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沈晚年神色慌张,眼睛红得像刚哭过一场。
我扫了眼她攥着我的手,声音平静到自己都意外。
“外婆的确死了,十年前,你去马尔代夫结婚那一天。”
“外婆没有抢救过来。”
沈晚年踉跄了一步。
她那张从来风轻云淡,游刃有余的脸,此刻全部都是恐慌。
“怎怎么可能?!”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扯起一抹很淡的笑意。
“我说了。”
“但也许那时你觉得我小,在说谎吧。”
不过没关系。
外婆走的那一天,我也长大了。
沈晚年松了手,面色惨白。
我把她攥出的褶皱轻轻抚平,抬脚往前走。
三月的倒春寒有些严重,不一会,路上下起了鹅毛大雪。
这条路我走得很熟练,因为外婆说,这是通往外公坟墓的必经之路。
以后她死了,也会埋在这里。
“念念要记住这段路。”
“等清明节,拉着妈妈一起来看外婆。”
所以我很拼命地记,记住复杂蜿蜒的道路,记住路边的一棵果树。
等将来带着妈妈走过时,可以给她摘一颗苹果解渴。
说来可笑,即使从我出生后,就没有见过妈妈,即使五年来,我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但我还是很渴望和她见面,拉一拉她的手。
这种想法在看到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妈妈来接时,
在他们嘲笑我有娘生没娘养时,
在全国都庆祝母亲节时,都格外地强烈。
后来,这条路我熟悉到闭着眼也能走完。
却从来没能拉着妈妈的手走过一次。
而关于她最深刻的印象,也只是那句嘶吼而出的“别叫我妈”。
这道声音出现在每一个午夜梦回。
我的母亲,从来只出现在我的噩梦中。
外婆的小屋静静地伫立在雪中,大门还是用竹竿编织而成的。
我推开大门,抖落肩上的雪,进了房间。
过几天,我就要搬去首都了。
虽然没有公司要我,但这些年,靠着给一些公司画插画,也积攒了一些客户。
不算稳定,但至少能养活自己。
而之后我可能很少再回来,所以打算将这个房子彻底打扫一遍。
清理到一半,我从床下扫出一个小瓶子。
上面落了灰,看不清字迹,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安眠药。
外婆死后,我过上了吃百家饭的生活。
但因为地皮开发,村子里很多人都搬去镇里了。
剩下的几家,也不算富裕。
“念念啊,大姨今晚不在家,你去二姨那里吃吧。”
“二姨过两天要去镇上住,你看看三叔家里有人不。”
“三叔三叔也不会做饭啊。”
他们都说自己不在家。
但我知道每到饭点,他们都会把门关的很紧。
我不怪他们,外婆去世的这个月里,他们已经帮了我很多。
他们像外婆一样,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却比亲人还要对我好。
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回到家,饿得受不了就拔地上的野草吃。
外婆家里有一个很破的电视。
有一次,我看到电视剧里,主角吃下了一种药,就很安静地睡了过去。
没有饥饿,没有痛苦。
那种药,叫“安眠药”。
7
那时候安眠药的开具流程还没有那么复杂。
我谎称给家里的大人买药,用外婆压在抽屉里最后的钱买了一瓶。
回到家,不知道要吃多少,一次性倒了半瓶。
很噎,也没有水,干咽。
然后爬上外婆的床,盖上外婆的被子。
闻着外婆的味道,闭上了眼睛。
幻想我能像电视剧的主角一样,睡一觉,就再也没有痛苦了。
醒来时,我看到一片白花花的墙。
邻居大姨守在床边,见我醒了,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傻念念!你乱吃什么东西啊!”
“你知不知道那不能吃的?!”
