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的纨绔少爷,最大的志向是把侯府后院扩成斗虫场。
被皇室认回后,我以为能捞个闲散王爷做做,正好接着安心败家。
没想到他们不想给我王位和金钱,只想让我守规矩。
没办法,我只好每日偷溜出宫斗虫。
再一次回宫迟了,我被全家堵在大殿。
假皇子谢临渊语气委屈:
“皇兄,是不是臣弟在宫中碍了你的眼,你才不愿待在这里?”
皇帝和皇贵妃立刻看向我,眼神失望:
“怀舟,你知不知道临渊整夜不睡,只担心你在外头出事,你可知他心里有多难受?”
我拍了拍竹筒里的虫,困得只想睡觉。
“诸位说完了吗?”
“快些吧,明日辰时,斗虫坊还有一场压轴局,我得养精神。”
1
听完我说的话,谢临渊脸色僵了僵。
宁王大怒:
“荒唐!堂堂嫡皇子,竟把虫局看得比手足情分还重?”
他是皇帝的叔父,宗正寺掌印,平日最爱把“祖宗礼法”四个字挂在嘴边。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回:
“不然呢?手足情分能替我养虫吗?”
宁王被噎住。
皇帝终于开口:
“怀舟,你既回了宫,就该收收性子。”
我点头:
“可以。那父皇什么时候给我封王?”
“王府什么时候修?月俸多少?有没有庄子?马场给不给?”
谢临渊眼睫一颤。
皇贵妃脸色也变了。
皇帝眉头皱得更深:
“你刚回来,朝中诸事未定。”
“封王、赐府都不是一两句话的事。”
我懂了,意思就是什么都没有。
我又问:
“那先给些银子也成。宫里不许我出入,我总得打赏人、养鹰、买虫食。”
皇贵妃柔声道:
“怀舟,临渊这些年从不向陛下索要赏赐。皇子贵在品行,不在财物。”
我差点笑出声。
他不索要,是因为他什么都有。
换我,我也清高。
谢临渊这时轻声道:
“若皇兄想要,臣弟愿将名下宫苑都归还。”
我眼睛一亮:
“好啊。”
谢临渊:“……”
皇贵妃的表情瞬间绷住。
宁王重重咳了一声:
“殿下莫急,宫苑交割牵扯内府、宗人府、工部,不可儿戏。”
我看向谢临渊:
“你刚才不是说愿意吗?”
他低下头,苦笑:
“臣弟自然愿意,只怕皇兄不熟宫务,贸然接手,反倒让人钻了空子。”
又来了。
嘴上给,手上攥。
我在赌坊见多了这种人。
我懒得再听,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谢临渊又开口:
“皇兄,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我回头。
他眼睛更红了。
我想了想,说:
“有。”
众人神色稍缓。
我诚恳道:
“下回等我别等这么晚,显得你气色不好。”
2
我回宫之前,没吃过什么苦。
靖安侯顾闻山捡到我时,原本要将我送去善堂。
结果我一把抓住他腰间的玉佩,死活不撒手。
顾闻山大笑,说这孩子有眼光,知道挑值钱的。
于是我就被抱回了侯府。
二十年里,我爹不是亲爹,胜似亲爹。
我兄长顾长宁整日骂我不成器,却替我擦了二十年屁股。
我逃学,他替我挨板子。
我斗虫输了,他去赌坊赎我。
所以宫里来人说我是真皇子时,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
而是盘算:
皇宫那么大,养二十只犬应该不过分吧?
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回宫后,皇帝给我安排了弘文馆。
每日卯时起,读经、习礼、听政。
我听到卯时两个字,当场就想回侯府。
谢临渊却很会做人。
他日日来我殿里。
不是送书,就是送笔。
还总爱当着旁人的面叹气:
“皇兄在外多年,不熟宫规,是臣弟照应不周。”
只要我迟到,他就一定会自责。
我不背礼法,他就会跪下请罪。
于是满宫都知道,临渊殿下仁厚,真皇子荒唐。
宁王萧景铎最吃这一套。
他掌宗正寺,管皇族谱牒和礼制,三天两头上折子,说我“德行未修,难当大任”。
我无所谓。
名声又不能当虫食。
直到那日夜里,皇贵妃亲自端了一碗参汤来。
她站在门外,声音软得像棉花:
“怀舟,睡了吗?母妃给你炖了汤。”
我其实不爱喝这玩意儿。
但她到底是我名义上的母亲,皇帝也让我敬着。
我开门接了。
刚喝一口,差点吐出来。
苦得要命。
我忍着喝完,正想关门。
皇贵妃又递来一只漆盘。
盘上放着一碗药。
我挑眉:
“这也是给我的?”
