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上,暴君颁下皇榜,悬赏能解他“夜夜噩梦”的奇人异士。
满朝文武大气不敢出,我盯着手里半张药方,冷汗涔涔。
龙涎香、合欢皮、药引是“童子尿”……
这方子,和昨晚梦里那张,一模一样。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我能梦见未来三日内,宫中权贵最急需的东西。
坏就坏在,我梦游的时候会把东西写下来。
一觉醒来,手里总捏着些奇奇怪怪的方子或图纸。
宫女的催产方,总管的生发方,再到今天,手里这张,是给皇帝陛下“壮胆”的方子。
……咳,玩大了。
我刚要把纸条塞进香炉,门外就响起太监尖利的嗓音。
“陛下有旨,所有宫女入殿,挨个侍奉笔墨。”
01
我叫阿月,浣衣局最末等的宫女。
“阿月!发什么愣!还不快走!”
春桃用力搡了我一把。
“磨磨蹭蹭的,想让王总管亲自来请?”
我一个哆嗦,慌忙将纸条往袖中塞,可越急手越不听使唤,纸片像跟我作对,“刺啦”一声。
“走吧,阿月。”
苏姑姑的声音温和许多,她看出我的不对劲,不动声色的站到我身前,挡住了春桃探究的视线。
“陛下的旨意,耽搁不得。”
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低头跟在她身后,随着人流涌出低矮的宫房。
去往承乾殿的路格外漫长,两侧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个个面容肃杀,手按刀柄。空气弥漫着血腥味。
我低着头不敢乱看,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两个小太监拖着一具尸体,太医的官服被血浸透,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
张院判,昨天还因陛下赏识,得了御赐的绸缎,今天就成了一具被随便拖拽的尸首。
这就是暴君卫玦,喜怒无常,杀人如麻。
我攥紧袖中纸条,手心冰凉。
承乾殿内,浓重的檀香味弥散。
宫女乌压压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殿中央那道明黄色的身影高高在上,看不清脸,压迫感已足以让所有人胆寒。
“开始吧。”
王总管脸上堆着假笑,尖声应道:“是。”
“陛下有令,今晨御书房外拾得一纸,不知哪位巧心慧思的姑娘所留。陛下爱才,命尔等各写‘风花雪月’四字比对。寻得此人,重赏。”
重赏?我心里冷笑,怕是五马分尸那种。
宫女挨个上前,在铺好的宣纸上写字。
每写完一个,王总管便亲自呈给卫玦过目。
每看一张,殿内气压就低一分。
我跪在人群末尾,手心汗湿了一片袖口。
怎么办?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不行,宫女字迹入宫时就拓了底。故意写错,更是欲盖弥彰。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下一个,浣衣局,春桃。”
春桃扭着腰上前,写完还不忘朝龙椅方向抛个媚眼。
王总管将她写的呈上去,卫玦没说话。
“下一个,浣衣局,苏晴。”
苏姑姑写完退下,卫玦依旧没说话。
终于,王总管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一个,浣衣局,阿月。”
我浑身一僵。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同情,好奇,更多是看好戏,春桃的目光尤其毒。
“阿月,到你了。”苏姑姑低声提醒,语气里压着担忧。
我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书案。
拿起笔,手抖得不成样子。
“呵。”
龙椅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手抖什么,怕朕吃了你?”
我吓得笔都握不稳,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大胆奴婢!竟敢污了御前的纸!”王总管厉声呵斥。
我扑通跪倒,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
“奴婢……该死。”
“哦?”卫玦拖长了声,带了几分玩味,“说说,你该死在哪?”
大脑一片空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说。
“看来是个哑巴。”语气骤然冷下去,“王德,不会写字也不会说话,舌头割了,手砍了,拖出去喂狗。”
“不要!”
求生的本能冲口而出。
我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怎么,不想死?”
我拼命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想活?”