我转动目光,发现病房里除了大姨,还有二姨和三叔。
村上仅剩的几户人家,都在这里了。
我抿了抿唇,知道又给他们添了麻烦。
我的头几乎要埋进胸膛里。
“对不起,我我只是不想再这么痛苦了”
大姨一愣,所有训斥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嗓子里。
二姨偏过头,早就泣不成声。
三叔沉沉叹了口气,粗粝的掌心摸上我的头。
“丫头,吃这个并不能让你远离痛苦。”
“以后别再乱吃了,啊。”
几个大人商量了一通,还是每家每户都出了点钱,把我重新送回了学校。
我知道,这次上学,我肩膀上就不再是我一个人了。
所以我努力学,拼命学。
我想走出村庄,走出城镇,我想出人头地,回报他们,也让外婆在天有灵,能为我骄傲。
“吱呀——”
门被推开。
沈晚年站在门口。
见我看她,有些局促地抱了抱自己的胳膊。
“念念”
我扫了她一眼,又重新移开目光。
将口罩戴好,继续打扫卫生。
没一会,另一边也响起了打扫的动静。
收拾好外婆的房间后,我走了出来。
沈晚年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一身昂贵的衣服沾满了灰尘。
她手中捧着什么东西,豆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滚落,一滴一滴地砸在手中的东西上。
我看清了,那是外婆的遗照。
脑袋“嗡”地一声,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夺过了照片。
我将外婆的遗照放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沈晚年一愣,张了张口,却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只是一边落着泪,一边重新去拿扫帚。
我拍掉了她手里的扫帚。
“你扫的不干净,出去。”
沈晚年没说话,又去取桌子上的抹布。
我又一次打开她。
“出去!”
沈晚年望着我,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妈妈”
一个成年人,站在逼仄的小房间里嚎啕大哭。
真的很丑。
可我也想哭。
哭外婆死了十年,才听到迟来的愧疚。
8
收拾好后,我叫了一辆车去车站。
沈晚年跟在我身后,小声说:
“我送你吧?”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了过往的高傲,
反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还是没有理她。
她走过来,手轻轻落在我肩上。
“念念,跟我回去吧。”
“有我在,你在首都也能好过一些。”
我扯了扯嘴角,轻声反问:
“你生下我的这几十年,我哪一年好过过?”
沈晚年一顿。
“那是因为你没在我身边”
“是啊,还好我没在你身边,才没被养成一个白眼狼。”
“否则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会把硫酸泼在你的脸上。”
沈晚年愕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车来了,我报了车站地址,关上了车门。
行驶到一半,司机忽然道:
“小姑娘,后面那辆车的车主,你认识吗?”
“跟了我们一路了。”
我头也没抬地说:“不认识。”
司机忽然感慨一声:
“我可认识。”
司机道:
“沈氏总裁,沈晚年。”
“在咱们这一片出了名的。”
“当年她那个老公开发咱们这一片,我印象深刻得很。”
“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俩就离婚了,沈晚年就出来单干了。”
我静静地听着他说,思绪往前翻转。
外婆死后,我关注过沈晚年很长一段时间。
我想看看她有没有后悔,有没有遗憾那天不该出国。
可现实是,张海林的公司出了问题,面临着官司。
酗酒的他对沈晚年的家暴开始变本加厉。
直到有一次,他生生打死了他们第二个孩子。
沈晚年终于像是醒悟了,和张海林离婚了。
离婚后,她带着公司的一部分资源,成立了自己的企业。
一次采访中,记者询问她的家庭情况。
沈晚年愣了很久,回避掉了那个问题。
后半程,她始终心不在焉。
甚至低头看起了手机。
与此同时,外婆的手机,收到了这么多年以来,关于沈晚年的第一条信息。
内容只有一个字。
【妈】
直播中的她显然还打了其他的字,但我这边除了这个“妈”,再也收到任何消息。
我那时心里憋着气,没回。
直播中,沈晚年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的失落。
后来,我申请了很久的资助金忽然审批通过了。
申请表格发下来,资助公司是沈氏。
再后来,大学的导师给了我一个实习机会。
“首都沈氏对你的资料很感兴趣,有没有兴趣去试试?”
