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村一年半。
靳奶奶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非要送来说是感谢我这些日子的帮助。
我警铃大作,赶忙拒绝。
我可是人民的好官!
于是推推她左手。
「为人民服务嘛,没什么的!」
又推推她右手。
「这些东西真的不用啦!」
靳奶奶面露无奈,门后却传来久违的声音。
「奶奶您别忙了,她就是啥都不要的,以前连我也不要!」
我定睛一看。
哟,门后还有一个俊娃娃!
1
看清那是谁。
我当场瞳孔地震,整个人都懵了。
面前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皮肤白净,身量高挑。
哈哈哈哈。
漂亮。
我的前任,靳晚舟。
他怎么会出现在村里?!
我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外头便插入了一道声音。
「哟杏珍,你家小舟留学一年半,这是放假回来了?」
张大爷穿着背心和大裤衩,摇着蒲扇大摇大摆地走进小院。
靳晚舟移开和我对视的目光。
他温和地笑了笑。
「是啊是啊。」
「不过大爷,我年底就念完书了,以后就在国内了。」
张大爷一直在竖大拇指,夸他后生可畏。
可我明明打听得很清楚。
毕业后他远赴德国留学,那里是出了名的难毕业。
所有人都默认他至少要在外深耕四五年才能归来。
当时我还在心里为他默默点了根蜡。
哪想到这家伙两年就要修完了。
是人吗他?!
我真的很忮忌。
天赋碾压简直不讲道理。
也难怪靳晚舟从前一直嚣张拽酷。
人家确实有绝顶聪明的资本。
2
靳奶奶的眼珠子在我和靳晚舟之间提溜提溜转。
最后停在我脸上。
「小宋书记,为什么刚刚小舟说你不要他啊?你们认识的啊?」
我还没开口,张大爷那八卦的雷达就竖了起来。
他两眼放光,一屁股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摆出了一副准备听书的架势。
事到如今,藏着掖着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我大大方方地点头。
「认识,他是我前男友。」
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有过一段恋情,偶遇个前任。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靳奶奶手里的鸡和鸭都快拿不住了。
她把它们往地上一放,一拍大腿,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分手?为啥呀?小宋书记你这么好,我们家小舟也不差呀!」
我只能打哈哈。
「不合适,性格不合适。」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靳晚舟把我扯到院子角落的葡萄架下。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两位长辈探究的视线。
他皮笑肉不笑地勾着嘴角,声音压得只有我俩能听见。
「宋秋意,你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逼近一步。
镜片后的眼睛像要把我看穿。
「怎么,现在考公上岸了好起来了,就想剑斩意中人了?」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
「哦不对,我现在不是你的意中人,是意外人了?」
我看着他这张久违的帅脸。
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我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3
大学那会儿,确实是我追的他。
原因挺单纯的。
他的脸和身材,对我来说就是一场视觉盛宴。
可惜,人帅嘴毒。
我俩的室友看对了眼,我跟靳晚舟就成了他俩约会时必备的两个大功率电灯泡。
但我这人向来风风火火。
第二次见面,我就跟他打了直球,问他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靳晚舟当时正喝着可乐,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他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我,然后冷冷丢下两个字。
「不合适。」
我说:「我觉得我们哪儿哪儿都合适,天作之合。」
他拒绝,我猛追。
一来二去,我俩勉强混成了朋友。
不过靳晚舟那张嘴是真的毒。
期末考高数前两天,我在图书馆临时抱佛脚。
他坐旁边翻着一本我看不懂的外文书,凉飕飕地开口。
「呦呦呦,恋足癖来的?」
靳晚舟生日,我熬了好几个通宵,给他织了条歪歪扭扭的围巾。
他接过去,挑着眉毛锐评。
「手艺感人,戴上出门能被路人笑一年。」
可转头,靳晚舟就围着那条丑得别具一格的围巾,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是「ootd必备款」。
那年冬天,这条围巾简直快成了焊在他脖子上的阿贝贝。
我喜欢的练习生在选秀决赛夜卡位没能出道。
我哭得稀里哗啦,整夜没睡。
第二天顶着核桃眼去上课。
靳晚舟锐评:「那些以色侍人的,能得几时安稳?」
后来我们关系的转变,是一个啼笑皆非的误会。
社团有个小学弟红着脸给了我一封情书。
他拜托我转交给一个学妹,说事成之后请我吃饭。
我笑得见牙不见眼,满口答应。
「行行行,包在我身上!」
结果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了靳晚舟。
他黑着脸,把我堵在墙角。
一手撑着墙,一手按着自己的心口。
说我气得他心脏疼。
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为了在吵架时能和他分庭抗礼。
我不但天天熬夜学习,还熬夜背网上那些怼人的梗。
可我们骂着骂着,就开始干别的事情了。
哎嘿嘿。
大学时候的日子,是真的快活。
那我们为什么要分手呢?