她笑了笑:
“不是,是给临渊的。”
“他白日为你顶撞了御史,回来便头疼。”
“你替母妃送去,也算兄弟间缓和缓和。”
原来汤只是引子。
真正要我做的,是给谢临渊递台阶。
我问她:
“我若不送呢?”
皇贵妃怔住,像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
“怀舟,你们终究是兄弟。”
我笑了一下:
“行。送完你别再来敲门。”
她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端着药去了谢临渊的景和殿。
他正坐在榻边,见我进来,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
我把药递过去:
“喝吧,你母妃让我送的。”
他伸手来接。
我清清楚楚看见,他指尖扣住碗沿后,忽然松了力。
药碗砸在地上。
碎瓷飞溅。
谢临渊惊呼一声,脚背被碎片划开,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殿外宫人冲进来。
皇贵妃、宁王萧景铎、皇帝竟也来得极快。
像是早就等着了。
皇贵妃一见血,脸色都白了,转头看我:
“怀舟,你不愿送药便罢了,何必摔碗伤人?”
我刚要说话。
宁王已怒道:
“才回宫几日,便如此容不下临渊?”
谢临渊连忙拉住皇贵妃:
“不是皇兄,是我没接稳。母妃不要怪他。”
听听。
多懂事。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
刚才碎瓷也划了我一道。
血流得比他还快。
可却没人看见。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转身就走。
皇帝在身后沉声道:
“站住。”
我停下。
他说:
“给临渊道歉。”
我回头,看了看殿里一群人。
忽然笑了。
“陛下,我是不是你儿子,还得再查查吧?”
皇帝瞳孔一缩。
我说:
“不然怎么所有人都像他亲爹亲娘,就我像外头捡来的?”
3
那晚之后,皇帝大概心虚了。
第二日,他把我召去御书房。
桌上摆着一卷朱批。
他说,要给我择府封王。
虽说封号未定,但先从内帑拨银十万两,另赐西山马场一处,南郊田庄两处。
我听完,整个人都精神了。
皇帝在我眼里瞬间慈祥了不少。
他还说:
“你在宫外长大,心中不安,朕明白。先给你这些,往后慢慢补。”
我立刻跪得十分标准:
“父皇圣明。”
谢临渊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脚步顿了顿,脸上笑意差点没挂住。
皇贵妃也在旁边,柔声安抚他:
“临渊,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又下地了?”
谢临渊望着皇帝:
“儿臣听闻父皇要给皇兄赐府,心中高兴,特来贺喜。”
他说高兴。
可袖中那只手却攥得指节发白。
我心情好,懒得拆穿他。
我拿了赏赐单子就回了殿,准备把我的金翅将军搬出去晒太阳。
结果一进门,我笑不出来了。
竹笼碎了。
金翅将军被踩成一团。
桌上的虫谱被墨泼得乌黑。
我常用的私印也不见了。
那本虫谱是顾长宁亲手给我装订的。
可现在却有人毁了它。
还不止如此。
半个时辰后,礼部尚书递牌子入宫,怒气冲冲告状。
说我派人送去一封帖子,骂他老眼昏花、满嘴酸腐,还约他明日去斗虫坊给我的蛐蛐磕头。
帖子上盖着我的私印。
皇帝刚给了赏,转眼我就惹祸。
多巧。
谢临渊来得也巧。
他站在门口,轻声道:
“皇兄,若虫子死了,臣弟赔你便是。何必拿礼部大人撒气?”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懒散终于被磨出了火。
“谢临渊,是你干的吧?”
他垂眼:
“皇兄怎能这样想我?”
下一瞬,他忽然往后退。
身后就是我平日削果子的短刀。
他像没站稳,胳膊直直撞上刀锋。
血一下涌出来。
他惨叫一声,所有人都冲了进来。
谢临渊捂着手臂,泪水滚落:
“皇兄,我知道你怨我占了你的位置,可你不能……”
话没说完,意思全到了。
皇贵妃扶着他,眼泪也掉:
“怀舟,你父皇刚要补偿你,你怎么还要伤他?”
宁王气得胡子乱抖:
“顽劣、阴毒、不可教!”
皇帝随后赶来,看着满地狼藉和谢临渊的血,脸色阴沉。
我没立刻解释。
我走到窗边,吹了声口哨。
梁上传来窸窣声。
一个瘦小的小内侍翻身跳下,跪在地上。
宁王怒道:
“你私藏宫人?”
