给老婆算折旧的时候,也挺真的。”
陆母冲过来想抢我的箱子。
“你不能走!陆家的规矩还没算清楚!”
唐棠一把挡住她:“阿姨,您别急,账单多着呢。您每周吃的燕窝,林栀宁买。您去医院复查,林栀宁排队。您那些亲戚来海城住酒店,林栀宁垫钱。要不咱们也给您算个婆婆折旧费?”
陆母气得手里的佛珠掉了一颗。
乔念瑶赶紧扶她:“唐小姐,你太过分了。”
唐棠盯着她:“你不过分,你穿别人围裙煮汤,坐别人老公游艇,叫别人别贪心。”
乔念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陆泽川突然开口:“林栀宁,你今天走,可以。你弟弟下学期的费用,我不会再管。”
我看着他,觉得这男人抠到最后,只剩威胁。
“他拿了一等奖学金,够用。”
“你骗我。”
“你不信,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他。”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
陆泽川在身后喊:“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唐棠替我回了。
“后悔的人,记得把卫生巾二十一元补上。”
5
当场升职副总
三天后,我入职盛澜集团。
萧闻礼亲自带我进会议室。
他是海城萧家的长子,三十出头,说话不快,句句落到实处。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有人看见我,直接把笔一扔。
“萧总,我们忙了半年,副总的位置给一个陆氏离职秘书?”
另一个中年女人翻着资料:“简历倒是漂亮,全能秘书。全能到什么程度?会给老板白月光煮粥吗?”
会议室里有人笑。
萧闻礼没有替我解释,只把一叠文件推到我面前。
“云港商会晚宴,原负责人病倒了。下午四点前,名单、座位、菜单、礼品,全都要重排。你能接吗?”
我看了一眼钟。
上午十点二十。
我问:“名单在哪里?”
刚才丢笔的男人嗤了一声:“名单被陆氏卡着。陆泽川跟云港那些老板熟,我们拿不到。”
我拿出自己的旧笔记本。
“刘会长不吃葱,夫人对花粉过敏,座位旁边别放鲜花。陈船长和赵老板前年打过官司,不能同桌。张总怕冷,别安排靠门。吴太太信佛,礼品里别放牛皮。”
会议室慢慢安静。
中年女人坐直了。
“这些你从哪知道的?”
“我给陆泽川做了三年总裁秘书。云港每一场饭局,都是我排的。”
丢笔男人不服:“记得几个人算什么?”
我把笔记本翻到后面。
“去年商会晚宴,陆氏迟到四十分钟,是我临时把乔念瑶的生日花篮拆了补场。前年暴雨,码头老板们被困高架,是我联系七辆车接人。大前年刘会长酒后胃疼,是我送他去医院,他夫人第二天亲自来陆氏道谢,陆泽川拿了锦旗。”
萧闻礼看向那男人:“还有问题?”
男人拿起笔,声音低了下去:“没有。”
我把文件分成三摞。
“礼品撤掉皮具,换茶。菜单删葱姜蒜重味菜,海鲜备两份清蒸。座位图我十一点半给。萧总,借我四个人,别问原因,只按我说的跑。”
萧闻礼点头:“人归你。”
下午三点四十,所有东西重新排好。
晚宴名单上,云港商会三十二位老板,一个没漏。
刚才嘲我的中年女人把座位图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林总,我服。”
丢笔男人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桌边,别别扭扭地说:“刚才我嘴欠。”
唐棠在旁边发消息:“看见没?有些人离开抠门精,直接升天。”
我回她:“还没到升天。陆泽川快来了。”
五分钟后,陆泽川果然出现在盛澜楼下。
他穿着平时最贵的那套西装,乔念瑶挽着他的胳膊。
前台拦住他:“陆先生,您没有预约。”
陆泽川看见我从电梯出来,脸色难看。
“林栀宁,让她们放行。”
我走到前台旁边:“陆先生有事?”
乔念瑶柔声说:“栀宁姐,你别拿乔了。泽川给你台阶,你就下吧。”
陆泽川开口:“云港晚宴名单,你带走了。”
“没有。”
“那盛澜为什么能排出来?”
“因为我有脑子。”
前台姑娘没忍住,低头抿住笑。
陆泽川脸更沉:“回来。我给你月薪一万,生活费另算。”
我问:“乔小姐的游艇保养费,也另算吗?”
乔念瑶立刻咬唇:“你非要这么羞辱我?”
“你收五千万礼物不羞辱,我问一句羞辱?”
陆泽川把声音放低:“林栀宁,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陆氏,撤掉离婚诉讼,家里还是你的位置。”
“哪个位置?厨房,工位,还是折旧表最后一行?”