继续点头。
他笑了。
“想活也容易。”他指向那张被我弄脏的宣纸,“写,写得让朕满意,你就能活。”
我颤抖着手,重新拿起笔。
笔尖即将落下的一刻,春桃尖利的声音忽然传来。
“陛下!奴婢有事禀报!阿月今晨行踪诡异,鬼鬼祟祟,不知在藏什么。定是她做下大逆不道的事!”
卫玦的目光看向春桃,又慢慢移回我身上。
他没说话,只朝王总管抬了抬下巴。
“搜。”
02
王总管得了令,带着两个小太监扑上来。
“不要!”
我尖叫着后退,被死死按在地上。粗糙的手在身上乱翻,那种屈辱感让我浑身发抖。
苏姑姑想上前,被侍卫拦住,只能焦急地望着我,满脸无助。
春桃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很快,王总管从我汗湿的袖中搜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他谄媚地展开,双手高举过头顶。
“陛下,请看。”
大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成了罪过。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向绝望的边缘。
完了。
卫玦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条。
他慢慢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龙涎香……安神。”
“合欢皮……静心。”
我抖得更厉害了。
他顿住,目光落在最后那味药引上。
殿内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童子尿,做药引?”
他抬眼看我,那双眼睛里,嘲讽和杀意翻涌而出,瞬间将我吞没。
“好一个壮胆的方子。”
“你好大的胆子。”
脑子“轰”地炸开。
“陛下,不是那样的!”
语无伦次的辩解,声音抖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哦?那是怎样?”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与他对视。
那张脸近在咫尺,俊美依旧。
“你是说朕胆小如鼠,需要用这种东西来壮胆?”
“不!奴婢不敢!”
“你敢。”他猛地甩开我的下巴,站起身“你不仅敢,你还写出来了。”
他将纸条狠狠摔在我脸上。
“谁指使你的?”
“没有!没有人指使!”我哭着摇头,“这是……这是奴婢做梦梦见的!”
“做梦?”
他放声大笑,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好一个做梦!”
笑声一收,眼神瞬间狠厉。
“来人!拖下去,用刑。朕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朕的刑具硬。”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架起我的胳膊往外拖。
“陛下饶命!奴婢说的都是真的!”
我拼命挣扎,指甲在光滑的金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奴婢天生就能梦见一些将要发生的事!”
为了活命,我将最大的秘密喊了出来。
“前几日李才人小产,也是奴婢梦见的。她宫里的猫吃了有毒的鱼,奴婢把方子写下来想提醒她,可没来得及……”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这能力会带来杀身之祸。
我梦见李才人因误食毒鱼污染的食物而流产,写下了药方,却因害怕不敢送出。
第二天,李才人就出事了。
我为此内疚了好几天。
卫玦的动作顿住了。
他眯起眼,审视地看着我。
“李才人的事,你怎么知道?”
“奴婢梦见的!都是梦见的!”
我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往下说,“还有王总管,他的生发方也是我梦见的!”
一直看好戏的王总管变脸了,尖叫道:“你胡说八道!咱家头发好着呢!”
他说着,心虚地摸了摸光可鉴人的脑门。
所有人看向王总管,气氛瞬间古怪起来。
卫玦的眼神在我和王总管之间来回转。
眼底的杀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探究的意味取代。
我不敢停,怕一停下,就是身首异处。
“陛下,奴婢真的没有撒谎。您……您的噩梦,奴婢也梦见过。”
卫玦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死死盯着我,那眼神……
“你……梦见了什么?”
我大脑飞速运转,回忆昨晚那支离破碎、血腥恐怖的梦境。
一片火海,到处都是哭喊和尖叫。
一个穿着华贵宫装的女人,将小男孩紧紧护在怀里。
大火吞噬了她,她声嘶力竭地喊着一个名字。
“奴婢梦见了一场大火……还有……一只蝴蝶玉佩……”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
一只大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还看到了什么?”
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我拼命挣扎,双脚在空中乱蹬。
“说!”
