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时和老婆约定:各管各家,谁的父母谁负责。
她父亲做手术,我提着一箱牛奶去医院看了看,转身就走。
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头:“咱们说好的,我不怪你。”
可轮到我母亲病危住进ICU,二十万手术费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红着眼求她先借我周转,她却慢悠悠地拉开行李箱,把机票甩在我脸上。
“我订了去云南的机票,散散心。说好的,你家的事你自己扛。”
瞬间,我面红耳赤的,真后悔当初那样对她......
01
ICU的红灯,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病人情况很危急,必须马上手术。”
“准备二十万。”
“越快越好。”
二十万。
像一座山,瞬间压垮了我。
我冲回家,第一次,我感觉那扇门有千斤重。
宋雨,我的妻子,正坐在客厅里,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一个行李箱。
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我的喉咙发干,嘴唇颤抖。
“我妈……病危,在ICU。”
“医生说,要二十万手术费。”
我死死盯着她,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小雨,我们结婚时是有约定,各管各家。”
“可现在是人命关天!”
“你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我……”
她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没有波澜,像看一个陌生人。
“周铭,你还记得我爸做手术的时候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半年前,她父亲胃穿孔住院。
我确实是按约定,只提了一箱牛奶去医院。
放下牛奶,我说了句“叔叔好好养病”,就转身走了。
全程没超过五分钟。
我甚至没问一句,手术费够不够。
当时,宋雨站在病房门口送我。
她脸上还带着笑,对我点头。
“咱们说好的,我不怪你。”
那句话,此刻像一根毒刺,扎进我的脑海。
我急忙辩解:“那不一样!你爸只是个小手术,我妈现在是病危!”
“是吗?”
宋雨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几张纸。
然后,扬手,直接甩在了我的脸上。
纸张轻飘飘的,打在脸上却火辣辣的疼。
是机票。
还有酒店的订单。
目的地,云南大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彻底断裂了。
“没什么意思。”
她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订了去云南的机票,散散心。”
“还有,周铭。”
她走到我面前,直视着我血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着那句话。
“说好的,你家的事,你自己扛。”
一瞬间,天旋地转。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羞辱,愤怒,还有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悔。
我看着她拉起行李箱,就要往门口走。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宋雨!”
“你不能走!”
她的手腕很凉,像一块冰。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漠然。
“放手。”
02
“我不放!”
我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妈还在医院里等救命钱!”
“你是我老婆,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走!”
“老婆?”
“周铭,在你提着一箱牛奶,像施舍一样去看我爸的时候,你有把我当老婆吗?”
“在你妈指着我鼻子,骂我生不出儿子,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时,你站出来说过一句话吗?”
“在你妹妹一次又一次从我这里拿钱,你只会说‘她还小,你多担待’的时候,你尽过丈夫的责任吗?”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沉下一分。
这些事,我都记得。
但我从没放在心上。
我觉得,那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徒劳地辩解,“现在人命关天!”
“是啊。”
宋雨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
“对你来说,你妈的命是命。”
“我爸的命,就不是命了?”
她说完,手腕猛地一转,用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巧劲,挣脱了我的钳制。
她的眼神扫过我,像在看一堆垃圾。
“别碰我,我觉得脏。”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拉着行李箱,打开门,走了出去。
“砰!”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震得我心脏一缩。
我愣在原地,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打着我濒临崩溃的神经。
不行!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得去筹钱!
我像疯了一样冲进卧室,翻出我所有的银行卡。
一张,两张,三张……
我把所有积蓄都搜刮了出来,只有五万块。
还差十五万!
对了!
我们还有一个联名账户!
那是我们为了将来买车存的钱,里面有十几万!
我抓起那张卡,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
楼下的ATM机前,我颤抖着手,把卡插了进去。
输入密码。
查询余额。
屏幕上亮起的一瞬间,我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余额:10.5元。
十块五毛。
怎么可能!
我不敢相信,退卡,重新插入。
查询余额。
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没有丝毫变化。
10.5。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钱呢?
我们存了三年的十几万块钱,去哪了?
我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号码,拨通了宋雨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边很吵,能听到机场广播的声音。
“喂?”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钱呢!”我对着手机咆哮,“我们卡里的钱呢!十几万!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宋雨一声轻笑,带着快意。
“哦,你说那笔钱啊。”
“我用了。”
“用……用了?”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你用在哪了?!”
“周铭,你不是一直说我没工作,在家里吃白饭吗?”
“我总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一下,对不对?”
她的话像一把带冰的刀,插进我的心脏。
“你到底用在哪了!”
“别急。”
“我给你发个东西,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电话被挂断。
紧接着,“叮”的一声,手机收到一条彩信。
我颤抖着点开。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房产证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我的眼睛。
权利人:宋雨。
单独所有。
03
“你买了房?”
我再次拨通她的电话,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对啊。”
宋雨的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用我们两个人的钱,买了你一个人的房?!”
“宋雨,你这是盗窃!是侵占!我要去告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
电话那头的笑声更明显了。
“周铭,你说话前最好过过脑子。”
“第一,那张卡的户主是我,密码也是我设的。我取我自己的钱,天经地义。”
“第二,那笔钱,我早在三个月前,就分批转出去了。”
三个月前!
那不就是我爸妈逼着她去做检查,说她生不出孩子之后没多久?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原来,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而我,竟然一无所知。
“你……你这个毒妇!”我除了咒骂,想不出任何词语。
“随便你怎么说。”
她的语气满不在乎。
“哦,对了,提醒你一句。”
“你妈住的那个ICU,一天费用不便宜吧?”
“你那点工资,够撑几天?”
“别到时候人没救回来,还欠一屁股债。”
“宋雨!”
我感觉自己快要气炸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嘟……嘟……嘟……”
她挂了电话。
我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
就像我此刻的心。
绝望。
彻骨的绝望。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医院的。
ICU的红灯依旧亮着。
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钱,房子,宋雨冰冷的脸,医生凝重的表情……
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我眼前闪过。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那么对她,不该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那么冷漠。
可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护士脚步匆匆地向我走来。
“是周铭先生吗?”
我猛地抬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我是!”
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表情严肃。
“你母亲今天的费用账单出来了,麻烦您尽快去缴一下。”
我颤抖着接过那张纸。
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胸口。
监护费、治疗费、药品费……
合计:两万三千七百元。
仅仅一天。
我的口袋里,只有五万块。
最多,只能再撑一天。
护士看着我煞白的脸,似乎有些不忍。
“先生,您还是尽快想想办法吧。”
“ICU这边,一旦欠费,我们……我们也没办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我的工作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心烦意乱地挂断。
可对方锲而不舍,立刻又打了过来。
我烦躁地接起,没好气地吼道:“谁啊!”
电话那头是一个清脆的女声,语气却很冰冷。
“请问是周铭先生吗?”