4
其实是在一个特别普通,普通到毫无征兆的傍晚。
快毕业了,我和他约好去学校后门吃路边摊的铁板烧。
那天我特别想见他。
我就提前一个小时去了他们男生宿舍楼下,发消息想给他个惊喜。
手机还没掏出来,他就先给了我一个惊吓。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生活区。
车子稳稳停在宿舍楼门口。
靳晚舟从驾驶座上下来,单手插兜,姿态随意地靠着车门。
他对后座下来的一对衣着讲究的中年男女说话。
那是他的爸爸妈妈。
我狼狈地躲在一排乱七八糟的小电驴后面。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他们看起来那么贵气,那么从容。
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也和我,不像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是农村的孩子。
一路从教育资源匮乏的小镇,拼死拼活考到市里的重点高中。
再从重高考上这所重点大学。
我开始回头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我一直以为靳晚舟的家境只是比我好一点。
因为他总喜欢和我去吃路边的铁板烧、炸串和烧烤。
他嘴巴虽然毒,但人很低调。
他穿的那些衣服鞋子,难道都很贵吗?
可我也不认识那些牌子。
我只知道。
柿子熟了,我是要回农村去的。
我的人生规划里,没有豪车,也没有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气。
终于,犹豫到了我们约定的时间。
我先给靳晚舟打了电话。
他在那头,声音里满是雀跃。
「宋秋意,我这次要加多多多辣!」
我握着手机,看着不远处那辆安静而庞大的豪车。
我很冷静。
「靳晚舟,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是他长久的沉默。
后来,我的毕业去向是选调生,先要下基层为人民服务。
我也忍不住打听靳晚舟,他去了德国留学。
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挺好的。
本该是这样的。
5
日头正热,蝉鸣吵得人心烦。
出靳奶奶家小院的时候,她老人家非让靳晚舟送我。
于是,一副奇异的画面诞生了。
靳晚舟左手一只咯咯叫的鸡,右手一只嘎嘎叫的鸭。
身后还跟了个无所事事的我。
他走得不快,背影挺拔,像棵小白杨。
我几步追上去,与他并肩,没话找话。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他偏过头,镜片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么欠揍。
「怎么,宋大书记现在还要管人民群众回老家探亲的时长了?」
我噎了一下。
他这人,真是半点没变。
「以前是我对象,你管我就算了。」
靳晚舟继续输出,语调拉得长长的。
「现在又不是。不过……」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打断他后面的话。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那句「不过」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靳晚舟一手捂着胸口,表情夸张。
「宋秋意,我真是要被你气得心口疼。」
说话间,已经到了我住的村委会小院门口。
他把鸡和鸭往地上一放,扭头就走。
背影里透着一股子愤愤不平。
我看着地上那两只一脸懵懂的家禽。
坚决执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原则。
天色已晚,眼下送回去也不方便。
我决定先找个角落把它们养起来,改天再寻个机会还给靳奶奶。
6
虽然出现了靳晚舟这么个小插曲,但是第二天,我又是活力满满的小宋书记。
驻村一年半,我了解到村里独居老人多。
他们生活节俭,舍不得吃穿,这是我摸清的头号现状。
怎么把工作做到实处,而不是流于形式,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于是,我独创了一招——「蹭饭」。
我特意养成了上门蹭饭的习惯。
每次去村民家,我都会自带餐食,再拎着挂面、大米,或是一兜子鸡蛋。
嘴上说着「蹭口热饭,尝尝大爷大娘的手艺」。
其实是怕老人家拘谨,不肯收下慰问品。
用这种最接地气的方式,既补贴了他们的生活,又不会伤到他们的自尊。
饭桌上闲聊的功夫,就能把每家的难处、产业的短板摸个一清二楚。
一来二去,全村老人都拿我当亲孙女待。
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村里最会蹭饭的书记」。
这天中午,我捧着自己的搪瓷大碗,又提了点米,去了村头陈奶奶家。
陈奶奶在吃手擀面,我在一旁,边吃我自己的稀饭,边和她聊聊天。
吃完饭,临走时她非要往我怀里塞两个刚从树上摘的毛桃。
红扑扑的,看着就喜人。
盛情难却,我只好收下。
谁知刚走出陈奶奶家门口,就撞见了靳晚舟。
大热天的,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一条大裤衩,趿拉着一双拖鞋。
在村里溜达。
整个人白得晃眼,就是看起来脑子好像不大好使。
他看见我手里的桃子,眼睛一眯。
那股子酸味隔着三米远都能闻到。
「宋书记,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踱步过来,双手插兜,语气阴阳怪气。
「你在村里这人缘是真够好,谁家饭都敢蹭,谁家东西都敢收。」
「但是搞区别对待是吧?」
「昨天我奶奶送你的鸡和鸭,你死活不要。」
「怎么,就我家不需要维护关系?我不是人民群众吗?」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我看着他这副醋精上头的样子,觉得好笑。
但还是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跟他讲道理。