他咆哮着,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就在我以为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一个穿太医服饰的老头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药碗。他身后,站着一个脸很模糊的女人。她手里,捏着一根闪着寒光的银针。
“是……是药……”
03
卫玦的身体猛地一僵。
掐着我脖子的手松开了。
我重重摔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你刚才说什么?”
我趴在地上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药……是药……”
我知道,我赌对了。
他的噩梦不止那场大火,还有火灾之后,他被人下了慢性毒。这些,都是昨晚梦见的。
卫玦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
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王总管和春桃等人吓得面无人色,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
“王德。”
“奴才在!”王总管一个哆嗦,差点尿了裤子。
“把她带到御书房,其余人,都滚。”
“是!”
王总管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招呼两个小太监将瘫软的我架起来,往殿后走。
御书房里依旧是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檀香味,只是这次周围没了旁人。
我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
卫玦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那张要了我半条命的纸条,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叫什么名字?”
他终于开口。
“回陛下……奴婢,阿月。”
“阿月。”他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深沉,看不出情绪,“你真的能梦见未来?”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那你说说,朕明日会发生什么?”
他在考我,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哪知道他明天会发生什么。我的梦根本不听我使唤。
“奴婢不知,这能力时灵时不灵,也控制不了梦见什么。”
“控制不了?”他冷笑一声,将纸条拍在桌上,“那你给朕解释解释,这张壮胆的方子是怎么回事?”
“奴婢……奴婢……”
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总不能告诉他,我梦见他因连日噩梦心神不宁、阳气受损,急需东西来提振龙威吧?这话说出口,脑袋立刻搬家。
“说不出来了?”他手指在桌面轻敲,“看来你那预知梦,也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把戏。”
语气又冷下来。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的同党,留你全尸。”
“陛下!”我吓得魂飞魄散,膝行上前抱住他的腿,“奴婢真的没有同党!句句属实啊!”
“滚开!”
他嫌恶地一脚踢在我心口。
我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翻倒,撞在柱子上,一口血腥气涌上喉头。
“朕没耐心陪你玩装神弄鬼的把戏。”
他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来,眼里的杀意不再掩饰。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抽出墙上长剑,“唰”的一声,锋利的剑尖抵住我的喉咙。
冰冷的触感让我浑身僵硬。
“朕数到三。”
“一。”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可我该怎么证明?
“二。”
剑尖刺破了皮肤,一滴血珠顺着剑刃滑落。死亡的阴影,将我彻底笼罩。
就在这时,脑海又闪过一个画面。
苏姑姑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剪刀,她身边,站着满脸怨毒的春桃。
“不要!”
我失声尖叫。
“苏姑姑!苏姑姑有危险!”
卫玦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什么?”
“是春桃!她要杀苏姑姑!”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抵着我的剑,连滚带爬往外冲。
“陛下,求您救救她!求您!”
卫玦被我推了个趔趄,脸上闪过错愕,随即转为暴怒。
“放肆!给朕站住!再跑一步,朕立刻就杀了你!”
可我顾不上了,苏姑姑是这深宫里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我不能让她出事。
我用尽全身力气冲出御书房,向着浣衣局狂奔。
“来人!抓住她!死活不论!”
04
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在宫道上狂奔,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胸口的剧痛让人喘不过气。
可我不敢停,脑海里全是苏姑姑倒在血泊里的画面。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追兵越来越近。
转角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去路。
卫玦提着剑,黑着一张脸。
“跑啊。”声音冰冷刺骨,“怎么不跑了?”
我绝望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宫墙,退无可退。
“陛下……求您……先去救人……”
“救人?”他嗤笑一声,剑尖再次抵住我的喉咙。
“你自身难保,还有闲心管别人?你以为耍这些小把戏,骗得了朕?”