我说:
“不是藏,是请他替我看虫。”
小内侍叫阿雀,平日最爱看我斗虫。
我昨夜就觉得不对,今日出门时让他躲在梁上。
皇帝看向他:
“你看见了什么?”
阿雀抖得厉害,却还是磕头道:
“奴才看见临渊殿下进来,踩碎虫笼,泼了册子,又拿走殿下私印盖帖子。”
谢临渊脸白了。
我又拍了拍手。
外头一只黄犬叼着块碎布跑进来。
那碎布是谢临渊袖口上的。
布上沾着墨。
我说:
“刀也是他自己撞的。”
“刀柄上有他先前抹的桂花膏味,我这狗鼻子灵,刚一路从刀架闻到他袖子。”
殿里静得吓人。
我看向宁王:
“还要不要骂我阴毒?要骂趁早,我等会儿要埋虫。”
谢临渊终于跪下。
“父皇,儿臣一时糊涂……”
皇帝第一次没有扶他。
他盯着谢临渊看了许久,声音冷得像冰:
“你太让朕失望了。”
那日,皇帝收回了他掌着的两处宫苑,连詹事府旧吏也调走一半。
宁王萧景铎替他求情,说临渊多年谨慎,必是一时失态。
皇帝没理。
我却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我的金翅将军死了。
我把它埋在海棠树下。
埋完后,我对阿雀说:
“去告诉斗虫坊的老曹,替我查一查,最近谁在收禁军弩机。”
阿雀愣住:
“殿下查这个做什么?”
我拍掉手上的土。
“我觉得今日之事,并不简单。”
4
从这之后,谢临渊消停了好几日。
见了我,总是低眉顺眼的,吃饭时也不来夹我面前的菜。
路上撞见了,还会退到一旁,规规矩矩叫我一声皇兄。
他演得辛苦,我看着也累。
宫里的人却很受用。
都说临渊殿下知错能改,真是君子。
宁王萧景铎尤其满意。
他甚至在宗正寺议事时说,临渊有悔过之心,倒是我得理不饶人,心性浮躁。
我懒得理。
那几日,我把阿雀、斗虫坊老曹、鹰房赵七、茶楼说书的柳三都撒了出去。
京城看着太平,实则暗地里全是眼线。
谁家公子欠赌债。
哪个小吏新纳了外室。
哪处仓库半夜走车。
我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第七日,顾长宁进宫看我。
他见我第一句就是:
“你在宫里有没有闯祸?”
我白他一眼:
“我像那种人?”
他看了看我袖子里露出的虫罐。
“像。”
我嘿嘿笑。
他抬手揉了揉我头发。
“父亲让我带话。宫里若待不惯,就忍一忍。侯府永远是你的家。”
就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原本不觉得自己委屈。
可人在一个处处要你像别人的地方待久了,听见“家”这个字,骨头都会软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宫门外忽然大乱。
禁军疾驰而过。
很快,消息传来。
靖安侯府别院搜出禁军弩机三十架,军械图两卷。
有人检举靖安侯顾闻山私通北境边将,意图谋反。
我脑中嗡了一声。
顾长宁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走。
我追过去时,禁军已围了侯府。
顾闻山被押出来,仍穿着家常衣裳,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顾长宁上前拦人,被禁军校尉一刀鞘砸在肩上。
他反手夺刀,却被扣上“抗旨拒捕”的罪名。
十几把长枪压住他。
我赶到时,他嘴角全是血。
他看见我,还在笑:
“别冲动。”
我没动。
我只是站在雨里,看着他被拖上囚车。
谢临渊撑着伞站在宫道尽头。
他走近我,轻叹:
“皇兄,侯府若无罪,父皇自会查明。”
“你千万稳住,别再把自己搭进去。”
我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
踩死金翅将军是试探,毁虫谱是激我。
那封帖子,是为了把我和赌坊牵上。
而今日的弩机案才是真局。
他不怕我争,只怕我不争。
所以他要毁掉我的所有退路。
我进宫求见皇帝。
御书房里,皇帝揉着眉心,满案奏章。
见我进来,他先开口:
“朕知道你要替靖安侯求情。”
我跪下。
“不是求情。”
皇帝一怔。
我抬头:
“我要查案。”
皇帝眼神沉下去: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自会查。”
我笑了。
“他们查得出个屁。”
御书房里所有太监都跪了。
皇帝气笑了:
“你放肆。”
我说:
“父皇要我学规矩,我可以学。”
“要我忍谢临渊,我也忍了。”
“可靖安侯府养了我二十年,他们若真有罪,我亲自送他们上路。”
“他们若无罪,我必要讨回公道来。”
皇帝盯着我许久。
“你拿什么查?”