“我是宋雨女士的代理律师。”
律师?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她让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是想通了,要把钱还给我吗?”我抱着幻想。
对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公事公办的嘲讽。
“周先生,您可能误会了。”
“我打电话给您,是想通知您一件事。”
“宋雨女士已经正式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并且,由于您存在长期的家庭冷暴力以及婚内不作为行为,宋女士要求您……”
律师顿了顿,说出了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净身出户。”
04
净身出户。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我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握着那张两万多的缴费单,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所有的尊严、体面,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
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冲出医院,躲进一个无人的楼梯间,掏出手机。
我必须找到钱。
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妹妹,周静。
我妈最疼她,从小到大,有求必应。
她工作几年了,每个月工资不低,应该有点积蓄。
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半天才接。
“喂,哥,干嘛?”
周静的声音带着不耐烦,背景音里是嘈杂的音乐和嬉笑声,她应该是在KTV。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周静!妈都进ICU了,你还有心情在外面玩?”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不是在医院守着嘛。”
她满不在乎地说。
“医生说妈的情况很严重,需要马上手术,要二十万!”
我压抑着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绝望。
“我这里钱不够,你那边有多少?先转给我应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
音乐声好像也小了点。
过了几秒,周静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警惕。
“二十万?这么多?”
“哥,我哪有钱啊,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自己花都不够。”
“你不是有嫂子吗?她没工作,但你们结婚的时候,她家不是给了不少嫁妆吗?你让她先拿出来啊!”
提到宋雨,我心里的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她跑了!她拿着我们所有的钱跑了!现在还要跟我离婚,让我净身出户!”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什么?!”
周静的音量瞬间拔高。
“这个贱人!她怎么敢!我们家的钱她也敢动?哥,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告她!让她把钱全吐出来!”
她义愤填膺,比我还激动。
可我听着,只觉得一阵阵心寒。
从头到尾,她没有问一句妈的病情怎么样了,只关心钱。
“我现在没时间跟她耗!”
我咬着牙说。
“你先借我点钱,把妈的手术费交了再说!”
“哥,我真没钱。”
周静的语气又软了下去。
“我上个月刚换了最新款的手机,还报了个瑜伽班,钱都花光了。”
“你再找别人想想办法吧,我这边先挂了啊,朋友还等着我呢。”
“嘟……”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
我捏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我妈最疼的好女儿。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喂,爸。”
“铭铭啊,你妈怎么样了?”我爸的声音听起来苍老又疲惫。
“还是老样子,医生说必须手术。”
我把钱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只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家里的钱,都在你妈那……她现在这样,我也拿不出来。”
“你……你再去求求小雨吧,她是个好孩子,你多说点好话,她会心软的。”
求宋雨?
我爸根本不知道,宋雨的心,早就被我们一家人伤得千疮百孔,变得比石头还硬了。
“爸,我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就在这时,手机“叮”地一声,亮了起来。
是周静发来的一条微信。
我以为她是良心发现,准备给我凑钱。
点开一看,我的眼睛瞬间红了。
那是一张信用卡账单的截图,下面跟着一行字。
“哥,这个月账单出来了,五千块,你记得帮我还一下。”
05
黄金手镯
我盯着周静发来的信息,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母亲在ICU里生死未卜。
妹妹却在催我还信用卡账单。
我这二十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活?
愤怒和屈辱烧得我失去了理智。
我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
宋雨那边铁石心肠,我自己的家人又指望不上。
对了,她爸妈!
宋雨最孝顺,她爸妈的话,她也许会听进去一两句。
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打车,冲向了岳父岳母家。
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我每次来都嫌弃得不行。
可今天,这里却像是我的审判台。
我冲上楼,砰砰砰地砸门。
开门的,是我的岳母。
她看到我,脸上没有惊讶,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阿姨,宋雨呢?”
我开门见山,语气急切。
“她太过分了!她把我们所有的钱都卷走了,还要离婚!妈还在医院等着救命啊!”
岳母没有让我进门的意思,只是堵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
“周铭,你还有脸来这里?”
“我们家小雨,是卷走了你的钱,还是拿走了你周家的钱?”
我愣住了。
“那……那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共同财产?”
岳母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
“你一个月工资八千,五千要还房贷,一千给你妈,一千给你妹,剩下一千是你自己的开销。”
“你告诉我,这三年,你往那个联名账户里,存过一分钱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岳母说的是事实。
那个账户里的钱,全是宋雨的。
是她没日没夜做线上兼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我一直觉得,她一个女人家,不出去工作,花我点钱是应该的。
却从没想过,这个家,一直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撑着。
“周铭,你妈骂小雨是不会下蛋的母鸡的时候,你在哪?”
“你妹妹把小雨结婚时我给她买的项链骗走,拿去当掉的时候,你在哪?”
“现在你妈病了,需要钱了,你就想起小雨是你老婆了?”
岳母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在我的心口。
我脸色惨白,无力地辩解。
“阿姨,以前是我不对,可现在人命关天……”
“闭嘴!”
岳母厉声打断我。
“你妈的命是命,我老伴的命就不是命吗?”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半年前,他做手术,需要八万块钱。”
“小雨打电话给你,你接了吗?”
“她给你发信息,你回了吗?”
“你那时候在干嘛?你在陪你妈和你妹逛金店!”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记起来了。
那天,我妈说想买个金戒指,我确实陪她们逛了一下午。
我的手机调了静音,后来看到宋雨的未接来电,我也没当回事。
我以为,只是些小事。
岳母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恨。
“你知道那八万块手术费,她是怎么凑齐的吗?”
“她把你送她的所有东西都卖了,还不够。”
“最后,她把她外婆留给她唯一的遗物,一个黄金手镯,当了。”
“周铭,你提着那箱牛奶来的时候,小雨的手腕上,还是空的。”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捏爆了。
我仿佛能看到宋雨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一遍遍地拨打我的电话,却只听到忙音时,那绝望的眼神。
我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平静地说出“我不怪你”。
因为在那一刻,她的心,已经死了。
“滚。”
岳母指着楼梯口,声音都在发颤。
“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砰!”
门在我面前被重重地甩上。
我站在门外,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医院的电话。
我手一抖,差点没拿稳。
“喂?”
“周铭先生吗?您快来一趟!”
护士的声音焦急万分。
“您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心跳刚刚停了!”
06
心跳停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拦了辆车就往医院疯开。
车上,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黄金手镯,停掉的心跳,宋雨决绝的背影,周静的信用卡账单……
所有的一切,都搅成了一锅滚烫的沸水,要把我整个人吞噬。
等我冲到ICU门口,几个医生正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满是疲惫。
我扑了上去,抓住为首的那个医生。
“医生!我妈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暂时抢救过来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是……”
医生的话锋一转,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病人的情况很不乐观,出现了多种并发症。”
“必须立刻进行手术,不能再拖了。”
“你尽快去把费用交了吧,我们这边马上安排。”
又是钱。
我所有的路,都被这个字堵死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缴费窗口,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我,被逼入了绝境。
我掏出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那些曾经和我称兄道弟,拍着胸脯说“有事吱声”的朋友,现在一个个都成了哑巴。
电话打过去,要么是不接,要么就是各种理由。
“哎呀,真不巧,我老婆刚把钱拿去理财了。”
“我最近手头也紧,孩子报了好几个补习班。”
“周铭,不是哥们不帮你,实在是……”
我挂了电话,靠在医院冰冷的墙壁上,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的部门主管。
我心里燃起希望。
主管平时挺器重我的,会不会……
“喂,王经理。”
“小周啊,”主管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家里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还……还在想办法。”我支支吾吾地说。
“嗯,我知道你困难。”
主管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公司这边,你已经好几天没来了,好几个项目都停了,客户意见很大。”
“你看这样好不好,我给你批一周的无薪假,你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
“处理好了,再回来上班。”
无薪假。
这三个字,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找。
我不仅借不到钱,现在连工作都要没了。
我完了。
我彻底完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医院大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周围的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在乎。
我沿着医院的长廊,一步一步,走到了外面的台阶上。
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那么亮,却照不进我心里一毫。
我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一起来了?