他认定了我在演戏,用新的谎言拖延时间。
“来人!绑起来,带回浣衣局。”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阴狠。
“朕要当着所有奴才的面,看看她口中的危险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什么都没有,朕就先剐了她那个苏姑姑,再把她千刀万剐。”
我被两个侍卫粗暴地反剪双手,捆得结结实实,拖向浣衣局。
卫玦提着剑,跟在后面。
浣衣局到了。
院子里,所有宫女都被赶出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一眼看到跪在最前面的苏姑姑和春桃。
苏姑姑满脸焦急,看到我被绑着,眼眶都红了。
春桃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都给朕看清楚了。”卫玦的声音响彻整个浣衣局,“这个贱婢,口口声声说有人要加害苏晴。”
他用剑指了指苏姑姑。
“现在朕就在这里看着。朕倒要看看,谁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行凶作乱。”
这哪里是给我机会。这是断绝一切可能。
有皇帝和这么多侍卫在场,春桃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可能动手。
他要的就是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谎言被戳穿,然后名正言顺,以欺君之罪处死。
太狠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子里除了风声再没别的动静。
卫玦脸上的嘲讽越来越浓。
“怎么,你梦里的凶手怕了朕,不敢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用剑鞘抬起我的脸。
“从头到尾,都在骗朕?”
我看着他,嘴唇咬出了血,绝望像潮水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
春桃忽然动了。她从袖中滑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猛地站起身,扑向毫无防备的苏姑姑。
“去死吧!老不死的!”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她疯了一样尖叫,将剪刀狠狠刺向苏姑姑的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卫玦,都愣在了原地。
“不要!”我眼睛都红了,拼命挣扎,身上的绳子捆得太紧,根本动不了。
眼看那把锋利的剪刀就要刺进苏姑姑的身体,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就在这一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脱口喊出了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
“卫珩!小心身后!”
剪刀,停在了半空中。
整个院子,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个提着剑站在我面前,因我一句话而浑身僵硬、脸色惨白的男人身上。
大周朝的皇帝,卫玦。
不,或许,他该叫……卫珩。
05
“拿下!”
卫玦的声音干哑,他没有看春桃,也没有看受伤的苏姑姑。
侍卫们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将吓傻的春桃按倒在地。
苏姑姑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胸前的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渗出丝丝血迹,还好未伤要害。
王总管连滚带爬跑到卫玦身边,尖声问:“陛下,这疯婆子如何处置?”
卫玦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
“拖下去,割舌,凌迟。”
春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即被堵住嘴拖走。
整个院子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趴在地上。
“你,过来。”
他对我勾了勾手指。
两个侍卫松开绳索,我双腿发软,几乎站不起来。
苏姑姑在后面拉住我的衣角,轻轻摇头,眼里全是哀求。
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站在权力顶端。
“你刚才,叫朕什么?”
我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奴婢胡言乱语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
“胡言乱语?”他冷笑,“朕看你清醒得很。”
他伸出手,再次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知道,不能再说是做梦了,在他眼里,那已是我惯用的伎俩,是谎言。
大脑飞速运转,那场大火,那个女人,那个名字。
“奴婢曾在家乡听过一个故事。”强忍剧痛,逼自己冷静,“前朝末年,宫中失火,一位皇子被忠仆所救,隐姓埋名,流落民间……”
“够了!”
他猛地甩开我,眼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编,你继续编。”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里带了一丝我听不懂的疲惫和痛苦。
“朕杀了那么多知道这件事的人,没想到最后,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女,用这种荒唐的方式翻了出来。”
他笑了,声音凄凉又自嘲。
“预知梦……真是天意弄人。”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我,眼里的杀意竟退去了一些。
“你既然能梦见过去,可还能梦见未来?”
我愣住了。他这是……信了?
“回陛下,可以……但不受控制。”
“好。”他点点头,“从今天起,你搬进御书房偏殿,做朕的近侍宫女。”
我不由得惊呼出声,王总管和苏姑姑,也都一脸震惊。
这转变太快了,从一个马上要被千刀万剐的死囚,一跃成为皇帝近侍?
“怎么,不愿意?”
“不!奴婢愿意!奴婢遵旨!”
