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被重新点燃,惨黄的火光在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中微微摇晃。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刚才陆远掌心被灼烧后留下的余味。沈青辞端坐在木桌前,玉手执着那支青史笔,月白色的衣袖在灯影下显得有些落寞。
江照夜站在屋角,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唯有背上那柄残刀的刀柄在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你还要再试吗?”江照夜率先打破了沉默。
沈青辞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满是不解与探寻:“江照夜,你老实告诉我,你当年在离开那座旧碑林前,是否用过什么古怪的‘藏名术’?或者是你的家族……守碑人,留下了什么能够欺瞒青史笔的古物?”
“欺瞒?”江照夜嘴唇微抿,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若是有能耐瞒天过海,又何至于落得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全的下场?我若是真想藏起名字,今天又何必去抓陆远的手,非要在他的皮肉上烫出个秦字来?”
“可青史笔是司名台的法器,沟通天下总卷。”沈青辞抚摸着笔杆上的云纹,指尖在一道微小的裂痕上摩挲,“自大梁立国以来,除了死人和彻底被除名者,这世间只要是活着的生灵,落笔皆可成墨。纵然是犯下滔天大罪的邪徒,青史笔亦能将其罪行一一载入恶名录。可为何唯独对你,它三番两次地断墨?”
“因为我不被这天下的官册承认。”江照夜走上前,双手按在桌子边缘,俯视着她,“你之前的青史笔,断了多少次?每一次,你都觉得是我在作伪,觉得是我这无名异数在捣鬼。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你们司名台的这面‘镜子’,本来就是脏的。”江照夜指了指她手中的笔,“它不是照不出我,而是有人在它上面抹了泥,不让它把我写出来。它断墨,是因为这笔尖下面的纸里,早就被别人堵死了。”
沈青辞的心头猛地漏跳了一拍。
江照夜的话,直白得近乎大逆不道。可刚才在街面上,看着那化作飞灰的墨迹,以及陆远掌心因为“双写”而沸腾焦黑的皮肉,她的心念第一次出现了一条无法弥合的缝隙。
“我不信。”沈青辞银牙轻咬,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青史笔提起,“我要对你进行‘复验’。以司名台史官的法度,正规开案,我倒要看看,这天下总卷是不是真的在遮挡你的名字!”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紫铜色的印章,轻轻扣在木桌的一角。紧接着,她从行册中抽出一页泛着淡金色的公宣纸。这种纸是司名台总署分发给下属史官的专用品,上面印有微小的防伪云纹,极难造假,也最为敏感。
沈青辞闭上双眼,调息凝神,体内的名烬力量缓缓流动,顺着指尖注入青史笔中。
笔尖上的毫毛在名烬的滋养下,渐渐亮起了一层柔和而清亮的光晕。
“江照夜,回答我。”沈青辞睁开眼,声音变得庄重而肃穆,仿佛此时她不是身处在一间破烂的民房中,而是端坐在司名台那座高耸入云的听名阁内,“你于何年何月入暮碑镇?所涉何事?父母名讳为何?”
“大梁景和十四年,我自北边乱葬坡入镇,无籍,无产,以收尸为业。”江照夜平静地答道,眼神平静如水,“至于我父母的名讳……我不知。我只记得自己醒来时坐在一堆残碎的石碑里,耳边有人一直在念‘江照夜’这三个字。”
沈青辞听着他的陈述,右手稳稳地提起青史笔,悬于淡金色公宣纸之上,开始落笔。
她要写:“江照夜,无籍客,景和十四年入暮碑镇……”
第一个“江”字,笔锋落在纸面上。
回收S006。然而,笔尖刚刚触及纸张,沈青辞的脸色便是一变。她只觉得手中的青史笔陡然沉重了数十倍,笔尖的毫毛像是碰到了无形的岩石,坚硬、冰冷,根本无法挪动半分。
她咬着牙,强行催动体内的名烬,想要将笔锋拖动。
咔……
一声极轻、却极其刺耳的碎裂声从笔杆上传来。
沈青辞分明看到,那支平日里如臂使指的青史笔上,一道细微的裂痕正在月白色的玉石笔身上蔓延开来。而纸面上的那个“江”字,写到最后一笔“竖”的时候,墨汁突然凝固在笔尖上,无论她如何用力,也无法再留下一滴黑墨。
字迹到这里,生生断了。
沈青辞不死心,收笔,换了一行,试图写下他刚才提到的时间:“景和十四年入镇……”
这一次,笔尖倒是落了下去,可写到第三个字的时候,纸面上突然“嗤”的冒出一缕淡淡的灰烟。整行墨迹瞬间变灰、风化,像是被无形的时间吹蚀了数百年,从纸面上刷刷地散落成了灰烬。