就在我精神崩溃的边缘,一束刺眼的车灯照在了我的脸上。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车窗缓缓降下。
驾驶座上,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又冷漠。
我不认识他。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是周铭先生吗?”
我茫然地点点头。
男人朝副驾驶的位置偏了偏头。
“上车吧。”
“有人想见你。”
我迟疑着,没有动。
“谁?”
“一个能帮你解决问题的人。”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
“她不是宋雨。”
0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
大脑一片空白,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言不发,专心开车。
我几次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不好惹。
而且,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最后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私房菜馆门口。
男人领着我,穿过雅致的庭院,走进一个包厢。
包厢里,只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槟色连衣裙,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妆容精致,气质优雅。
看起来,大概三十岁出头。
她正端着一杯茶,细细地品着。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眼帘,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坐吧。”
她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场。
我局促地在她对面坐下。
“周先生,想喝点什么?”
“不……不用了。”我紧张地搓着手。
她也不勉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姓秦。”
“你不用知道我的全名。”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
我愣住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秦女士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了然。
“你母亲的手术费,二十万,我可以给你。”
我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停滞了。
二十万!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就像在说二十块钱。
“为……为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根本不认识。”
“我不是在帮你。”
秦女士纠正道。
“我是在买一个东西。”
“买什么?”
“买你,放弃和宋雨的婚姻。”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她是谁?
她和宋雨是什么关系?
难道……她是宋雨在外面认识的什么人?
“你和宋雨……”
“我和宋雨没关系。”
秦女士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直接打断。
“我感兴趣的,是她父亲。”
“宋叔叔,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园艺师。”
她缓缓地说着,像在讲述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我的公司,最近在城郊开发了一个高端度假村项目,需要一位顶级的园艺总监。”
“我找了他很久。”
“但他拒绝了。”
我还是不明白。
“这……这和我跟宋雨离婚,有什么关系?”
<div
data-fanqie-type="pay_tag"></div>秦女士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宋叔叔很疼他的女儿。”
“他说,他要留在城里,陪着女儿,看着她幸福。”
“只要她一天不幸福,他就一天不安心。”
我懂了。
我全懂了。
我的存在,成了岳父去她公司工作的最大障碍。
所以,她要扫清我这个障碍。
用二十万。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尊严、爱情、婚姻,在金钱面前,一文不值。
“为什么是我?”
我盯着她,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
“你既然这么有能力,为什么不直接帮宋雨,让她离开我?”
秦女士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类似于同情的情绪。
“因为,有些路,必须她自己走。”
“有些坎,必须她自己迈。”
“不让她痛到极致,不让她摔得粉身碎骨,她永远学不会长大。”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宋雨人生路上,那块必须被清除的绊脚石。
是她成长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
“怎么样,周先生?”
秦女士把一张支票,推到了我的面前。
“二十万,现金支票。”
“只要你签了这份离婚协议,它就是你的。”
她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眼镜男,递过来一份文件。
上面,“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08
我死死地盯着那份离婚协议。
还有那张薄薄的支票。
二十万。
我妈的救命钱。
也是我出卖婚姻的价码。
我的手在抖。
我的心,也在抖。
签了它,我妈就能活。
签了它,我和宋雨,就真的完了。
我这辈子,都会背上一个为了钱,卖掉老婆的骂名。
秦女士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
她不急不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周先生,我劝你想清楚。”
“这不是选择题,是单选题。”
“你没有别的路可走。”
是啊。
我还有别的路吗?
我妈在ICU里,每分每秒都在烧钱。
我亲爹亲妹都指望不上。
我所谓的朋友,全都躲得远远的。
全世界,只有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愿意给我钱。
代价,是我的尊严。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秦女士。
“我签了字,钱就给我?”
“当然。”
她点头,眼神里带着赞许,像是在夸奖一个识时务的聪明人。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笔。
笔尖很重,重如千斤。
我在协议书的末尾,找到了那个空白的签名栏。
一笔,一划。
周铭。
我的名字,从未像此刻这样,让我觉得陌生和羞耻。
签完字,我把笔扔在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椅子上。
眼镜男收起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
然后,对秦女士点了点头。
秦女士这才把那张支票,推到我的面前。
“合作愉快。”
我拿起支票,指尖冰凉。
那上面清晰的数字,仿佛在嘲笑我的无能和卑微。
我站起身,一刻也不想多待。
“周先生。”
秦女士叫住了我。
我回头。
“我很好奇。”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你和宋雨结婚三年,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爱过她吗?”
爱?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的记忆。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她穿着白裙子,在图书馆的阳光下,安静地看书。
我想起我们恋爱的时候。
她会为我织围巾,会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地照顾我。
我想起我们结婚的时候。
她穿着婚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我愿意”。
那时候的宋雨,是鲜活的,是热烈的。
她眼里的光,能照亮我的整个世界。
是什么时候,那束光,熄灭了呢?
是我妈第一次刁难她,我选择沉默的时候?
是我妹第一次跟她要钱,我让她“大度”一点的时候?
还是在她父亲生病,我冷漠地提着一箱牛奶转身就走的时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我亲手,把那个爱笑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心如死水的女人。
我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女士看着我痛苦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钱,你拿到了。”
“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
我抓着那张支票,逃也似的冲出了包厢。
外面的空气很冷,吹在我脸上,却让我感觉无比清醒。
我打车直奔银行,把支票兑换成现金。
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医院。
缴费窗口。
我把厚厚一沓现金,拍在了柜台上。
“缴费!ICU,我妈的!”
工作人员被我吓了一跳,但还是很快办好了手续。
拿着缴费单,我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我冲到ICU门口,把单子递给护士。
“钱交了!马上给我妈安排手术!”
护士接过单子,点了点头。
“好的,我们马上准备。”
看着手术室的门被缓缓推开,我妈被推了进去。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切,都解决了。
可为什么,我的心里,却空得像个无底洞?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周铭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气急败坏的男声。
是我岳父。
“你这个畜生!你对小雨做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把房子卖了?!”
09
卖了房子?
宋雨把她刚买的房子卖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叔叔,您说什么?什么房子?”
“你还跟我装蒜!”
岳父在电话那头咆哮。
“就是小雨前两天刚买的那套小公寓!”