连忙跪下磕头,生怕他反悔。
“王德。”他转向王总管,“去太医院拿最好的金疮药给苏晴治伤。另外,擢升她为浣衣局掌事姑姑。以后浣衣局,她说了算。”
王总管和苏姑姑愣住了,随即狂喜磕头。
“谢主隆恩!”
这是他给的“甜枣”。
我的处境并没有变好,反而更危险了。
06
搬进御书房偏殿第一晚。
这里锦被软枕,熏香袅袅,比浣衣局的通铺好上一万倍。
可我没合眼。
卫玦就在隔壁,一墙之隔,我甚至能听见他翻书的沙沙声。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伺候他洗漱。
他好像也一夜未眠,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却丝毫不减那张脸的俊美,反而添了几分忧郁。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过他的残暴,我几乎要被这张脸迷惑。
“昨晚,可有做梦?”
他一边任由我束发,一边冷不丁地问。
手一抖,差点扯断他的头发。
“回陛下,没有。”
“嗯。”
他从铜镜里看着我,眼神平静。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问同样的问题。
“今天做梦了吗?”
“梦见了什么?”
我的回答永远是“没有”。
并非没做梦,是不敢说。
我梦见了张贵人私通侍卫,梦见了户部侍郎贪了三万两赈灾银。
这些事可大可小,一旦说出口,又有人要人头落地。
我不想成为他杀人的刀。
更重要的是,我怕,怕我说出的某件事,会成为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卫玦的耐心一点点耗尽,王总管和当值的太监宫女个个战战兢兢,走路都踮着脚尖。
我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了。
这天晚上,久违地做了一个清晰的、带着血腥气的梦。
皇家猎场,秋日。
卫玦骑一匹黑骏马,张弓搭箭,意气风发。
忽然,他身后一名不起眼的侍卫抽出长刀,狠狠劈向他。
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将他包围。
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我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衣衫。
这一次不能再隐瞒了,这关系他的性命,也关系我的。
如果他死了,新皇登基,我这个“前朝妖女”,第一个就要被祭旗。
我披上衣服,点亮蜡烛,将梦中时间、地点、刺客特征全都写在纸上。
写完后,犹豫了。
直接交给他?他会信吗?以他多疑的性子,更可能认为这是我为了邀功编造的消息,甚至怀疑我参与了这场阴谋。
我看着纸上的字,忽然灵光一闪。
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第二天一早,卫玦照例问:“昨晚可有做梦?”
我低下头,小声道:“梦见了一点。”
他眼睛瞬间亮了,身体微微前倾。
“梦见了什么?”
“奴婢梦见了猎场……好多血……还有,陛下的佩剑‘惊鸿’,断了。”
我不敢直接说他会遇刺,只能用这种“预示”来提醒。
佩剑断裂,在迷信的古代是大不吉。
果然,卫玦的脸色沉了下去。
“惊鸿?”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陪伴多年的宝剑。
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他摩挲着剑鞘,沉默了很久。
“三日后,秋猎照常。”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不信我。或者说,身为帝王,他不能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更改既定行程。
“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我,“你,跟朕一起去。”
我愣住了。
“带上你,朕倒要亲眼看看,是惊鸿会断,还是你的脑袋会断。”
“如果你是对的,你活。如果是错的,或者这本就是你设的圈套,朕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被他带着,踏上那条通往生死未卜的狩猎之路。
07
皇家猎场,旌旗招展。
我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侍卫服,骑在马上跟在卫玦身后。
卫玦好像心情不错,与身边大臣谈笑风生,似乎完全忘了我的“预言”。
可我知道,他一直在用余光看着我。
我周围看似不经意地站着四名大内高手。
说是保护,实为监视,只要我稍有异动,他们会毫不犹豫将我斩于马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狩猎进行得很顺利。
卫玦箭无虚发,猎物堆积如山,引来阵阵喝彩。
难道梦出错了?又或者因我提醒,他已暗中布置,化解了危机?