乔念瑶眼泪说来就来:“泽川,我们走吧。栀宁姐现在有人撑腰,看不起我们了。”
陆泽川盯着我:“你以为萧闻礼真看重你?男人给女人职位,无非是图新鲜。”
一道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陆总这句话,盛澜会原样记下。”
萧闻礼走出来,手里拿着签好的任命书。
他当着陆泽川的面,把文件递给我。
“林栀宁,盛澜云港业务副总,任命今天生效。陆总要谈合作,按流程预约林总。”
陆泽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乔念瑶脸上的委屈也停住了。
萧闻礼看向前台:“以后陆先生来找林总,先问林总愿不愿意见。”
前台立刻点头:“明白。”
我接过任命书,对陆泽川说:“听见了吗?预约。”
6
晚宴爆大瓜
云港商会晚宴那天,陆泽川还是来了。
他不但来了,还带着乔念瑶。
乔念瑶穿着那条白裙,脖子上戴着陆泽川送的蓝钻项链。
唐棠看了一眼,低声骂:“他的钱包对你是针眼,对她是海口。”
我拿着名单站在入口,没接话。
陆泽川端着酒杯,朝萧闻礼走过去。
“萧总,陆氏在云港深耕多年,这次合作如果有陆氏参与,盛澜会省很多麻烦。”
萧闻礼看向我。
“林总,陆先生找你。”
陆泽川皱眉:“萧总,我找的是能拍板的人。”
萧闻礼回得很平:“就是她。”
旁边的刘会长把刚夹起来的菜放回盘子。
陈船长停下擦杯子的手。
乔念瑶的手从陆泽川臂弯里滑下来,又马上抓回去。
陆泽川看着我,像听见一个荒唐笑话。
“林栀宁,你跟萧总说了我们吵架的事?”
我翻开名单:“陆氏提交的方案,第一处错误,七号仓早在去年拆除。第二处错误,赵老板和陈船长不能安排同一条线。第三处错误,云港东岸禁止夜间装灯,你们方案里写了通宵亮灯。”
陆泽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乔念瑶抢话:“这些是陆氏内部方案,她偷的!”
萧闻礼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盛澜这份,是林总十天前交的。陆氏方案,是昨天递来的。”
刘会长开口:“七号仓拆的时候,林小姐在场。陆总,那天你没来。”
陈船长也说:“赵老板那事,还是林小姐当年拦住的。不然我和他能在你陆氏年会上打起来。”
唐棠贴在我耳边:“爽,继续,别停。”
陆泽川把酒杯放下:“林栀宁,你一定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说:“陆总,是你自己端着酒过来的。”
乔念瑶眼见局面不对,立刻换了语气。
“栀宁姐,就算你恨我,也别拿泽川的公司出气。他这三年不容易,你作为妻子,应该体谅他。”
她这句话说完,周围几个人都看向陆泽川。
有人问:“陆总,林总是你妻子?”
陆泽川的脸像被人当众撕开。
他沉默了两秒,挤出一句:“我们只是有过一段。”
我拿出结婚证复印件,放在桌上。
“陆先生,婚姻关系存续三年。你在公开场合否认我,在家里把我算进折旧表,在公司把我当秘书用,在船上让我给乔小姐煮粥。现在你说,有过一段。”
唐棠把那份老婆折旧费核算表拍在桌上。
“各位看看,陆总的家风。旧羽绒服折旧三十,卫生巾二十一扣生活费,陪他出差七天算妻子义务,不另给钱。”
刘会长夫人拿起表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卫生巾也算?”
陈船长把酒杯推远:“陆总,你比我船上的旧螺丝还会省。”
灰西装男人也在,正是游艇那晚笑过的人。
他拍了拍陆泽川肩膀:“陆总,五千万游艇送得起,二十一块算得清,佩服。”
乔念瑶忍不住尖声:“那是泽川爱我!你们凭什么笑他?”
她话出口,自己也意识到不对,立刻捂住嘴。
孟怀安从宴会厅后排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陆泽川脸色大变:“孟怀安,你来干什么?”
孟怀安推了推眼镜。
“陆总,您让我把乔小姐游艇写成办公用品,我没写。您让我把太太的生活费写成福利支出,我也没写。出了事,您又让我背。算盘不是这么打的。”
他把文件袋递给蒋律师。
“这是三年来的家庭支出记录和陆总口述折旧表原件。我按票据做事,也按良心作证。”
陆泽川冲过去想抢。
萧闻礼身边的人挡在前面。
乔念瑶急了:“孟怀安,你拿了泽川那么多工资,现在背叛他?”
孟怀安看着她:“乔小姐,我工资三年没涨。陆总说公司节省,我认了。可您的游艇保养费一个月四十万,还要我写成会议费,我不认。”
几个码头老板直接起身。
刘会长把名牌从陆氏那一栏抽出来,放到我面前。
“林总,云港这次,我选盛澜。”
陈船长跟着说:“我也选。”
第三个,第四个。
陆泽川站在原地,脸上的体面一寸寸掉干净。
他看着我,声音发哑:“林栀宁,你满意了?”