“她今天一早就找了中介,降价十万,着急出手!”
“我问她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说,只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周铭,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是不是你逼她的?!”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疼得我喘不过气。
她为什么要卖房子?
她不是说,那是她为自己的将来做的打算吗?
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要去哪?
一连串的疑问,在我脑子里炸开。
我突然想起秦女士那句话。
“不让她痛到极致,不让她摔得粉身碎骨,她永远学不会长大。”
难道,这一切,都在那个秦女士的计算之中?
她算准了宋雨会为了彻底离开我,离开这座城市,而卖掉房子?
可这又是为什么?
“叔叔,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不能告诉他,我为了二十万,签了离婚协议。
我不能告诉他,我把他女儿的婚姻,当成了一场交易。
“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等着!”
岳父恨恨地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手术室的灯,亮着。
红得刺眼。
我突然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我以为我拿钱救母,是天经地义。
可我失去的,又是什么?
我浑浑噩噩地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微笑。
“手术很成功。”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我冲到病房,看着躺在床上,虽然虚弱,但呼吸平稳的母亲。
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妈,活了。
我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到了中午,我爸和周静,终于提着一个保温桶来了。
“哥,妈怎么样了?”周静一脸关切地问。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爸把保温桶放下,叹了口气。
“铭铭,辛苦你了。”
“手术费……凑得怎么样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缴费单。
“交了。”
“交了?”
周静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就说嫂子刀子嘴豆腐心嘛!她肯定还是不忍心看妈受苦的!”
“是她给的钱?”我爸也追问。
我看着他们期盼的眼神,心里一阵反胃。
“不是她。”
我冷冷地说。
“是我把房子卖了。”
我撒了个谎。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是怎么拿到这笔钱的。
“什么?!”
周静尖叫起来。
“哥你疯了!那房子现在值多少钱啊!你就这么卖了?”
“那以后我住哪啊!”
我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她。
“你住哪?”
“那是我的房子,我想卖就卖,关你什么事?”
“你不是有工作吗?自己出去租房子住!”
周静被我的眼神吓到了,愣在原地,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爸也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铭铭,你……你怎么这么跟你妹妹说话?”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爸,我以前就是太好说话了。”
“才会让你们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我站起身,不想再跟他们多说一句。
“妈这里你们看着,我出去一下。”
我需要冷静。
我需要搞清楚,宋雨到底想干什么。
我走到医院楼下,拨通了那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没人会接的时候,被接通了。
“喂?”
是宋雨的声音。
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背景音里,好像有风声。
“你在哪?”我问。
“我在机场。”
机场?
她真的要走。
“宋雨,你把房子卖了?”我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说那是你为自己留的后路吗?”
“周铭。”
她打断我。
“你签了字,拿了钱。”
“我们之间,就已经两清了。”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是啊。
我有什么资格管她?
我亲手签下了那份协议。
就在我准备挂电话的时候,我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在说话,声音很温和。
“小雨,登机了。”
10
“小雨,登机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温和,亲近。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宋雨身边,有别的男人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她提出离婚之前,还是之后?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疯狂乱窜,像一群失控的野马。
“他是谁?!”
我对着手机,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嫉妒和愤怒,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绕住了我的心脏。
我竟然忘了,我已经没有资格质问她了。
电话那头,宋雨似乎愣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她一声轻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周铭,你是不是忘了?”
“我们已经要离婚了。”
“我的身边是谁,跟你,有关系吗?”
“你……”
我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
没关系了。
是我亲手斩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关系。
“祝你幸福。”
她淡淡地说了四个字。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楼下的大风里,感觉自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傻子。
我以为我卖掉的是婚姻,换来的是亲情。
可我妈躺在病床上,我爸懦弱无能,我妹自私自利。
这个所谓的“家”,除了向我索取,还能给我什么?
而那个我曾经不屑一顾,随意伤害的女人,却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
甚至,有了新的陪伴。
我的心,空得可怕。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行尸走肉。
白天在医院照顾我妈,晚上就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里。
房子里,所有属于宋雨的东西,都不见了。
她的衣服,她的书,她养的多肉,甚至她用了三年的牙刷和毛巾。
她走得那么彻底,仿佛要将自己在这个家里生活过的痕迹,全部抹去。
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家,原来这么大,这么冷。
一周后,我妈转入了普通病房。
身体恢复得不错,但情绪很低落。
她总是看着门口,一遍又一遍地问我。
“铭铭,小雨怎么还不来看我?”
“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能撒谎。
“她出差了,要去很久。”
我妈信了,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哎,这个家,里里外外都靠她。”
“她不在,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连我妈都知道,这个家离不开宋雨。
只有我,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把她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这天下午,我正在给我妈削苹果,周静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嚷嚷。
“哥,我听爸说,你把房子卖了?”
“真的假的?”
我妈一听,手里的遥控器都掉了。
“什么?卖房子?铭铭,你为什么要卖房子?”
我狠狠地瞪了周静一眼。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周静被我瞪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不甘心地小声嘀咕。
“那可是婚房啊,说卖就卖……”
我懒得理她,只能先安抚我妈。
“妈,您别听她瞎说。”
“就是手头紧,暂时抵押出去了,以后还能赎回来的。”
我妈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那房子,可是要留给你和静静的。”
我心里一阵冷笑。
果然,在她心里,我的房子,也是妹妹的。
就在这时,我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
是宋雨的律师打来的。
我走到走廊上接通。
“周先生,提醒您一下。”
“明天上午九点,在xx区法院,开庭审理您和宋雨女士的离婚案。”
“请您务必准时出席。”
明天。
这么快。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宋雨的脸。
那张曾经对我笑得那么灿烂的脸。
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我突然很想知道,她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
那个男人,对她好吗?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心底滋生。
我想去找她。
就算,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11
冲动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立刻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医院替我一下。
然后,我打车直奔宋雨买的那套小公寓。
虽然岳父说她把房子卖了,但万一……万一她还没搬走呢?
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我该说什么?
我有什么资格来找她?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找谁?”
“我……我找宋雨。”
我结结巴巴地说。
女人皱了皱眉。
“这里没有叫宋雨的。”
“我是这房子的新业主,昨天刚搬进来。”
我的心,彻底凉了。
她真的走了。
把过去的一切,都卖了,都扔了。
“那……那你知道她去哪了吗?”我不死心地追问。
“我怎么知道?”
女人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
“我跟她又不熟,就是通过中介签了个合同。”
“砰”的一声,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下楼。
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家可归。
那个曾经属于我和她的家,没了。
这个她为了自己留后路的家,也没了。
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她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那头传来的,不再是彩铃。
而是一段冰冷的、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她连手机号都换了。
她是要彻底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号码。
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回医院?
回去面对我妈的追问,我妹的索取?
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我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一家酒吧,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震耳欲聋的音乐,闪烁的灯光,酒精麻痹的味道。
我坐在吧台,一杯接一杯地灌着自己。
我想把自己灌醉。
我想忘记一切。
忘记宋雨,忘记我妈,忘记那该死的二十万。
不知道喝了多久,我感觉自己天旋地转。
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端着酒杯,坐到了我的旁边。
“帅哥,一个人啊?”