「靳晚舟,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党员吧?」
他愣住了。
我举起手里的桃子,炫耀似的摇了摇。
「再说了,这是村民的心意,是干群鱼水情!」
「你那一只鸡一只鸭,价值不菲,收了是违反我们的作风建设规定的!」
靳晚舟被我一套大道理怼得哑口无言。
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可从那天起,他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彻底开启了花式投喂模式。
今天送一碗他自己做的绿豆汤,明天送一盘刚出锅的炸小鱼。
后天甚至帮我把院子里的菜地都给翻了一遍。
不仅如此,他还主动帮我整理扶贫资料。
把那些杂乱的数据做得井井有条。
曾经那个睥睨一切的毒舌男神,就这么落地成了我的专属跟班。
7
村里的荒山多,光照足。
我调研了很久,发现这里的土壤和气候特别适合种柿子。
本地的柿子甜度高,果肉细腻。
就是村民们零散种植,不懂得经营,一直卖不上价。
我决定带领村民们把柿子产业搞起来。
带头盘活荒山,统一规划种植,改良树苗,科学管护。
事情千头万绪,忙得我脚不沾地。
恰好,村里为了壮大助农队伍,号召大学生返乡。
一个叫陶然的应届毕业生主动报了名,驻扎村里帮忙做电商运营。
小伙子长相干净,性格温顺,做事踏实肯干。
还帮我一起教村民们开直播卖农产品。
很快就成了我的得力助手。
我们一起跑田间地头,一起对接货源,一起加班写直播脚本。
配合得相当默契。
村里的大爷大妈们看在眼里,觉得我俩年纪差不了几岁。
女大三,抱金砖嘛!
又都一门心思扑在村里的工作上,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于是,一群热心的月老红娘开始悄悄行动。
盘算着给我俩牵线搭桥。
「小宋书记,你要对象不要?」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靳晚舟的耳朵里。
那天晚饭后,我搬了把竹椅在院子里乘凉。
他揣着一肚子酸气就凑了过来。
带着我偷偷放回靳奶奶家小院的一只鸡,还有一只鸭。
靳晚舟把它们放下,然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下巴微扬。
用一种拽酷的姿态挑着眉,语气又毒又酸。
「可以啊宋秋意,在村里混得风生水起,还顺带给自己物色上新人了?」
我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他见我不说话,冷笑一声,继续开火。
「张大爷眼光是真独到,挑的这个刚毕业的小男大,年轻干净,脾气温顺。」
「完美踩中你的喜好,是不是早就偷偷心动了?」
我无奈地抬眼看他:「我真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
「您?」
这个字像踩住了他的尾巴,靳晚舟当即炸毛。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死死地盯着我。
语气又酸又委屈。
「怎么,你嫌我老?」
「那我是没有他年轻的呀。」
看着他这副较真的样子,我哭笑不得。
算是彻底摸清了他这醋精的套路。
我耐着性子,放缓了声音安抚他。
「小靳呐,你格局能不能大一点?」
「人家是回来建设乡村的优秀人才,我和他只是纯粹的工作搭档。」
我和陶然之间,清清白白,纯粹是革命战友情。
他擅长新媒体运营,我熟悉线下落地。
我俩分工明确,合力帮村里的农产品打开销路,是正儿八经的为民办事。
可靳晚舟不这么想。
他天天像个监工,盯着我和陶然的互动。
脑子里不知道上演了多少爱恨情仇。
直播间里,我忙着介绍农产品,陶然忙着操作后台。
村民们则在后面打包发货,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靳晚舟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也硬着头皮加入了打包的队伍。
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蹲在一堆纸板箱子中间。
学着大妈们的样子,干脆利落地把柿子一个个装进泡沫网里。
再放进礼盒。
没一会儿,他白皙的手腕上就沾了泥,干净的衣服上也蹭满了灰尘。
我看着靳晚舟认真的侧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替他擦掉。
8
那天柿子制品的直播间的数据好到爆炸。
我和陶然带着村民们一直忙到深夜才收工。
送走最后一批发货的村民,我瘫在院子里的竹椅上。
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夜风带着山里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靳晚舟从屋里端了碗冰镇绿豆汤出来。
放到我手边的小凳上,挨着我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打包的活儿显然累着他了。
靳晚舟此刻眼底带着几分疲惫。
连怼我的力气好像都没了。
我俩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从树梢爬到半空。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声音因为疲惫有些沙哑:「谢谢你啊,今天帮大忙了。」
他偏过头看我。
月光在他镜片上流转,看不清眼神。
「宋秋意,你就非得把自己搞这么累吗?」
他的声音很低。
没有了平日的尖锐,反而透着一股子闷闷的劲儿。
「这是我的工作。」我喝了口绿豆汤。
冰凉的甜意滑入喉咙,人也清醒了些。
「总得干出点名堂来。」
「工作……」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咀嚼着这两个字。
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
「工作比我还重要?」