我掏出一枚银票。
票角有一滴很小的黄蜡,像虫卵。
“这批弩机的押运银,从斗虫坊过了一手。”
“别人认不出,我认得。因为那家坊子用的虫蜡,是我配的。”
皇帝神色微变。
我继续道:
“给我三日。查不出来,我随侯府一起下狱。”
皇帝沉默良久。
终于从案上取下一块腰牌。
“朕给你查案之权。但你记住,若敢徇私,朕第一个不饶你。”
我接过腰牌,笑了一下。
“父皇放心。”
我站起身,声音很轻:
“我这人别的不行,找庄家最在行。”
查案第一日,我去了斗虫坊。
老曹一看见我,立刻关门。
“祖宗,你现在可是皇子,别再来这种地方了。”
我把腰牌拍桌上。
“少废话,账册。”
他哭丧着脸把暗账搬出来。
三日前,有人用我的名帖在坊中支过一笔银,转去了西市货栈。
假名帖制作的很用心,连我平时乱画的虫头都仿了。
我问老曹:
“谁拿来的?”
老曹摇头:
“那人用布蒙着脸,可右手少半截小指。”
我记下。
接下来,我让鹰房赵七放鹰盯西市货栈。
傍晚,鹰带回一片红绸。
那是宫中景和殿赏给心腹内侍的腰带料子。
没多久,阿雀也传来消息。
谢临渊身边的大太监孙禄,右手少半截小指。
这下,所有证据都已齐全。
只待谢临渊自己跳出来。
没想到他比我想的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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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当日,谢临渊拦住我。
“皇兄,我知道你疑我。”
“今夜子时,御花园假山后,我告诉你一件当年宫变旧事。”
我看着他。
他眼神真诚得像条刚洗过的狗。
我点头:
“行。”
子时,我去了。
然而假山后没有谢临渊,只有三名黑衣刺客。
他们出手很快。
但我跑得更快。
开玩笑。
我从小被顾长宁追着打,别的不行,逃命一流。
我绕着假山跑了半圈,谢临渊终于出现了。
他穿着单衣,像是匆忙赶来。
然后一名刺客冲向他。
刀光一闪。
谢临渊胸口见血,倒地之前,还不忘看向我:
“皇兄……你为何……”
后半句没说完。
禁军到了。
灯火照亮御花园。
我手里正拿着一把染血短刃。
那是刺客刚塞给我的。
谢临渊倒在地上,气若游丝。
孙禄哭喊:
“来人!真殿下刺杀临渊殿下!”
我低头看着刀。
笑了。
这一局,比斗虫坊的庄家还烂。
皇帝赶来时,脸色难看至极。
宁王萧景铎立刻跪下:
“陛下!殿下先构陷礼部,后伤临渊,如今竟敢行刺,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皇贵妃扑在谢临渊身上,哭得几乎晕厥。
谢临渊虚弱道:
“父皇,不怪皇兄,是儿臣惹他不快……”
我听得直鼓掌。
皇帝看向我:
“你有什么话说?”
我把短刃丢在地上。
“有。”
我吹了声哨。
御花园外,一只黑犬拖着个人冲了进来。
那人被咬得满腿是血,正是少了半截小指的孙禄干儿子。
赵七随后跪下:
“陛下,此人刺杀后本欲逃去景和殿偏房,被殿下的犬一路追出。”
孙禄脸色骤白。
我又从怀里掏出那张所谓刺客身上的银票。
“票角有虫蜡,但不是我斗虫坊的虫蜡。”
“有人只学了形,没学味。真正虫蜡遇酒会化,这个不会。”
说完,我把酒倒上去,黄蜡纹丝不动。
皇帝眼神越来越冷。
我拍了拍假山。
假山后,两个御史满脸尴尬地走出来。
他们原本是来弹劾我夜游宫禁的,被我提前请来“赏月”。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道:
“陛下,臣等听见刺客动手前说了一句——按殿下吩咐,只伤不杀。”
谢临渊躺在地上,唇色更白。
我蹲到他身边,低声道:
“伤口偏左半寸,正好避开心脉。”
“不过这刀上止血药味十分浓重。临渊,看来你找的大夫不太行啊。”
他的眼神终于裂开。
我站起身,看向皇帝。
“父皇,这回还要我给他赔不是吗?”