她朝我抛了个媚眼。
我没理她,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哎呀,别喝这么闷酒嘛。”
女人靠了过来,几乎贴在了我的身上。
“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姐姐帮你排解排解。”
我一把推开她。
“滚!”
女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横什么横!给你脸了是吧!”
她把手里的酒,直接泼在了我的脸上。
冰凉的液体,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周围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指指点点。
我抹了把脸,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红色的钞票,砸在吧台上。
“够了吗?”
女人看到钱,眼睛亮了。
她一把抓过钱,脸上又堆满了笑。
“够了够了,帅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再看她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出了酒吧。
外面的冷风一吹,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吐得昏天黑地。
等我直起身子,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我的面前。
司机探出头。
“哥们,走不走?”
我拉开车门,栽了进去。
“去……去xx法院。”
12
宿醉的头痛,快要把我的脑袋炸开。
我赶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差五分钟就九点了。
我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离婚法庭,比我想象的要小,也更冷清。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宋雨。
她坐在原告席上,背挺得笔直。
她剪了短发,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看起来像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的旁边,坐着她的律师。
而我的被告席上,空无一人。
我没有请律师。
因为我没钱,也因为我知道,这场官司,我必输无疑。
我默默地在她身后的旁听席上坐下。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平静,淡漠。
然后,就转了回去,再也没有看我第二眼。
法官走了进来,宣布开庭。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梦。
宋雨的律师,口才极好,逻辑清晰。
他拿出了一沓厚厚的证据。
有我妈辱骂宋雨的录音。
有我妹妹找宋雨要钱的聊天记录截图。
有我半年前,在她父亲手术当天,陪我妈逛金店的消费记录。
甚至,还有我们小区楼下便利店老板的证词,证明我长期对宋雨的家庭困难不闻不问。
每一项证据,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脸上。
原来,她早就开始准备了。
在我还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附属品时,她已经在为离开我,铺平所有的道路。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一无所知。
法官问我:“被告,对原告方提出的证据,有异议吗?”
我能有什么异议?
那些,都是事实。
我摇了摇头,声音嘶哑。
“没有。”
法官又问:“原告方要求被告净身出户,被告,你同意吗?”
我抬起头,看向宋雨的背影。
那个曾经那么娇小,总是躲在我身后的背影。
现在,却那么决绝,那么陌生。
我们的婚房,首付是两家一起出的,但宋雨家出的大头。
这几年,房贷一直是我在还,但家里的所有开销,都是宋雨在承担。
仔细算下来,我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甚至,还亏欠她良多。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苦笑了一下。
“同意。”
我看到,宋雨的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流程,就更快了。
法官当庭宣判。
“准予原告宋雨与被告周铭离婚。”
“婚后共同房产,归原告宋雨所有。”
“被告需在一个月内搬离。”
“宣判完毕。”
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人生,也被敲下了一个休止符。
结束了。
我和宋雨,彻底结束了。
宋雨和她的律师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鬼使神差地,也站了起来,叫住了她。
“宋雨。”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能……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她沉默着,像是在等我说下去。
“机场那天,那个男人,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好几天了。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我还没从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她就已经找到了下家。
宋雨的律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宋雨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她缓缓地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我。
她的眼神里,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他啊。”
“他是我的……”
13
“他是我的司机。”
宋雨淡淡地吐出五个字。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
司机?
那个声音温和,语气里带着宠溺的男人,只是她的司机?
我不信。
“不可能!”我下意识地反驳。
“一个司机,会那么跟你说话?一个司机,值得你为他换掉手机号,卖掉房子,离开这座城市?”
我的质问,像一连串的炮弹,砸向她。
宋雨看着我歇斯底里的样子,眼神里终于有了波澜。
那是一种,看小丑表演般的怜悯。
“周铭,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的女人,离开一个男人,都必须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她一句话,就戳穿了我内心最龌龊的想法。
我愣在原地,面红耳赤。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也太小看我了。”
她说完,不再看我,转身就走。
她的律师跟在她身后,经过我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我说。
“周先生,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澄清一下。”
“宋女士换手机号,是因为收到了来自你家人的骚扰短信。”
“至于卖掉房子……”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不屑。
“那是为了还债。”
还债?
我还想追问,律师却已经快步跟上了宋雨,两人一起走出了法庭。
只留下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
还什么债?
她有什么债要还?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
我疯了一样冲出法院,直奔医院。
我妈已经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护士站。
“护士,你好。”
“我想问一下,我母亲,就是ICU转上来的那个病人,她的手术费,一共是多少钱?”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
“您母亲的手术加上后期的治疗、用药,总费用是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
我浑身一震。
我给医院的,是二十万。
那剩下的八万,是谁交的?
“护士,是不是搞错了?我只交了二十万。”
“没错啊。”
护士又看了一眼电脑。
“手术前,您交了二十万。”
“手术当天,又有一位女士,通过线上转账,补交了八万块。”
“那位女士,姓宋。”
姓宋的女士。
宋雨。
是她。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原来,她卖掉房子,是为了给我妈补齐那八万块的手术费。
原来,她所谓的“还债”,是还我这个前夫欠下的“人情债”。
我终于明白,岳母为什么会说,她把外婆留下的黄金手镯都当了。
她父亲那八万块手术费,是她自己想办法凑的。
而我母亲这二十八万,她不仅没动用我们那个联名账户的钱,甚至还卖掉了自己唯一的栖身之所,帮我补上了缺口。
她只是,不想欠我。
不想欠我们周家。
她要走得干干净净,两不相欠。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我蹲在医院的走廊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到底,都错过了什么?
我到底,都对她做了些什么?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却发现她的号码已经是空号。
我想给她发信息,却发现她的微信,也已经把我拉黑。
我找不到她了。
我把那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彻底弄丢了。
就在我痛苦不堪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周静。
“哥,你在哪呢?快回来!出事了!”
14
我冲回病房的时候,周静正和我爸,守在病床前,一脸焦急。
我妈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不住地喘着粗气。
“怎么了?!”
我冲过去,紧张地问。
“哥,你可算回来了!”
周静像是看到了救星。
“刚才妈突然说胸口疼,喘不上气,吓死我了!”
我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很快就赶了过来,检查了一番。
“病人情绪有点激动,没什么大碍。”
“你们家属注意一下,别再刺激她了。”
医生说完,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我松了口气,转头瞪着周静。
“怎么回事?你们跟妈说什么了?”
周静一脸委屈。
“我没说什么啊。”
“我就是跟妈说,你和嫂子离婚了,房子也判给嫂子了。”
“我说你现在没地方住了,要不先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周静!你是不是有病!”
“妈现在这个身体,能受得了这种刺激吗?!”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到了病房外面。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压低了声音,怒吼道。
“我能想干什么!”
周静也不甘示弱地回敬我。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那房子,凭什么给她啊!首付我们家也出钱了!这几年房贷也是你还的!”
“她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净身出户都是便宜她了!”