「你还能跟工作比?」我说。
这题也太简单了。
他哼了一声,忽然站起来,挡住了我头顶的月光。
阴影将我笼罩。
9
「我是没有工作重要,快两年了。」靳晚舟开口,嗓音绷得很紧。
「宋秋意,你是不是早就把我忘干净了?」
我抬起头,这才看清他的表情。
那张总是挂着嘲讽和不屑的脸上,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
只剩下积压已久的疲惫和委屈。
他的眼眶是红的。
像一只被主人丢弃很久,终于找到家门,却又不敢上前的流浪狗。
我心口猛地一缩。
那个永远一副天老大他老二模样的靳晚舟,好像在这一刻彻底碎掉了。
他看着我,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字字句句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在德国,看着全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语言。」
「高强度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每天最熬不住的时候,想的全是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
「奶油腌鲱鱼太难吃了,我还是喜欢和你一起吃铁板烧。」
「宋秋意。」
「越累越想你、越孤单越想你。」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巨大的苦涩。
「我疯了一样学习想早点回国,回来什么都没做,除了打听你的下落。」
「可我问到结果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你扎根的村子,偏偏是我老家、我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尾那抹红晕更深了。
「我家在我没出生前就搬去市里了,我爸妈想把我奶奶接过去。」
「可老太太性子倔,死活不肯走,非要守着这乡下的小院子。」
「要不是她不肯挪窝,我上哪儿找你去?」
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是巧合,是孽缘。
没想到背后是这样一番兜兜转转。
靳晚舟千里迢迢地回来找我,却发现我一头扎进了他最想逃离的故土。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睛。
那些被我强行压在心底的情绪,像是被解冻的河水,开始汹涌翻腾。
我也想他。
怎么可能不想。
只是我们差距好大。
大得没有未来。
「当年……」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两年的问题。
「你家那么有钱,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愣住了:「我……」
看吧。
靳晚舟自己也在意。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我垂下眼,盯着自己磨出茧的指尖。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宿舍楼下。」
「你跟你爸妈站在一起,看起来……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天的画面,至今还清晰地烙在我的脑子里。
我是村里飞出的麻雀,拼尽全力才站到他身边。
可他不是,他生来就是凤凰。
「我的人生规划里,是要回到农村来的。」
「而你,注定要去更广阔的天空。」
「我们俩,就像两条不同方向的铁轨,就算有过短暂的交汇,最后也只会越走越远。」
我把当年没说出口的话,平静地讲给靳晚舟听。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虫鸣。
过了很久,他才蹲下身,视线与我齐平。
「所以,」他的声音艰涩,「你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抬眼看他。
看着靳晚舟眼里的紧张和期盼,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眼里的光,一下子就亮了。
像是被点燃的星辰。
「那我们复合。」
靳晚舟说得毫不犹豫,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
我却笑了。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移开目光。
手指着面前连绵不断的大山。
「先打赢这场脱贫攻坚战吧!」
他被我噎了一下,刚酝酿出的深情气氛荡然无存。
「宋秋意!」
靳晚舟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拿我没办法。
8
第二天是周末,我难得休息,回了趟家。
我家就在隔壁村,骑个小电驴,十分钟就到。
结果我刚推开家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
我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
客厅的饭桌上,我爸正陪着一对衣着体面的中年夫妇喝茶聊天。
那对夫妇和我当年在劳斯莱斯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我脑子嗡地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靳晚舟就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手里还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
「回来啦?」
他冲我扬了扬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我把他拽到门外,压着嗓子问。