6
谢临渊是被抬回景和殿的。
皇贵妃哭着求皇帝,说临渊也是被人蒙蔽。
宁王萧景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皇帝没立刻发落。
帝王嘛。
最擅长的就是按住雷,等它炸得更大。
他只下令,将孙禄及其干儿子押入诏狱,又命我继续查靖安侯府案。
我去了诏狱。
顾闻山坐在牢里,见我来了,第一句是:
“你瘦了。”
我差点绷不住。
旁边顾长宁靠着墙,肩上缠着脏布,脸色惨白。
他看我一身皇子袍,笑了:
“不错,像个人了。”
我骂他:
“你都快死了,还嘴欠。”
他闭眼笑。
我走近,压低声音:
“再忍两日。”
顾闻山看着我:
“怀舟,若牵扯太深,别硬扛。”
我摇头。
“爹,从前你们护我。现在轮到我了。”
顾闻山愣住。
这是我第一次在认回皇室后,仍叫他爹。
他眼眶红了,却骂:
“没出息,喊什么喊,老子还没死。”
我笑着出了诏狱。
接下来两日,我把整个京城翻了个底。
柳三在茶楼盯到,孙禄有个外宅,藏在槐花巷。
老曹查到,弩机从北营旧库流出,账面却写作报废。
赵七的鹰追到一辆夜车,车停在宗正寺后门。
阿雀从宫里传话,谢临渊这几日闭门养伤,却偷偷召见过宁王三次。
我懂了。
谢临渊不是一个人在赌。
他背后有旧宫宦党,还有想保他储君之位的宗室。
而宁王萧景铎,就是那群宗室里站得最靠前的一个。
他掌宗正寺二十年。
皇族谱牒、祭祀名册、皇子玉牒,全从他手里过。
谢临渊若要在身世上做文章,绕不开他。
靖安侯府案,是他们联手做的。
我把证据送到皇帝案前。
皇帝看完,一夜没睡。
第二日早朝,北营军需官被拖上殿。
他一开始咬死不认。
直到我让人抬上三十架弩机。
弩臂内侧刻着细小的“北三库”字样。
所谓侯府私藏,不过是有人从旧库取出,再埋进别院。
军需官腿一软,当场招了。
他说是孙禄指使。
孙禄在诏狱被打得半死,终于吐出一句:
“奴才奉临渊殿下之命。”
满朝哗然。
谢临渊带伤上殿,跪在地上,仍是那副清高模样:
“父皇,孙禄侍奉儿臣多年,儿臣不知他为何攀咬。”
“若儿臣真有罪,愿受责罚。”
“可靖安侯府关系皇嗣,儿臣岂敢轻动?”
他这话说得漂亮至极。
如今的情况是,既没留下书信,也没留下私印,更没有他亲口下令的实证。
所有线索到孙禄这里,就彻底断了。
皇帝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怒意,却没有当场定罪。
谢临渊也知道。
所以他笑了。
宁王萧景铎缓缓站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旧册。
“陛下,老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我看向他。
来了。
他跪下,把旧册高举过头:
“当年宫变夜真相未明,如今靖安侯府又牵涉军械案。”
“此事或许不止谋逆,还牵涉皇嗣真假。”
谢临渊抬头,声音不大,却足够满殿听见:
“父皇,儿臣一直不敢说。”
“当年宫变夜,换出的孩子,真是皇兄吗?”
殿上瞬间死寂。
宁王沉声道:
“老臣近日查得旧档,发现当年皇后产子札记与如今说法并不相符。”
谢临渊也取出一份供词:
“接生嬷嬷亲口承认,当年皇后诞下的嫡皇子,出生便夭折。”
“所谓流落民间,或许只是有人借机攀附皇权。”
我看着那卷旧册,忽然笑了。
谢临渊想直接把我打成假货,再把靖安侯府打成欺君。
谢临渊皱眉:
“皇兄笑什么?”
我说:
“笑你忍到现在,挺不容易。”
7
满朝都在看我。
皇帝也在看我,他眼神复杂,看起来也有些动摇。
我不怪他。
皇帝这东西,天生就多疑。
何况我才回宫不久,谢临渊已经在他身边待了二十年。
谢临渊见我不说话,缓缓叩首:
“父皇,儿臣并非不认皇兄。”
“可若有人假冒皇嗣,动摇国本,那便不是家事,而是国罪。”
宁王萧景铎紧跟着道:
“请陛下重查殿下身世。老臣掌宗正寺,绝不能眼看皇族血脉不明。”
皇贵妃哭得几乎站不稳:
“临渊,你何苦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这一下,倒显得谢临渊的确无辜至极。
我走到谢临渊面前,蹲下。
“你说我是假货,那你是什么?”