“啪!”
我没忍住,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
周静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打我?”
从小到大,别说打她,我连一句重话都没跟她说过。
“我打的就是你!”
我指着她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周静,你给我听清楚了。”
“第一,宋雨不是不下蛋的母鸡。我们结婚三年没孩子,是因为我!是我有问题!”
这件事,我一直瞒着所有人。
我那可笑的自尊心,让我把所有的压力和指责,都推到了宋雨一个人身上。
“第二,那套房子,首付她家出了二十万,我们家只出了五万。这几年我还的房贷,加起来还不到十万块。家里的吃穿用度,全都是她一个人在扛!把房子判给她,法院都觉得我占了天大的便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妈这次能活下来,是因为宋雨!”
“那二十八万手术费,有八万,是她卖了房子,帮我补上的!”
周静彻底傻了。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震惊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这就是我的家人。
自私,愚蠢,贪婪。
“以后,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半句说宋雨不好的话。”
“否则,就别怪我这个当哥的,不认你这个妹妹。”
我甩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不想再看到她那张脸。
我回到病房,我爸正低着头,给我妈擦手。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都听到了。
我走到床边,看着我妈。
她也醒着,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铭铭……”
她艰难地开口。
“你妹妹说的,都是真的?”
“你和……小雨,真的离了?”
我点了点头。
“妈,对不起。”
“是我,把她弄丢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抓着我的手,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都怪我!都怪我啊!”
“是我这个老婆子,作天作地,把这么好的一个儿媳妇,给作没了啊!”
“我的病,是不是……是不是也是她……”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握紧了她的手。
病房里,只剩下我妈悔恨的哭声。
我看着窗外,天色灰蒙蒙的。
我的手机,突然“叮”的一声。
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周铭,我是宋雨的爸爸。”
“我想跟你见一面。”
15
我跟岳父约在了医院附近的一家茶馆。
他比我先到。
短短半个月不见,他仿佛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憔悴。
看到我,他没有像电话里那样咆哮,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一杯茶。
“叔叔……”
我开口,喉咙干涩。
“别叫我叔叔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我担不起。”
我低下头,无言以对。
我们在沉默中,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你母亲,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已经脱离危险了。”
“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然后,他从随身带着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推到了我的面前。
信封很旧,已经泛黄了。
“这是,小雨让我交给你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宋雨。
她还愿意跟我联系。
我颤抖着手,接过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
我打开它,里面掉出来的,不是信纸。
而是一张B超单。
还有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医院的诊断证明。
我拿起那张B超单。
上面,是一个小小的,还未成形的孕囊。
日期,是四个月前。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再拿起那张诊断证明。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我的心脏。
患者:宋雨。
诊断结果:先兆性流产。
原因:长期精神压力过大,营养不良,劳累过度。
日期,同样是四个月前。
也就是我妈和我妹,逼着她去医院做检查,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之后。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原来,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一个人,经历了这么大的痛苦和绝望。
而我,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我在为了我那可笑的自尊心,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
我在为了维护我妈和我妹,让她独自承受所有的辱骂和委屈。
“那天,她从医院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
岳父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渺又沉重。
“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
“直到前两天,她走之前,才把这些东西交给我。”
“她说,她本来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但她又觉得,不该让你,活得那么心安理得。”
心安理得?
我怎么可能还心安理得!
我抓着那两张薄薄的纸,感觉它们有千斤重。
压得我,喘不过气,抬不起头。
我这个混蛋!
我这个畜生!
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也亲手,杀死了宋雨对我最后的情意。
“她还说,”
岳父看着我痛苦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同情。
“她让我告诉你。”
“她卖房子得来的钱,除去帮你补交的那八万手术费,剩下的,都让我转交给了秦女士的公司。”
“算是,替我还了秦女士的人情。”
“从此以后,她跟这个城市,跟你,跟我们,再无任何瓜葛。”
我猛地抬头。
“秦女士?她去了秦女士的公司?”
“那她现在在哪?!”
岳父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她只说,秦女士给她安排了一个新的工作,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不会再回来了。”
不会再回来了。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岳父突然又说了一句。
“不过,秦女士的公司,我倒是知道在哪。”
16
我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岳父的手。
“在哪?快告诉我!”
岳父看着我疯狂的样子,眼神复杂。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我。
“秦氏集团。”
名片是黑色的,设计简约,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秦氏集团。
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我把名片翻过来,看到了背面的地址。
就在本市的CBD中心,那栋最高的写字楼。
“叔叔,谢谢你!”
我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周铭。”
岳父叫住了我。
我回头。
“你去找她,是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
“是想挽回她,还是想继续纠缠她?”
我愣住了。
是啊。
我找到她,又能怎么样呢?
让她跟我回来?
回到那个曾经让她遍体鳞伤的家?
回到我那个自私自利的家人身边?
她凭什么?
我凭什么?
“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想亲口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岳父看着我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
“在你没想清楚之前,不要去打扰她。”
“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吧。”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茶馆。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和那张B超单。
它们像两块烙铁,烫得我手心生疼。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医院。
我打车,直接去了秦氏集团。
站在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下,我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前台小姐礼貌地拦住了我。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秦女士。”
“请问是哪位秦女士?我们公司姓秦的领导有很多。”
我想了想,掏出那张名片。
“我不知道她的全名,这是她的名片。”
前台小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变得恭敬起来。
“原来您是找我们秦董。”
“请问您贵姓?”
“我姓周。”
前台小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抱歉地对我笑了笑。
“不好意思,周先生,秦董今天的行程已经排满了。”
“您没有预约的话,是见不到她的。”
我当然知道。
像她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我说见就能见的。
我没有硬闯,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我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从中午,一直坐到傍晚。
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夕阳西下。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或许,只是想离那个能找到宋雨的线索,近一点。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秦董的司机,或者说,助理。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径直朝我走来。
“周先生?”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找秦董。”我站起身,看着他。
“我想知道,宋雨在哪。”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冷光。
“周先生,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
“秦董帮你,不是因为你。”
“而是因为宋女士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而你,是她未来路上,最大的阻碍。”
“所以,我们帮你清除了你自己,仅此而已。”
他的话,说得毫不留情。
却也让我瞬间清醒。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一个被设计的棋子。
秦女士,或者说秦董,她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岳父。
为了得到岳父这个人才,她必须先解决岳父的“后顾之忧”——也就是宋雨的“不幸福”。
而宋雨的不幸福,根源就是我,和我的家庭。
所以,她给了我一个看似是“恩赐”的选择。
用二十万,买断我的婚姻。
她算准了,在母亲的性命和我可笑的尊严之间,我会选择前者。
她也算准了,宋雨的善良和决绝。
她知道宋雨一定会卖掉房子,彻底与过去切割。
甚至,她连那八万块的缺口都算到了。
她知道,以宋雨的性格,绝对不会占我一分钱的便宜。
这不仅仅是阳谋。
这是诛心。
她不仅要让宋雨离开我,还要让宋雨对我,对我们这个家,彻底死心。
她要让宋雨亲眼看到,她曾经深爱的男人,是如何为了钱,把她明码标价,当成商品一样卖掉。
好狠。
这个女人,真的好狠。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就凭你这张支票,签下了自己的卖身契?”