正胡思乱想,队伍行至一处狭窄山谷,林木茂密,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心猛地提了起来,就是这里,和梦里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看向卫玦身后。
那个侍卫,穿着和旁人一样的衣服,长相平平无奇,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可我认出他就是梦里第一个动手的刺客。
我刚想提醒卫玦,可该怎么说?说那个人是刺客?万一又看错了怎么办?
犹豫的瞬间,意外发生。
那侍卫眼中凶光一闪,大喝一声,抽靴中短刀,狠狠劈向卫玦后心。
“有刺客!”
几乎同时,林中响起尖锐的破空声。无数支淬毒利箭,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
“保护陛下!”
侍卫嘶吼,挥舞兵器组成人墙,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卫玦反应极快,反手一剑挡开背后致命一刀,但也被逼得一阵手忙脚乱。
刺客有备而来,个个都是死士,武功高强,招招致命。
大内高手虽精锐,在密集攻击下也渐渐吃力。
混乱中,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穿过所有防卫,直奔卫玦的咽喉。
角度刁钻至极,所有人都没注意到。
而我,因为一直死死盯着他,看得一清二楚。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比思想更快。我想都没想,猛夹马腹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马背上狠狠撞了下去。
“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响,清晰刺耳。
剧痛从左肩传来,瞬间蔓延全身。
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
“阿月!”
我好像听到了卫玦惊怒交加的吼声。
费力睁开眼,看到他扑在我身上,用身体为我挡住后面的乱箭。
战斗很快结束,刺客或死或擒。
卫玦抱着我,手指颤抖着探向我的肩膀。
那支箭整根没入,只留一截箭羽在外微微颤动。血染红了我半边身子。
“太医!传太医!”
他嘶声咆哮,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杀人如麻的暴君,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吗?
意识渐渐模糊,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看到他俯下身,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不准死。这是命令。”
真是……霸道得毫无新意。
08
我以为我会死,但卫玦的命令,好像比阎王帖还好用。
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中醒来,左肩的伤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虽依旧疼痛,已无性命之忧。
躺在御书房偏殿那张熟悉的大床上。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卫玦。
只一身黑色常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少了几分帝王威严,多了几分人间气息。
夕阳余晖透过窗户,在他俊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连那总是紧抿的薄唇,似乎都柔和了许多。
我看着,一时有些痴了。
这真的是那个喜怒无常、动不动取人性命的暴君?
像察觉了我的目光,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看到我醒来的一瞬,那丝脆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漠和审视。
“醒了?”声音沙哑。
我挣扎着想行礼,被他一把按住。
“躺着。”
手掌温热有力,按在我右肩,隔着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感觉怎么样?”
“回陛下……还好。”
“哼。”他冷哼一声,收回手,“命倒挺大。”
语气依旧不好,却没了杀意。
“为什么要救朕?”
“奴婢……”我垂下眼,“奴婢是陛下的近侍。保护陛下,是奴婢的本分。”
“本分?”他嗤笑,“怕朕死了,你也没好下场吧?”
我没有反驳,他说的是事实。
见我沉默,他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阿月。”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冷血无情、滥杀无辜的怪物?”
心里一惊,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白。
这该怎么答?说是,欺君。说不是,也欺君。
“奴婢不敢。”
“不敢?”他自嘲地笑了笑,“这宫里,怕是没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你梦见过火,梦见过毒药,梦见过刺杀……”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那,可曾梦见过,朕为什么会做噩梦?”