他眼睫微动:
“臣弟虽非皇后亲生,却是父皇养大的儿子。”
我啧了一声。
“养大的儿子,就能拿别人亲爹的位置坐二十年?”
他脸色一变:
“你血口喷人。”
我站起来,拍拍衣摆。
“行,那就查。”
宁王冷笑:
“殿下倒是痛快。”
我看向殿外:
“皇祖母,听够了吗?”
众人一惊。
太后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入殿。
她穿着素色凤袍,手里捻着佛珠,眼神却冷得像刀。
皇帝立刻起身:
“母后。”
太后没看他,只看谢临渊。
“哀家等你拿这份假册子,等了许久。”
谢临渊脸色骤变。
宁王萧景铎也僵住。
太后一抬手,嬷嬷捧上一个旧锦盒。
盒中是一块陈旧襁褓。
颜色早褪了,边角也磨破了。
我认得。
那是顾夫人一直收着的旧布。
她说我被抱回侯府时就裹着它。
太后亲自将襁褓翻开,内侧有半片暗金色龙鳞纹。
很小。
不迎光几乎看不见。
“当年宫变,皇后怕孩子混乱中被调换,亲手在襁褓内侧绣了暗纹。”
“此事只有皇后、哀家与贴身女官知道。”
她又取出一方绣样。
另一半龙鳞与襁褓严丝合缝。
谢临渊立刻道:
“这也可能是侯府事后伪造!”
太后冷笑:
“那这个呢?”
嬷嬷又捧出半块玉锁。
我从脖子里取出另一半。
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东西。
顾闻山说捡我时就在我身上。
两块玉锁合在一起,缝隙吻合。
内侧刻着四个小字。
“吾儿长安。”
那是皇后的小字。
皇帝看着玉锁,脸色一点点白了。
太后继续道:
“旧宫籍也查过了。”
“皇后产子后半个时辰,掌印太监魏忠擅调两名宫女,净房记录空缺。”
“换子,就在那半个时辰。”
谢临渊还想说话。
我先开口:
“别急,还有。”
殿外传来哭声。
一个白发老妇被搀进来。
谢临渊看见她,彻底站不稳了。
那是当年接生嬷嬷。
也是他供词里已经“病死”的人。
老妇跪下,颤声道:
“陛下,老奴有罪。”
“当年魏忠以老奴孙女性命相逼,让老奴说嫡皇子夭折。”
“其实孩子活着,被抱走换了另一个婴儿进来。”
皇帝一掌拍在龙案上。
“魏忠!”
殿上无人敢出声。
我看向谢临渊。
“你的牌打完了吗?”
他脸色惨白。
我笑了笑:
“那该我了。”
8
我让人抬上三口箱子。
第一口,是魏忠旧党账册。
账册从斗虫局得来的。
魏忠死后,他的义子魏良躲在京郊,表面开蟋蟀庄,暗地替旧党洗银。
我斗虫输了他三年。
输得京城人人都说我傻。
其实我只是在等他放松。
那本账册,是老曹从他暗格里摸出来的。
账上清清楚楚记着,二十年前,魏忠给江南孟氏送过一笔巨银。
孟氏,就是谢临渊生母那一支。
第二口箱子,是魏党往来密信。
柳三说书说得好,听客多。
谢临渊外宅里的门房爱听书,喝多了嘴碎。
顺着那条线,我们找到了藏信的槐花巷。
信中写着一句:
“狸儿已入凤巢,待来日化龙。”
满朝人听见这句,脸色都变了。
第三口箱子,是一件婴儿旧衣。
衣角绣着“孟”字。
太后身边的嬷嬷认得。
“这是当年被抱入凤仪宫那名男婴所穿之物。”
“老奴曾在净房见过一眼,后来便再也寻不到。”
我看向谢临渊:
“你不是皇后之子,也不是父皇之子。”
“你是魏忠外甥的儿子,被孟氏送进宫中,借皇后嫡子名分养大。”
谢临渊浑身发抖。
皇贵妃捂住嘴,像是终于明白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孩子到底是什么。
宁王萧景铎怒喝:
“一派胡言!这些账册密信,谁知是不是你伪造!”
我点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拍了拍手。
北营军需官被押上来。
他身后,还有宗正寺两名书吏。
书吏跪地招认。
这些年,宗正寺中有关谢临渊生辰、血籍、祭祀记录,皆被宁王暗中改过。
改动之处,与魏党账册往来年月完全吻合。
宁王这下彻底瘫了。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喊冤。
我蹲到他面前:
“王叔,您不是最讲祖宗礼法吗?怎么改起皇族玉牒来,比我改虫谱还顺手?”