我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去吧,周先生。”
“别再来这里了,很难看。”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我叫住了他。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我捏得皱巴巴的B超单。
“把这个,交给她。”
“告诉她,我知道了。”
“告诉她,对不起。”
我的声音,嘶哑,颤抖。
眼镜男看着我手里的B超单,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他沉默了几秒,接了过去。
“我会转交的。”
“但她会不会见你,我不能保证。”
17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秦氏集团的。
我只记得,当我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妈已经睡了。
我爸趴在床边打盹。
周静不见了踪影。
我默默地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爸就回去了,说是要给我妈准备午饭。
我知道,他只是不想面对我。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中午的时候,我出去打饭。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周静又来了。
她正坐在我妈床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逗得我妈咯咯直笑。
看到我进来,她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周静的脸上,闪过不自然。
我没理她,把饭盒放在桌上。
“妈,吃饭了。”
“哎,好。”
我妈应了一声,却没动。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周静,欲言又止。
“铭铭啊,”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妈知道,以前是妈不对,是妈和你妹,委屈了小雨。”
“可不管怎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啊。”
“你妹妹,她一个女孩子,以后总是要嫁人的。”
“你现在没地方住,总不能一直住酒店吧?”
“你看,你那套房子,能不能……让你妹妹先住着?”
我停下盛汤的手,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她。
我怀疑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哥,妈也是为了你好。”
周静赶紧接过话头。
“你一个大男人,住在外面多不方便啊。”
“你那房子,反正现在也空着。我住进去,还能帮你看着点,省得落了灰。”
“而且,我跟男朋友也商量好了,等我们结婚,就住你那。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
她一脸的理所当然。
仿佛那套房子,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
我笑了。
真的,气笑了。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我最亲的亲人。
一个,是我豁出尊严,卖掉婚姻,才救回来的母亲。
一个,是我从小宠到大,有求必应的妹妹。
她们现在,却在合起伙来,算计我名下唯一的财产。
甚至,连我离婚的墨迹都还没干。
“你们知道,宋雨为什么会流产吗?”
我冷冷地开口。
我妈和周静都愣住了。
“流产?什么流产?她什么时候怀孕了?”
“四个月前。”
我把那张B超单的复印件,摔在了她们面前。
“就在你们逼着她去医院,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的时候。”
“她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
“医生说,是长期精神压力过大,劳累过度。”
“你们说,这压力,是谁给的?”
“这劳累,又是为了谁?”
我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哆嗦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静也傻眼了,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哥,你……你别听她胡说!说不定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
“她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在外面有什么人,谁知道啊!”
“啪!”
又是一巴掌。
这一次,我用尽了全力。
周静的嘴角,直接被打出了血。
“你还敢打我!”
她疯了一样,朝我扑了过来,又抓又挠。
我一把推开她,她踉跄着,撞倒了床边的柜子。
上面的暖水瓶,掉了下来。
“砰”的一声,摔得粉碎。
滚烫的开水,溅了一地。
也溅到了我妈的脚上。
“啊!”
我妈发出一声惨叫。
病房里,瞬间乱成了一团。
医生和护士闻声赶来。
我看着眼前这狼狈不堪的一幕,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我走到周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是想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我的吗?”
“好,我让你看个清楚。”
我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视频。
那是我从秦氏集团的眼镜男那里要来的。
是我们家楼道里的监控录像。
时间,是四个月前,宋雨从医院回来的那天。
视频里,她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地走出电梯。
刚走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开门。
周静就从楼梯间里冲了出来,拦住了她。
“我哥呢?你把我哥藏哪了?”
“你这个扫把星!是不是你又跟我哥告状了!”
她一边骂,一边用力地推搡着宋雨。
宋雨本来就虚弱,被她这么一推,直接撞在了墙上。
然后,就顺着墙壁,缓缓地滑了下去。
她的身下,很快,就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18
视频不长,只有短短一分钟。
但病房里,却死一般的寂静。
周静的脸,比墙壁还白。
她看着手机屏幕,身体抖得像筛糠。
“不……不是我……”
“不是我干的……是她自己摔倒的……”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我妈也傻了,她指着周静,又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
我关掉手机,揣回兜里。
“现在,你还觉得,那孩子不是我的吗?”
我看着周静,冷冷地问。
“不……”
周静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怀孕了……”
“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她抱着我的腿,苦苦哀求。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波澜。
原谅?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什么?
我一脚踢开她。
“这句话,你留着,去跟警察说吧。”
我拿出另一部手机,当着她们的面,拨通了110。
“喂,我要报警。”
“我妹妹,涉嫌故意伤害,导致他人流产。”
“对,我有证据。”
我妈一听我要报警,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抱着我的腿。
“铭铭!不要啊!”
“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你把她送进监狱,她这辈子就毁了!”
“你让她以后怎么嫁人啊!”
我看着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妈,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担心她怎么嫁人?”
“你怎么不担心担心,我那个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
“你怎么不担心担心,宋雨当时,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流着血,该有多绝望?”
“她也是你的亲儿媳妇啊!”
我妈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那不一样……那不一样啊……”
是啊。
是不一样。
在她们眼里,儿媳妇,永远是外人。
只有儿子和女儿,才是心头肉。
警察很快就来了。
他们看完了我手机里的视频,又询问了几个问题,就直接把周静带走了。
临走前,周静怨毒地看着我。
“周铭!你这个疯子!”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有理她。
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早一点看清楚,她们的真面目。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我妈,还有一地的狼藉。
我爸也赶了回来。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叹气。
我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呆呆地坐在床上,不哭也不闹。
我知道,这个家,完了。
被我亲手,送上了最后的审判台。
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铭铭,你要去哪?”我爸叫住了我。
“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
这个城市,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你……你还去找小雨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
“或许吧。”
我只知道,我欠她的那句“对不起”,一定要亲口对她说。
就在我走出病房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周铭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清冷的女声。
是秦董。
“是我。”
“方便见一面吗?”
“就在你楼下。”
19
我冲下楼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轿车,正静静地停在医院门口。
秦董没有下车。
车窗降下,露出她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
“上车说。”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开着暖气,很足。
但我却感觉不到温暖。
“你想通了?”
她开门见山。
我点了点头。
“我想去找她。”
“然后呢?”她追问。
“道歉,忏悔,弥补。”
我说出这六个字,自己都觉得可笑。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秦董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周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知道,破镜,是无法重圆的。”
“就算你找到了她,跪在她面前,磕头认错,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你只会,成为她新生活里,一个多余的,令人厌烦的注脚。”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剖开我最后一点幻想。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她,反问。
“难道,只是为了告诉我,我有多失败吗?”