「靳晚舟你搞什么鬼?那是叔叔阿姨吧?」
「我们还没复合呢!」
他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点理直气壮。
「是啊,我爸妈来看奶奶,顺便过来拜访一下。」
「怎么,大学同学不能上你家吃顿饭啊?」
吃吧吃吧,谁能吃得过你啊。
饭桌上,两家父母相谈甚欢。
靳晚舟的爸妈丝毫没有我幻想中的有架子。
反而温和又健谈,对我爸妈在村里种的绿色有机蔬菜赞不绝口。
我妈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一个劲儿地给靳晚舟夹菜,碗都快堆成了小山。
我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那道我以为无法跨越的鸿沟。
从头到尾,都只存在于我的想象里。
9
当月,村里的助农直播突破了百万销售额。
为了庆祝,大家在村委会大院里办了场小型庆功宴。
气氛正酣时,靳晚舟忽然拿过村长手里的麦克风。
他站到了临时搭起的小台子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之前我和宋秋意走散了。」
「现在我回国找她,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我知道。」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我们的爱情,就是自有天意。」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口哨声。
大爷大妈们看我的眼神,比我妈还热切。
我端着酒杯,脚趾抠地。
紧赶慢赶地走上台,从他手里拿过麦克风。
然后,我转头看向靳晚舟。
用极度务实的语气,冷静地拆了他的台。
「什么天意,纯粹是组织分配。」
「大家想啊,靳晚舟他老家就在咱们这片儿。」
「我呢,又是本地人,返乡就业,组织肯定优先把我分配到老家啊。」
「那我家村子没岗嘛!」我也没法子啊。
我清了清嗓子,总结陈词。
「所以说,这都是人之常情,大家散了散了吧。」
全场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靳晚舟站在我身边,一脸的难以置信。
那副吃瘪的表情,够我笑一年。
那场庆功宴,就在我一句硬邦邦的「组织分配」里,尴尬收场。
靳晚舟被我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一张俊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得像个调色盘。
他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精心酝酿的浪漫告白,会被我用如此清奇的角度给怼了回去。
我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甩手走人。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
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打结的毛线。
10
那晚之后,靳晚舟像是换了个人,或者说,换了个策略。
他收起了所有不着边际的浪漫攻势。
不再提什么缘分天意,也不再试图用深情款款的眼神电我。
他彻底扎下了根,像一棵沉默的树。
长在了我的日常工作里。
我去走访村里的贫困户,他就像个小跟班,默默跟在后面。
手里拿着个小本本,把我跟村民的对话要点记得一清二楚。
我跟陶然开会讨论直播带货的新方案。
一抬头,他就端着两杯泡好的蜂蜜柚子茶放在我们面前。
然后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旁听。
村委会的打印机坏了,我正焦头烂额。
他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手艺,三下五除二就给修好了。
还顺手把办公室里所有松动的桌椅板凳都加固了一遍。
他就像一块万能的补丁。
哪里有窟窿,他就悄无声息地补到哪里。
不吵不闹,不争不抢。
只是用行动在我生活的方方面面刷满存在感。
11
全村人都看出了他的心思。
尤其是靳奶奶,简直成了他最强的后援会会长。
「小宋书记,我们家小舟虽然嘴巴坏了点,但心是很好的啦!」
「你看他,又高又帅,以后小孩子肯定漂亮的呀。」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我头都大了。
我感觉自己不是被追求,倒像是被全村人民合起伙来逼婚。
我躲着靳晚舟,他就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活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里的大金毛。
「以前上赶着追我的是你,现在打死不松口跟我复合!」
「宋秋意,你良心不会痛吗?」
他把我堵在村委会门口,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我板着脸。
「小靳,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现在是纯洁的同事关系。」
他气笑了。
上前一步,把我逼到墙角。
「我以前嘴贱爱装酷,是我欠你的。」
他别过脸,似乎不太习惯说这种服软的话,耳根子都红了。
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全村鸡鸭土特产你都收,不差我这一个。」
「收下我,免费苦力、终身随叫随到,不吃亏。」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廓。
心里那堵墙,好像被凿开了一个小缝。
12
这天,我带着陶然去山上查看柿子林的生长情况。
刚走到半山腰,就看见靳晚舟穿着一身迷彩服,戴着草帽。
他正蹲在田埂上跟几个果农聊天。
他聊得极其投入,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在写写画画。