宁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像有人当众剥了他的皮。
他养了二十年的“嫡子”,是权宦塞进宫的假货。
他信重多年的宗室长辈,替假货遮了二十年天。
他亏欠了二十年的亲子,被他一再猜忌。
这滋味,换谁都受不了。
谢临渊忽然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落下。
“是,我不是皇室血脉,那又如何?”
他猛地抬头,盯着皇帝:
“父皇,你抱我读书时,可曾觉得我是假的?”
“我病了三日,你守在榻前时,可曾觉得我是假的?”
“我替你批折子、替你安抚朝臣、替你做了二十年好儿子,难道都不算吗?”
皇帝闭了闭眼。
谢临渊又看向我,眼神怨毒:
“你一回来,就要抢走一切。”
“凭什么?”
“你不过是在侯府吃喝玩乐了二十年,凭什么靠一滴血,就能踩在我头上?”
我怜悯的看他一眼:
“就凭我的血是真的。”
我继续道:
“你若只是想活,我不管。你若只是舍不得荣华,我也理解。”
“可你为了保住偷来的东西,构陷侯府,害我爹兄入狱。”
“甚至你拿旧党搅朝堂,还自导刺杀想杀我。”
我蹲下,盯着他的眼睛。
“谢临渊,别把自己说得太可怜。”
“你只是太贪心。”
他像被我戳中,猛地扑过来。
禁军立刻把他按在地上。
皇帝终于开口:
“废谢临渊皇子名,贬为庶人,押入天牢。”
“宁王萧景铎,夺宗正寺掌印,圈禁王府,待三司复审。”
皇贵妃哭倒在地。
太后转动佛珠,闭眼念了一句佛。
我站在殿上,忽然觉得很累。
这场局赢了。
可一点都不痛快。
因为我终于明白,宫里没有真的清闲。
你不拿刀,别人就会拿你的命磨刀。
9
谢临渊被押走那日,宫里下了大雨。
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发髻散了,白衣脏了,再没有从前那副温润样。
他盯着我,声音低得像毒蛇:
“顾怀舟,你以为你赢了?这宫里迟早会把你也吃干净。”
我笑了笑:
“那就看谁牙硬。”
他被拖走后,魏党清算正式开始。
孙禄死在诏狱,宁王萧景铎被圈禁。
北营军需官满门流放,宗正寺换了一批人。
靖安侯府的案子也翻了。
弩机是栽赃,通敌书信是伪造。
顾闻山和顾长宁出狱那天,是我亲自去接的。
顾长宁瘦了一圈,肩伤还没好,却还要装没事。
一见我,他张口就骂:
“你穿这身太招摇了,像只开屏孔雀。”
我骂回去:
“你在牢里待傻了?这叫皇子朝服。”
顾闻山站在旁边,看着我们吵,忽然大笑。
笑着笑着,他眼眶红了。
他抬手拍我肩:
“好小子,长本事了。”
我鼻子又酸了。
但我忍住了。
这么多人看着,哭出来太丢脸。
回宫后,皇帝召我入御书房。
桌上摆着新的封王诏书。
他看起来老了些。
“怀舟,朕亏欠你。”
我没接话。
他说:
“朕封你为宸王,赐王府、金银、仪仗,西山马场也归你。”
“你若还想要什么,只管说。”
若是刚回宫那会儿,我肯定当场谢恩。
再顺便问问王府后院能不能挖池子养鹅。
可现在,我没那么想了。
我看着那道诏书。
忽然问:
“父皇给我这些,是补偿,还是安抚?”
皇帝一怔。
我笑了:
“儿臣从前想当闲王,是真的。”
“给我王府,给我银子,让我养狗斗虫,我能乐一辈子。”
皇帝沉默。
我继续道:
“可现在不成了。”
“别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嫡子,也知道我背后有靖安侯府。”
“他们动不了你,就会动我。”
“动不了我,就会动侯府。”
“所以,我要权。”
御书房里烛火一跳。
皇帝眸色深了:
“你想要什么权?”
我掰着手指:
“第一,靖安侯府一案,所有涉案官员公开赔罪,还侯府清名。”
“第二,诏狱、北营军械、宫禁刺杀三案,由我复核。”
“谁伸过手,我要一只只剁干净。”
“第三,宗正寺我要一半印信。”
“皇嗣换子案未清的旧党,我亲自查。”
皇帝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不是最怕麻烦?”