我看着他孤单的背影,不知为何,昏迷中那些关于他的、支离破碎的梦境,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看到了那场大火中,他母亲临死前在他耳边的绝望嘱托:“珩儿,活下去……不要报仇……忘了这一切……”
看到了他被忠仆带出宫,半路遭遇追杀,忠仆惨死,他被一个姓萧的将军所救,从此改名卫玦。
看到了他在军营里,忍受慢性毒的折磨,疯了一样往上爬。最后带着兵马杀回皇宫,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也变成了一个不再相信任何人、只信手中刀剑的孤家寡人。
眼眶有些发热,原来那滔天的暴戾和残忍背后,是这样一段血淋淋的、不忍卒读的过往。
他哪里是什么怪物。只是一个用坚硬的壳把自己层层裹起来的、受伤的孩子。
也许是伤口的疼痛,也许是药物作用,也许是此刻气氛的感染,意识又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又回到了那场大火。听到了他母亲,那个温柔又坚强的女人,在最后时刻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
“珩儿……”
我无意识地,跟着那个声音,用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呢喃出声。
“……珩儿。”
窗边的身影猛地震了一下,僵在原地。
09
御书房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自从我那次无意识喊出“珩儿”之后,卫玦再没问过我关于梦境的任何事。
他只是沉默,长时间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他会坐在我的床边,一看就是一下午。
不说话,不看书,就只是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乱糟糟的,我看不懂。
伤口在他的亲自照料和各种珍稀药材的堆砌下,好得很快。
苏姑姑来看过我几次。每次都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说不出话。
她已是浣衣局掌事姑姑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威严,对我的关心却和从前一样。
伤好之后,我重新开始近侍宫女的生活。
只多了一项:每当他被噩梦惊醒,我必须第一时间赶到寝殿。
不必伺候,不必安抚。不过坐在离龙床不远的软榻上,静静陪着。只要我在,他好像就能从那无边无际的血色梦魇中,稍微喘一口气。
而我,也开始主动利用自己的能力,探寻一些真相。
那场刺杀,看似尘埃落定。但活口全部咬舌自尽,线索就此中断。
卫玦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绝没那么简单。
一个能在他身边安插如此多死士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我开始在睡前集中精神,去想那场刺杀。
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我梦见了。
梦见了一个穿亲王服饰的中年男人:当朝贤王,卫玦的亲叔叔,卫承。
那个在朝堂上永远一副与世无争、忠厚长者模样的男人。
我梦见他与刺客头领秘密会面,亲手将布防图交给对方。
甚至梦见了他下一步的计划:勾结边关大将,以“清君侧,诛妖女”的名义起兵造反。
那个“妖女”,指的就是我。
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没有丝毫犹豫。我披上衣服,冲进卫玦的寝殿。
他果然又刚从噩梦中醒来,坐在床上单手扶额,神情痛苦。
“陛下!”
我冲到床边,将梦里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
他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寝殿内只听得见窗外哗哗的雨声,和他沉重的呼吸。
“你说……是皇叔?”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卫承,是他父亲留下的辅政大臣,也是皇室宗亲里唯一一个在他登基后始终站在他这边的人。
在他腥风血雨的清洗中,这位皇叔一直扮演着温和的、劝谏的、甚至为他收拾烂摊子的角色。
在卫玦冰封的心里,如果说还有一丝对“亲情”的信任,便是给了这位皇叔。
而现在,我告诉他,这最后一丝温暖也是假的。
对他而言,是何等的残忍。
“阿月。”他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看着我,“诬告皇亲,是灭九族的大罪。你可知道?”