我收起结婚证复印件。
“不满意。”
他抬头。
我看向蒋律师:“明天开庭,我要他把该还的都还回来。”
7
折旧归重生
一个月后,离婚判决下来。
婚后购买的房子、车子、存款依法分割。
乔念瑶名下那艘游艇,被认定为陆泽川擅自赠与的婚内共同财产,她必须返还一半折价款。
乔念瑶在法院门口哭着拦陆泽川。
“泽川,我没钱!船我都没开几次,凭什么让我还?”
陆泽川看着她:“你不是说爱我?”
乔念瑶甩开他的手:“我爱你的时候,你是陆总。现在你连船的保养费都付不起,你让我怎么爱?”
陆母在旁边气得直喊:“狐狸精!你把我儿子害惨了!”
乔念瑶回头就骂:“你儿子自己抠,自己蠢,怪我?我让他给老婆算卫生巾了吗?”
记者的镜头全对准他们。
唐棠站在我旁边,嗑着瓜子。
“这场面,二十一块钱看不到。”
陆泽川穿过人群朝我走来。
他没了往日笔挺的样子,西装皱着,领带歪着,手里攥着一张纸。
“栀宁。”
我停下脚步。
“我把游艇卖了,房子也按判决分。陆氏丢了云港,董事会逼我让位。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恭喜,折旧到底了。”
他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我知道错了。”
唐棠翻了个白眼:“迟来的深情,比隔夜清水面还馊。”
陆泽川没理她,只看着我。
“你回来吧。我不让你做饭,不让你当秘书,生活费你随便花。我们重新开始。”
我问:“乔念瑶呢?”
“我跟她断了。”
“陆家呢?”
“我妈也知道错了。”
“折旧表呢?”
他把手里的纸递过来。
上面是他新写的道歉信。
字很漂亮,内容很迟。
我没有接。
“陆泽川,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要的是生活费随便花。”
他急了:“那你要什么?股份?房子?车?我都给你。”
“我要那三年里,有人把我当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信封,递给他。
陆泽川打开。
里面是二十一元。
两张十块,一枚一块。
我说:“卫生巾的钱,还你。不用折旧。”
他手一松,硬币落在法院台阶上,滚到排水沟边。
我转身上车。
陆泽川在身后喊:“林栀宁,我真的后悔了!”
我没有回头。
唐棠替我关上车门,冲外面喊:“后悔记得排队,你前面还有羽绒服、保温桶和那碗被泼的粥。”
车窗升起,陆泽川的声音被挡在外面。
云港项目开工那天,盛澜在码头办仪式。
萧闻礼把第一把钥匙递给我。
“林总,船灯由你点。”
台下坐着商会的人,盛澜的人,还有当初在陆氏看过我被搜包的小陈。
小陈现在跳槽来了盛澜,负责行政。
她把流程表递给我,小声说:“林总,那天我应该帮你说话的。”
我接过流程表:“你后来把录像备份给了蒋律师,够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孟怀安也来了。
他现在在盛澜做财务,还是那副算盘样,说话一分不多。
“林总,陆氏尾款今天到账,判决款也到账。”
唐棠在旁边鼓掌:“听见没,抠门精终于大出血。”
萧闻礼看着我:“要不要上去说两句?”
我拿起话筒。
台下安静下来。
我看见远处停着一辆黑车。
陆泽川坐在车里,没有下来。
他隔着车窗看我。
我没有避开。
“我曾经做过三年秘书。”我开口,“那三年,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能干,足够忍耐,足够懂事,就能换来一句认可。”
“后来我发现,有些人不是看不见你的价值。”
“他们看见了,所以才想把你压到最便宜。”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唐棠把手举得最高,像要替我把所有掌声提前攒好。
“今天这个项目,不属于某一个老板,也不属于某一张酒桌。它属于每一个真正做事的人。”
我按下按钮。
码头上成排的灯亮起来,海面被照得像铺开一条新路。
掌声响起时,陆泽川的车缓缓开走。
唐棠凑过来:“你看见没?他哭没哭?”
我把话筒还给工作人员。
“不重要。”
萧闻礼站在我身侧,递来一杯温水。
“晚上庆功宴,菜单你定。”
我接过水:“不放姜。”
他笑了:“记仇?”
“记账。”
唐棠在旁边笑到弯腰。
当天晚上,我收到最后一份快递。
寄件人是陆泽川。
里面是那本被他重新装订好的老婆折旧费核算表。
第一页夹着一张纸。
他写:“栀宁,我错得离谱。如果可以,我想用余生补偿。”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放进碎纸机。
核算表最后一页,我用红笔添了一行。
陆泽川,婚姻诚信折旧至零,余值零。
我把那一页拍照发给蒋律师。
“麻烦归档。”
蒋律师回得很快:“收到。林总,新生活不用归档。”
我关掉手机,推开办公室的窗。
海风吹进来,带着码头灯火的味道。
从今天起,我的账本里,不再有陆泽川。
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