我点头:
“怕啊。”
“那为何还要揽这些?”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因为没有权,麻烦会自己找上门。”
皇帝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笑了一声。
像欣慰,又像苦涩。
“准。”
我跪下谢恩。
这一次,跪得心甘情愿。
出御书房时,阿雀在门外等我。
他小声问:
“殿下,以后还斗虫吗?”
我看了看天。
雨停了。
宫墙外,有鹰掠过。
我说:
“斗。”
阿雀松了口气。
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以后,赌注得换大点。”
10
我搬进宸王府那日,京城万人围观。
不是因为我多受爱戴。
是大家都想看看,那个斗虫跑狗的纨绔皇子,能把王府糟蹋成什么样。
我没让他们失望。
前院立了议事堂。
后院建了犬舍、鹰棚、斗虫馆。
东边挖池养鱼,西边种花埋虫。
顾长宁看完,沉默许久:
“你这王府,像官署和狗窝生出来的。”
我说:
“你懂什么,这叫文武兼备。”
他翻白眼。
顾闻山倒是喜欢,背着手看犬舍:
“这几只不错,腿长,能追人。”
我立刻警惕:
“爹,你别想顺走。”
他一脚踹我:
“老子稀罕?”
当天晚上,皇帝也来了。
没带仪仗,只带了两个内侍。
他站在斗虫馆门口,看我给一只青背虫喂蜜水。
神情复杂。
“你母后若还在,见你如此,大约会很开心。”
我手一顿。
太后给我看过她的小像。
眉眼温柔,笑得很好看。
我问皇帝:
“她喜欢虫吗?”
皇帝怔了怔,随即笑了。
“她怕虫。”
我哦了一声:
“那还是别让她看见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
“怀舟,朕以后会补给你。”
我把竹签放下。
“父皇,补不回来的。”
“二十年就是二十年。”
“靖安侯府养我长大,顾长宁陪我胡闹,顾夫人给我缝冬衣。”
“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皇帝许久才点头。
“朕明白。”
他走前,留下一匣地契和一匣金锭。
我打开看了看。
心情好了不少。
感情归感情,金子归金子。
人不能和实惠过不去。
太后后来也常召我入宫。
她不逼我读经,也不管我袖子里藏不藏虫。
只偶尔看着我出神。
有一次,她摸着那半块玉锁,低声说:
“你母后当年拼死护你,若知道你活成这样,也算安心。”
我问:
“哪样?”
太后看了我一眼:
“看着不着调,心里有数。”
我很满意。
这评价比礼部那群老头强多了。
至于皇贵妃。
她病了一场。
醒来后,搬去佛堂,日日诵经。
她托人送来过一封信,说自己愧对我。
我没回。
她疼了谢临渊二十年,这份疼爱不可能一夕之间尽数消失。
我也没兴趣去抢。
我有爹,有兄长,有狗,有鹰,有虫。
还新添了宗正寺半枚印信。
够忙了。
半年后,谢临渊在天牢里疯了。
听说他整日喊自己才是真龙,又哭又笑。
皇贵妃去看他,回来后,在佛堂坐了一夜。
我知道后,只说了一句:
“让牢头看紧些,别让他死太痛快。”
阿雀问我:
“殿下还恨他?”
我想了想:
“恨倒谈不上。只是他欠靖安侯府的,得慢慢还。”
又过一年,魏党余孽被清得差不多。
朝堂上再没人敢拿“纨绔”二字嘲我。
当然,也不是没人背地里骂。
有个御史参我上朝袖中藏虫,有失体统。
我当场把那只虫掏出来。
金背,长须,叫声极亮。
我说:
“大人眼神真好,不如替本王看看,它和你谁叫得更响?”
满殿憋笑。
御史脸都绿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按着眉心,嘴角却翘了一下。
后来京中都传,宸王殿下仍旧荒唐。
只是荒唐得很有分寸。
他会斗虫,也会审案。
会遛狗,也会抄家。
会在茶楼听一下午说书,也会在第二天早朝上拿出一本账册,砸得三品大员跪地求饶。
我听见这些传闻时,正在王府后院晒太阳。
顾长宁坐在旁边削梨。
他说:
“如今权也有了,府也有了,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想睡到日上三竿。”
他把梨塞我嘴里。
“没出息。”
我咬了一口,甜得很。
远处犬吠,鹰鸣,虫声细细。
阿雀跑来禀报,说宗正寺又送来一摞卷宗。
我闭上眼,假装没听见。
顾长宁笑:
“宸王殿下,该理政了。”
我叹了口气。
人生真是艰难。
我本来只想做个富贵闲人。
可这世道偏要教我一个道理。
清闲不是别人赏的。
得先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然后,谁敢打扰我晒太阳。
我就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