“当然不。”
秦董笑了笑。
她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我是来给你,提供一个选择。”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
里面,是一份工作合同。
还有一张,飞往云南边境小城的机票。
时间,是明天下午。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我的公司,在云南边境有一个扶贫项目。”
“援建一所乡村小学。”
“项目为期两年,条件很艰苦。”
“但是,薪水不错。”
她报了一个数字,是我以前工资的三倍。
“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宋雨,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把宋雨,派去了那么远,那么苦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忍不住问。
“她父亲,不是已经答应去你的度假村了吗?”
“我给了宋叔叔两个选择。”
秦董淡淡地说。
“一,去我的度假村,拿高薪,过安逸的生活。但他这辈子,都可能见不到他的女儿。”
“二,放弃高薪,去那个小山村,做园艺支教。他可以陪在女儿身边,但要跟着她一起吃苦。”
“他选了第二个。”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岳父是个老实本分,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
却没想到,在女儿的事情上,他比我,比任何人,都更勇敢,更坚定。
“那你呢?”
秦董看着我。
“我也给你两个选择。”
“一,拿着这份合同,去云南找她。用两年的时间,去证明你是不是一个值得被原谅的人。当然,我不能保证结果。或许两年后,你依然一无所有。”
“二,撕掉这份合同,回到你原来的生活。守着你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和你那对无可救药的家人,慢慢腐烂。”
她把选择权,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知道,这是她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也是她对宋雨,最后的考验。
她要看看,这个被她亲手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女孩,会不会再一次,被同一个男人,拖回深渊。
我看着手里的合同和机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一个问题。
如果我去,我面对的,将是宋雨冰冷的眼神,岳父的怨恨,还有两年与世隔绝的艰苦生活。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坚持下来。
我更不确定,两年后,宋雨会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但如果我不去呢?
我将永远失去,再见到她的机会。
我将永远活在悔恨和自我谴责中。
我的人生,将彻底失去方向。
“我需要考虑一下。”
我嘶哑着声音说。
“可以。”
秦董点了点头。
“飞机是明天下午三点。”
“我的司机,明天下午一点,会在这里等你。”
“过时不候。”
她说完,升起了车窗。
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车流。
我拿着那个文件袋,站在医院门口。
风,很大。
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的人生,在这一刻,被推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向左,是深渊。
向右,是荆棘。
我该,如何选择?
20
我回到了病房。
我妈已经换到了单人病房,周静不在,我爸也不在。
护工正在给她喂饭。
看到我进来,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光。
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我们相对无言。
一顿饭,吃得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护工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铭铭。”
她先开了口。
“你妹妹……警察说,要……要拘留。”
“嗯。”我应了一声。
“能不能……想办法,把她弄出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祈求。
“她还小,不懂事。她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片悲凉。
“妈。”
“她二十六了,不是六岁。”
“她该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可是,她是你亲妹妹啊!”
“宋雨,还是我亲老婆呢。”
我打断她。
“您心疼您女儿,那谁来心疼她?”
“谁来心疼我那个,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没了的孩子?”
我妈被我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了那份工作合同。
“妈,我要走了。”
“去哪?”
“一个很远的地方。”
“去多久?”
“两年。”
我妈愣住了,她抓住我的手。
“两年?那我和你爸怎么办?你妹妹还在里面,这个家……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啊!”
我笑了。
“妈,这个家,早就没有了。”
“从你们把宋雨当成外人,当成可以随意欺辱的保姆开始,它就已经没了。”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我要赚钱养家,要孝顺父母,要照顾妹妹。”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陀螺,不停地转,不敢停。”
“可我忘了问,这到底是我想要的,还是你们想要的。”
“现在,我想停下来了。”
“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把那张B超单的复印件,放在了她的床头。
“这个,您留着吧。”
“想您女儿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看看她,都做了些什么。”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铭铭!”
我妈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还回来吗?”
我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我走出了病房。
走廊的尽头,我爸正靠在墙上,抽着烟。
他看到我,掐灭了烟头,走了过来。
“都听到了?”我问。
他点了点头。
“爸,对不起。”
“是我没用,没能撑起这个家。”
“不。”
我摇了摇头。
“是我们,都错了。”
“我们把太多的东西,都压在了你一个人身上。”
“爸,我走了以后,妈就拜托你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
“是我最后的积蓄。”
“密码是您的生日。”
“您拿着,给我妈请个好点的护工吧。”
我爸没有接。
他红着眼眶,看着我。
“儿子,爸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小雨。”
他从口袋里,颤颤巍巍地,也掏出了一张卡。
“这是,家里的老本。”
“不多,你拿着。”
“去云南,多买点东西,好好对人家。”
“别……别再让人家受委屈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张卡,眼泪,再也忍不住。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爸!”
我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叫他“爸”。
而不是那个冷冰冰的“喂”。
我们父子俩,在医院的走廊上,抱头痛哭。
像是在告别过去,也像是在迎接新生。
21
第二天下午一点。
我拖着一个行李箱,准时出现在了医院门口。
那辆黑色的轿车,也准时出现了。
开车的,依然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看到我,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只是默默地,帮我把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系好安全带。”
他提醒了一句,就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驶向机场。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不断地向后倒退。
这个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第一次,让我感觉如此陌生。
到了机场,眼镜男把车停好,领着我,走进了贵宾通道。
他把一张头等舱的机票,和我的护照,递给了我。
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只配坐经济舱。
“秦董说,”
眼镜男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地解释。
“新的生活,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她不希望你,带着一身的疲惫和狼狈,去见宋女士。”
我接过机票,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女人,总是这样。
用最冰冷的手段,做着最周全的安排。
“她人呢?”我问。
“秦董很忙。”
“她让我转告你,”
眼镜男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她买的,是你的‘放弃’。”
“但她给你的,是你的‘自由’。”
“路,在你脚下。”
“怎么走,你自己选。”
我懂了。
她给了我合同,也给了我头等舱。
她给了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也给了我一个随时可以反悔的退路。
她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了我。
她要看的,不是我能不能追回宋雨。
而是我,周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有没有勇气,去面对一个千疮百孔的过去。
我有没有决心,去开创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替我,谢谢她。”
我对着眼镜男,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躲,坦然地受了我这一礼。
“保重。”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拖泥带水。
我拿着机票,走进了安检口。
坐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上,我看着窗外,巨大的飞机,缓缓地,升上了天空。
城市,在我的脚下,变得越来越小。
那些我曾经无比在意的,纠结的,痛苦的,都随着这高度的攀升,变得模糊不清。
我拿出那张B超单。
照片上,那个小小的孕囊,像一粒尘埃。
我把它,和那张泛黄的诊断证明,一起,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宋雨的脸。
不是法庭上那个冰冷陌生的脸。
也不是电话里那个决绝淡漠的声音。
而是很多年前,在图书馆里。
她穿着白裙子,坐在阳光下,安静地看书。
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抬起头,看到我,对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明亮。
我知道,我可能,再也看不到那样的笑容了。
我也知道,我前方的路,布满了荆棘和未知。
但是,我不怕。
因为,在那条路的尽头,有光。
飞机,穿过云层。
万米高空之上,阳光,刺眼。
我,周铭,三十岁。
今天,我杀死了昨天的自己。
为了,去见一个,被阳光照耀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