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灶下的水汽蒙住了半扇窗。
阿妈从米缸底掏出那包番薯粉,那是用自留地收的番薯磨的,存了大半年,白净净的,细得不敢吹一口气。
“无米粿,无米粿,”她一边往粉里兑水一边念叨,“没米也要过个年。”
做无米粿的关键在粿皮,阿妈先取一小撮薯粉在锅里煮成稀糊,拿筷子不停地搅,稀糊倒进粿桶,再掺生薯粉用力揉搓,揉到粉团又韧又弹,才擀出一张张薄得透光的粿皮。
馅是地里的韭菜,切碎了撒点粗盐。阿妈托起一张粿皮,舀一勺馅,五指一拢,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青绿。
包好的无米粿一个个码在竹筛上,圆的是甜馅(豆沙),尖的是咸馅(韭菜)。
灶膛的火烧得正旺,永健蹲在灶前添柴,看竹筛里那些半透明的粿子,像一弯弯小小的月亮。
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阿妈掀开盖,无米粿蒸熟了,皮变成透明的水晶色,韭菜的绿透出来,像包住了一整个春天。
“先供祖宗。”阿妈把第一锅码进红盘,永健咽了咽口水,窗外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1978年的春节,就藏在这碟没有一粒米的粿子里。
没有米的粿,却撑起了一个家过年的体面。
……
大队的小水库旁,鲁树和林茂辉站在岸边用石头打水漂。
鲁树捡了块扁平的红砖片,侧着身子用力一甩,石头在水面上“啵啵啵啵”跳了五下,荡开五圈同心圆。
最后一圈还没散尽,就撞上了一条从西边划来的小船,船头水花一炸,那五圈涟漪全乱了,乱了的涟漪就像那些暗涌的心思一般,什么都还没定,但什么都开始动了。
林茂辉也捡了一块,不过不如鲁树那样扁平,他侧着身子一甩,结果红砖沉了。
“看来你水平不太行啊!”
“我以为能漂的更远,没想到竟然沉了。”
两人站在水库旁聊着天,林万松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一边骑,一边大声地喊道:“赶快回去,四阿公找你们有事情。”
鲁树和林茂辉对视一眼,随即跟着林万松的自行车跑了回去。
到了四阿公的家里后,鲁树、林万松、林茂辉三人围坐在桌边,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四阿公。
四阿公手里拿着旱烟锅子,他一向抽不惯卷烟,觉得卷烟没有旱烟劲大,小小的堂屋烟雾缭绕,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天界。
“阿树。”
“阿公你说。”
“你还记得永健他们一家吗?”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已经明白了四阿公的意思了。
鲁树点了点头,带着一点唏嘘道:“69年的时候牛田洋大风暴,永健他阿爸就死在了抗洪当中。”
“是啊!”四阿公叹了一口气,他活得久,看多了很多的事情,“永健是个遗腹子,这么多年孤儿寡母的,过得也艰难,年货是应该平均分配的,不过我看他们就两个人,过的实在是艰难,所以我打算把我那份让给他们。”
“阿公,你这不是在骂我吗?”鲁树打断了四阿公的话,当即说道,“姓叶的赔了不少票,我们还没用完,如今正好给队里的乡亲们用,也算是物尽其用了,而且我已经想好了,除了永健一家之外,还有阿怀公、阿耀伯、阿水叔、阿诚叔,这五家额外再加一份。”
“我都记着呢!”鲁树的声音仿佛穿过了时间,带着浓浓的回忆,“那一年我阿爸阿妈病逝,永健他阿爸还没有结婚,他经常大晚上跑到水库边给我弄鱼吃,甚至有的时候还会去小北山抓野鸡给我熬汤。”
“后来他走了,永健他阿妈就是那么困难,我去他家吃饭,从来没有少过我一顿,还有阿怀公、阿耀伯,他们都是这样,我是乡亲们养大的,这里就是我的根,或许有一天我会走出家乡,可等我死的那一天,我还是要埋在这里的。”
“呸呸呸,一天到晚在瞎说,你才多大呀?就死死死的,要是以后再在我面前说这个话,我就拿烟锅敲你的头。”
四阿公是老人,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孩子在自己面前说死。
“嘿嘿嘿,我不就是这么一比方嘛!总之阿公您就放心吧!我肯定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的,永健他们五家,队里面都清楚是什么情况,就算给他们加一份,大家也不会说什么的。”
“嗯!有我在谁也不敢乱嚼舌根,乱说话,我打断他们的腿。”四阿公又抽了两口,接着说道,“到时候你带着年货上门知道吗?”
做人情,自然得由鲁树来做,别的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鲁树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不过他搂住了林茂辉的脖子,装作恶狠狠地说道:“陪我一起知道吗?”
“扑你啊母,你累傻小子呢?”
“你是不是又想屁股开花了?那么多东西你想累死我啊!跟不跟我一道?”
“跟跟跟,鲁大爷快放手,脖子要断了,饶我一命,以后你说啥就是啥。”
……
鲁树拿着赔偿的票,和林茂辉一起又跑了一趟供销社,这一次他们去的人不少,足足十多个,这些人都是来保护鲁树的。
供销社的人已经麻了,这一次鲁树就买了五份,他们反倒是觉得太少了,不像这阔佬的风格。
打完这最后五份年货,680块就剩下二十几块,这钱花的淌水似的,但是鲁树心里却很爽,这钱花的值。
回到了生产队,第一家就是永健他们家。
鲁树和林茂辉拎着年货,来到了永健家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后,永健妈从家里走了出来,她腰上系着围裙,双手不停在围裙上擦拭着,看到鲁树后,她惊喜地问道:“阿树,你怎么来了?快快快,来家里坐。”
永健妈才三十出头,可是岁月的侵蚀让她看起来已经四十多了。
“阿嫂,我买了年货,给你送过来,坐就不坐了,还要去其他人家里呢!”
“年货?”永健妈惊讶地问了一句,紧跟着摇了摇头道,“要什么年货?不用不用,书记昨天不就已经发了吗?家里已经有了,你还花那个钱干嘛?”
鲁树压根不听她的话,直接拎着年货进了屋,屋里面很简朴,可是却收拾得很干净。
他们家放在整个生产队,都是最贫穷的那一档次。
心中叹了一口气,鲁树放下年货,永健妈又拎起年货要塞给鲁树,一边塞一边说道:“阿树,你去供销社把这些东西给退了,家里已经有了,还是你花钱买的,你现在又花第二份钱干嘛呢?再说了,你这样弄,让队里面其他人看了心里会不舒服的,容易让人在背后说你坏话。”
不患寡而患不均。
“阿嫂,这件事情是四阿公定下来的,四阿公说了谁敢多嘴,就打断他们的腿,阿嫂,要不你去和四阿公说?”
“啊?是四阿公定的?”
“是啊!”鲁树点头说了一句,转头又看向了永健,这孩子快十岁了,可是又瘦,又黑,又矮。
“阿嫂,多的话就不说了,今年咱们一起过个好年,我不缺钱,等正月里的时候,我就准备继续写小说,到时候又能赚那么多钱。”
永健妈是知道情况的,听完鲁树的话,她已经惊得合不拢嘴。
“行了,我走了,永健想吃啥你就让他吃,别省知道吗?”
鲁树摆了摆手和林茂辉一起离开了永健家,永健妈跟着跑出家门,看着两人的背影,她的眼眶里变得水汪汪的。
穷了这么多年,现在能看到曙光了。
“阿妈。”
“永健,你以后要跟你阿树叔学,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鲁永健比一般的孩子要更懂事一些,他握着自己阿妈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