“奴婢知道。”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但奴婢更知道,若不将此人根除,大周江山危在旦夕。”
他死死盯着我,他在挣扎,在怀疑。
“陛下若是不信,可立即派人前往城西福运来客栈天字一号房。”我将梦中刺客头领的藏身处一并说出,“人赃俱获,真假立辨。”
卫玦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中的红血丝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的冰冷。
他终究是那个杀伐果决的帝王。
“来人。”
殿外,禁军统领的身影如鬼魅出现,单膝跪地。
“封锁全城,捉拿逆党。”
“遵旨。”
禁军统领离去后,寝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卫玦慢慢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听到从锦被之下传来一声轻轻的的呢喃。
“阿月……朕现在……只剩下你了。”
10
贤王卫承的谋反,被以雷霆之势扼杀在摇篮里。
禁军从福运来客栈搜出了他与边关大将的通信,以及那张早已被掉包的假布防图。
原来,卫玦对他也早有防备。
我的“预言”,不过是让他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牢里,卫承看着前来“探望”的卫玦,笑得发疯。
“卫珩!你这个孽种!你以为你赢了?当年那场大火就该把你一起烧死!你母亲那个贱人拼死护着你又如何?你还不是成了一个六亲不认、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
他恶毒地咒骂着。
那场大火,是他一手策划。
他想烧死太子,也就是卫玦的父亲。
没想到太子没死,却烧死了皇后和皇子。
他将一切嫁祸给当时的对头,坐收渔利,成了新皇最信任的兄弟。
“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手上的一条狗!我让你咬谁,你就咬谁!可惜,你这条狗,太不听话了。”
卫玦面无表情地听着。听他如何收买太医给自己下毒,如何扶持他登位,又如何想在他根基不稳时取而代之。
直到卫承骂累了,他才淡淡开口。
“说完了?”
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平静得可怕。
“说完了,就上路吧。”
转身,离开天牢。身后传来卫承惊恐的惨叫。
那一天,京城血流成河。
所有与贤王有牵连的党羽被连根拔起,无一幸免,朝堂之上,为之一空。
百姓们在私底下都说,这位年轻的帝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暴戾了。
从那天起,他遣散了后宫。偌大的皇城,除了宫女太监,只剩他和我。
他对我好到了极致。
最名贵的珠宝、最华美的衣衫,流水般送到面前。
他甚至在朝堂之上,当着所有劫后余生的朝臣的面,说要立我为后。
满朝哗然。
我跪在珠帘后,听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堵住所有人的嘴。
“朕意已决,她是上天赐给朕的礼物,是大周的福祉,有她在,大周方能国泰民安。”
他把我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也把我彻底地,与他绑在了一起。
那晚,他来到我的寝殿,屏退左右,亲自为我戴上沉重的凤冠。
“阿月,喜欢吗?”
他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窝,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意味。
我看着铜镜里那个面容华贵、眼神空洞的自己,没有说话。
“以后你就是朕的皇后了,这天下是朕的,也是你的,朕会护着你,再不让你受一丝委屈。”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而我却只觉得那凤冠越来越沉,压得喘不过气。
“陛下。”
“嗯?”
“您赐我凤冠,是想把一只鸟雀锁进黄金笼。可阿月想做一只风筝,飞向您再也看不到的天空。”
抱着我的手臂僵住了。
“你说什么?”
“奴婢想出宫。”
他猛地将我转过来,眼里的柔情蜜意瞬间褪去。
“出宫?你要去哪?你要离开朕?为什么?朕对你不够好?你要什么朕都给你了!为什么还要走?”
他咆哮着。
“陛下,您给的,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您给不了。”
他看着我,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恐慌取代。
“不……你不能走……你走了,朕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喃喃自语,,跌坐在地。
那个杀伐果决、让整个天下颤抖的帝王,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心刺痛了一下,但我知道,不能心软。
我慢慢摘下头上的凤冠,放在桌上。然后跪下,对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谢陛下不杀之恩。”
“谢陛下知遇之恩。”
“谢陛下错爱之恩。”
“此三恩,阿月永世不忘。今日缘分已尽,请陛下放奴婢归去。”
说完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没有拦我。
我一步步走出这座囚禁了我、也曾庇护了我的宫殿,走过那条我曾狂奔求生的宫道。
踏出宫门,呼吸到外面自由的空气时,天亮了。
回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宫墙,墙头上好像站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晨曦中被拉成孤单的影子。
收回目光,转身汇入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耳边是小贩热情的叫卖,鼻尖是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甜气息。
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从我身边跑过,不小心蹭脏了衣角,又回头对我做了个鬼脸。
这鲜活、吵闹、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真实得让我几乎落泪。
我将手揣进袖中,那里没有决定生死的药方,只有几枚刚换来的铜钱。
再也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