那时我还没有做好和沈晚年见面的准备。
所以拒绝了。
这么多年,我的生活像是多了一双眼睛,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托举我一把。
起初我感到惶恐,因为“母亲”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
后来我感到愤怒,为什么她总是躲在背后,坐在公司里,遥远,又高高在上。
外婆的死仿佛就这么被她淡忘,仿佛一切不复存在。
现在,我只觉得平静。
只是觉得,这样一直恨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
9
在首都的每一天,我都很忙。
沈晚年偶尔会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我盯着内容看了片刻,还是将手机倒扣在了桌子上。
终于,在春天的一个尾巴,我找到了一份心仪的工作。
做的是我喜欢的插画,在内容创作方面,他们会尽可能地给我自由发挥的空间。
我开始变得很忙,沈晚年发给我的消息,我一条也没再看过了。
陈旭找上我时,我正因为一个稿子忙得焦头烂额。
听到我拒绝见面的理由,他直接大手一挥,买断了我近半年的稿子。
本着不能得罪金主的原则,我和他见了一面。
我们约在一个咖啡厅,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表情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胃癌,晚期。”
“医生说是过劳引起的。”
他将几份诊断证明放在桌子上,眼圈有些红。
“她今年才四十。”
“刚过了没几天好日子。”
我手中握着那张诊断证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旭身边跟了个小孩子,看上去只有三岁左右。
小孩子长着一张和我有几分像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他,我,沈晚年,如出一辙。
“她立了遗嘱,分了一半的财产给你。”
“她说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你。”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我一直以为,只有外婆能引起她的愧疚。
毕竟当年外婆从未亏待过她半分。
至于我,我始终认为,沈晚年不喜欢我。
所以大概也不会对我产生类似于“对不起”这样的情感。
尤其是她和张海林离婚后,
我更像是一个令人膈应的存在。
也总以为这些年沈晚年给我的东西,只是出于“母亲”的职责。
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是比陌生人好了那么一点点。
“去看看她吧,念念。”
“医生说,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拿着那张诊断单回了家。
先是改好了最后一单稿子,改到差不多十点左右。
然后又去厨房煮了一包泡面当晚饭。
泡面的味道很淡,像在嚼蜡。
吃完后,我拿起手机,点进短信界面。
点开了那个,我很久没曾看过的聊天框。
沈晚年的消息有99+,有些是很生硬的打招呼话题,有些是日常的分享。
我点进那些图片,一一滑动。
第一张,是一个洋娃娃。
【我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这个。】
第二张,是汤圆。
【元宵节快乐,如果不忙,可以来家里坐坐。】
第三张,是一份我的稿子。
【合作方推荐了你,很棒。】
往下滑,有很多,还有一些语音。
最后一张,是一个房间的图片。
很精致的一个公主房,里面铺了很多粉色,床上摆满了洋娃娃和毛绒玩偶。
配文只有三个字。
【回来吧。】
我抚摸着那张小时候梦寐以求的房间,眼眶有些酸。
可是回不去了,妈妈。
我长大了,我不喜欢粉色了,也住不惯公主房了。
这些本该出现在小时候的东西,像你迟来的关心一样,
落了灰了。
关掉手机,我拿起那张诊断证明。
第二天,还是打车去了上面的地址。
沈晚年几乎变了一个样子。
瘦骨嶙峋,脸白得可怕。
陈旭守在床边,正给她擦拭手臂。
见到我,他愣了一下,连忙站了起来。
“来了啊。”
他有些兴奋地要给我削个苹果,我拒绝了,问他可不可以给我们单独的一些时间。
陈旭点点头,退出了病房。
我坐在床边的那个板凳上,将手里的康乃馨插进床头的花瓶。
沈晚年偏着头,怔怔地看着我。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她垂眸,声音带了些哽咽。
“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妈妈。”
“这些年,我亏欠了你太多”
也许是人之将至,其言也善。
也许是外婆的死,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些情感。
总之沈晚年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
我知道她很想回忆一些我和她之间的事情,
可当年生下我后,她就离开了。
我们之间的故事,匮乏得像枯树上的叶子。
所以她只能说她现在的儿子,陈然。
说她的儿子小时候有多顽皮,多爱哭。
说陈然有多粘妈妈,离开妈妈一小会就哭着闹着喊妈妈。
说着说着,她心念一动,枯瘦的手握住了我。
我却被吓了一跳,连忙抽走。
尴尬在我们之间无声蔓延,我张了张嘴,挤出来一句:
“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沈晚年一僵,眼泪滑落了下来。
她哭着说:
“如果当年我带着你一起走。”
“是不是我就能记住更多关于你小时候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
“对不起,念念。”
“真的对不起”
沈晚年走的那个晚上,我带了一份自己做的粥去看她。
那时她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还是让陈旭扶着她,硬喝了两口。
沈晚年笑着说:
“好喝,我闺女做的,就是好喝。”
没过多久,她躺在床上,就没有了声息。
那时我离她最近。
我看到她离开时,嘴角带着笑。
声音轻得只剩一口气。
“妈妈,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