沈青辞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江照夜在反抗,也不是他的神魂有什么异能。
如果是江照夜在作伪,青史笔在名烬的辨识下,会呈现出赤红色的“伪迹”,或者会直接在纸面上浮现出他的真实来历。青史笔的功能是“校正”与“记录”,它能够穿透谎言,直达真实。
可现在的状况,却不是“谎言”,而是“空白”。
每当她试图在纸上定格关于江照夜的信息时,那纸面下的规则就会主动升起一道无形的壁垒,将所有的墨迹抹去、排斥。
这天下总卷的记录系统,在主动“遮挡”这个人。
它不允许这个人的来历、这个人的行为、这个人的名字被记录在册。就像是一个写满了秘密的账册,有人用重墨把其中一页抹得漆黑,连一丝笔锋都不准透过去。
“怎么会这样……”沈青辞呆呆地看着那张只留下半截断墨字迹的淡金色公纸,青史笔从她手中滑落,落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她从小接受的训导是:司名台是天下的眼,是人间的笔。史官不偏不倚,记录真实,保护生灵不被遗忘。
可如果,这支笔在被更高处的权力用来主动抹杀一个人呢?
“你现在信了?”江照夜俯下身,看着她有些失魂落魄的脸,“我没骗你,沈史官。你的这支笔,写不稳我,也救不了陆远。因为它本身就是那套把我们抹掉的制度的一部分。”
沈青辞没有回答。她默默地收起笔,抚摸着笔身那道新产生的裂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就在这时,窗外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古怪的哨音。
那哨音尖锐、阴冷,像是有什么夜鸟在黑暗中被捏住了脖子,发出的垂死嘶鸣。紧接着,一阵沉重而规整的马蹄声在暮碑镇空旷的街道上响起。
江照夜的眼神一凝,立刻掠到窗边,将窗缝推开了一丝。
沈青辞也强压下心头的心绪,站到了他的身后。
只见黑漆漆的街道尽头,一辆黑色的马车正缓缓驶来。那马车通体由焦黑的木料打造,没有一扇窗户,车厢的四角挂着惨白色的灯笼,上面用黑漆画着司名台地方分署的印章标志。
拉车的是四匹高大的黑马,四蹄上都缠着厚厚的黑布,难怪马蹄声沉闷得像是直接砸在人的心口上。
马车在镇名司大门前缓缓停下。
拉车的车夫是一个身穿黑甲的军汉,他面无表情地勒住缰绳,沉声道:“分署派录名童子入镇,赵主事迎候。”
镇名司的大门早已敞开,赵长铭带着几名亲信差役,诚惶诚恐地从里面一路小跑了出来,直接跪伏在马车旁边。
“暮碑镇赵长铭,恭迎录名童子法驾。”赵长铭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与颤抖。
马车的车门缓缓向后拉开。
里面并没有走下什么威严的官员,而是一个极其古怪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小的孩子,但他的一头长发却已经是一片雪白,脸上满是褶皱与老人斑,神情阴冷而呆滞。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得极不合身的深黑色史官长袍,拖在地上,右手死死攥着一个比他的身体还要粗壮的黑色皮革卷轴筒。
这诡异的孩子从车厢里走下来,脚尖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咚咚”声。他冷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赵长铭,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一个将死的老翁:
“赵主事,你这里的钟,校得不准啊。”
赵长铭的额头死死贴在地面上,浑身发抖:“童子恕罪……是这几日镇上出了些无名异数,干扰了校史钟的运转,下官已经封街纠偏,正在全力搜捕乱史之人!”
“异数?”
录名童子冷哼了一声,怀里那个巨大的黑色卷轴筒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分署的恶名录已经出了乱子。暮碑镇的名烬外泄,若是惊动了执碑使,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暮碑镇所有的旧档归册。那个不在册的无名鬼,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都要带到我面前。”
“下官领命!下官领命!”赵长铭磕头如捣蒜。
屋里,江照夜看着那站在镇名司门前的诡异老童,手心微微有些发汗。
“录名童子……”沈青辞在后方低声说道,声音里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是分署直接派来的抄名吏,专门负责处理地方分署无法纠偏的‘死名’。他怀里的那个卷轴筒,是分署恶名录的分册。”
江照夜冷笑了一声:“看来,我们想去后院,动作得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