时不时用他那半吊子的方言跟大爷们请教病虫害的防治问题。
阳光下,他白净的侧脸沾了几点泥土,额头上挂着汗珠。
那副认真又接地气的样子,让我看得有些出神。
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坐在窗明几净的图书馆里的学神。
对我临时抱佛脚的行为嗤之以鼻。
现在,而他却心甘情愿地蹲在这片土地上。
我看着他。
心态,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一点点崩盘的。
我发现,靳晚舟不是那个我想象中需要我仰望的、活在云端的天之骄子。
他依旧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备好红糖姜茶。
他迁就我的工作时间,无论我加班到多晚,他都会在办公室里陪着我。
他会默默帮我处理掉那些最繁琐的数据报表。
让我在第二天早上能看到一份清晰明了的汇总。
他不再用毒舌来掩饰自己的关心。
而是把所有的温柔和体贴,都揉碎了。
藏在了一件件具体而微小的事情里。
他变得温柔又靠谱。
到了年底,大运村的直播产业彻底做稳了,柿子成了远近闻名的明星产品。
我驻村期间的成果汇报,得到了上级领导的高度肯定。
为了庆祝,也为了感谢所有村民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村里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丰收晚宴。
13
那天晚上,村委会的大院里灯火通明。
摆了几十张圆桌,流水席从院内一直排到院外。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人们的欢声笑语。
我端着酒杯,和村干部们一起,挨桌给乡亲们敬酒。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烈。
靳晚舟又一次走上了主席台,从村长手里接过了麦克风。
「大家好,我是靳晚舟。」
喧闹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穿西装,而是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
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一下子警铃大作,酒醒了大半。
吃一堑长一智啊。
我怎么可能让他梅开二度?!
于是电光火石之间,我飞速窜上台把靳晚舟拉了下来。
院子里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我把他拉到角落里。
「靳晚舟!这次你又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和郑重。
「宋秋意。」他叫我的名字。
「以前我太蠢,爱装酷、嘴太毒,我太不好了。」
「我刻意藏起家世,想给你一段平等纯粹的恋爱。」
「却亲手造成了我们最大的误会,逼得你退缩离开。」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
年少时的所有嚣张和锐气,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最坦诚的歉意。
我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那些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自卑和胆怯,他都懂。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跨越我们之间那些分开的时光。
「宋秋意,我们复合吧。」
「乡村振兴你扎根烟火,我永远扎根你。」
我看着靳晚舟,看着他眼底那片璀璨的星河。
那些困扰了我快两年的心结,那些关于家世、关于未来的种种不安。
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我笑着,眼泪却不听话地掉了下来。
我点点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我说:「靳晚舟,我希望你的未来鹏程万里。」
我不要他迁就我。
我想他去做自己原本想做的事情。
我和靳晚舟对视良久。
我踮起脚尖。
他也俯下了身。
14
秋去冬来,大运村在初冬舒适的暖阳下,迎来了真正的丰收。
每户人家都收获了累累的硕果。
我依旧是那个揣着搪瓷大碗,满村蹭饭的小宋书记。
而靳晚舟在结束学业后,满世界跑参加商务会议。
好不容易休假的时候,就当我的专属蹭饭家属,外加全能助理。
他换上解放鞋,陪着我下地干活,走访农户,在直播间里吆喝卖货。
村里的大爷大妈们,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搬着小板凳。
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嗑着瓜子,围观我们俩的日常。
「哎,你们看,小舟又给小宋书记送饭去了!」
「昨天我还看见他俩在柿子林里吵架呢,小舟被小宋书记训得跟个孙子似的,笑死我了!」
「这才是过日子嘛!吵吵闹闹,才热闹!」
我听着这些议论,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是啊,这才是过日子。
15
后来基层服务期结束,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大运村。
但也和靳晚舟常回家看看。
村里人还是习惯喊我「小宋书记」。
大运村变得越来越富有。
村民越来越幸福,村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我振奋万分。
有形的东西也许会逝去。
但有些无形的东西却永远留在了那里。
改变了一代又一代。
大运村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