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开启的那一刻，屏幕是一片死寂的黑。
没有任何预热，也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特效封面，只有一个简单粗暴甚至显得有些简陋的标题悬挂在直播间的顶端：《硬核修风扇，顺便聊聊流体力学》。
这标题要是放在科技区的大V手里，或许还能引来几个理工男的围观，但放在一个粉丝数为零、IP地址显示为“城中村废品收购站”的新号上，简直就像是一颗丢进大海里的沙砾，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林野并没有在意这些。
他把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架在用红砖头垒起的临时支架上，镜头正对着那张满是油污和金属碎屑的工作台。
午后的阳光从破烂的石棉瓦缝隙里钻进来，形成一道道丁达尔效应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弥漫的尘埃。这原本应该是一幅颇具生活气息的画面，但因为这令人窒息的高温，画面里的一切都显得扭曲而焦躁。
“呼。”
林野擦了一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新人主播林野。今天天气太热了，家里的风扇坏了，我准备把它修一下。因为手头工具有限，可能过程会稍微……粗糙一点，大家凑合看。”
所谓的“大家”，其实只有此时此刻显示在右上角的那个数字：“1”。
那是林野自己用来监看画面的小号。
但这并不妨碍他开始自己的表演，或者说，开始他在系统辅助下的第一次“工业艺术创作”。
【检测到关键工艺缺失。】
【当前步骤：超导线圈熔接。】
【所需设备：高精度激光焊接机（缺失）、真空电子束焊机（缺失）。】
【替代方案：高压电弧手操引导术。】
【前置条件：需拆解高压电源模块。】
林野的目光在系统的指引下，落在角落里那台外壳已经发黄、门板都掉了一半的废弃微波炉上。
“看来得先弄个点火器。”
他自言自语着，走向那台微波炉。
如果此时有懂行的电工在这里，看到林野接下来的动作，绝对会吓得魂飞魄散，然后大喊着让他停手。
林野没有拔掉微波炉残留的电容放电，也没有戴绝缘手套，直接抄起那把生锈的螺丝刀，对着微波炉的后盖就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暴力拆解。
“咔嚓！”
“崩！”
金属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那台可怜的微波炉在几十秒内就被肢解成了一堆零件。林野的目标非常明确，他像是个熟练的外科医生，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线路中，精准地掏出了一颗沉甸甸的铁疙瘩，高压变压器。
这是一个能把220V民用电瞬间提升到2000V以上的危险玩意儿。在普通人手里，这就是通往火葬场的单程票，但在拥有【初级电磁掌控】技能的林野手里，它就是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
与此同时，江城大学男生宿舍。
张伟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凉席上刷着某音。作为物理系的课代表，他对于那些扭腰摆臀的小姐姐早就看腻了，此时正疯狂上滑，试图寻找一点稍微有点营养的内容。
手指划过屏幕。
《震惊！小伙用可乐瓶做火箭……》，划走，假的要死。
《水变油技术解密……》，划走，民科滚粗。
《硬核修风扇，顺便聊聊流体力学》，手指悬停了一下。
“修风扇？聊流体力学？”
张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嗤笑。
现在的网红为了博眼球真是什么标题都敢起。一个修破烂的，居然敢碰瓷流体力学？怕不是连伯努利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出于一种“我就进去看看你怎么吹牛逼”的打假心态，张伟点击了屏幕。
直播间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差点没被那糟糕的画质和杂乱的环境给劝退。
“这什么破地方？垃圾堆吗？”
张伟嘟囔了一句，刚准备退出，目光却突然被主播手里的动作吸引住了。
屏幕里，那个穿着白衬衫、满身大汗的年轻人，正手里抓着两个光秃秃的线头。而那两个线头连接的，赫然是一个拆开的微波炉变压器！
“卧槽！”
张伟吓得手机差点砸脸上。
作为物理系的学生，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微波炉变压器，次级线圈输出电压高达2000伏特以上，而且电流不小，这玩意儿要是摸一下，都不用送医院，直接联系殡仪馆就行了。
“这主播不要命了？那是高压包啊！居然不戴绝缘手套？这是自杀直播吗？”
张伟的手指僵住了，忘记了点击退出。他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目睹悲剧即将发生的恐惧感让他死死盯着屏幕。
直播间的人数，悄无声息地变成了“2”。
废品站内。
他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玄妙的状态中。
随着【电磁掌控】技能的发动，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电荷粒子在他指尖跳跃，欢呼雀跃地等待着他的调遣。
他将变压器的输入端接通了电源。
“滋——”
一阵低沉的电流嗡鸣声响起，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林野神色平静，双手各捏着一根从变压器输出端引出的粗铜线。这两根铜线也是他刚刚从废旧电缆里剥出来的，截面粗糙，甚至还带着氧化的痕迹。
“虽然没有氩弧焊枪，也没有激光焊接机，但原理都是相通的。”
林野对着镜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温度足够高，能量密度足够大，就能实现分子层面的融合。其实，手搓电弧也是一种浪漫。”
屏幕那头的张伟听得目瞪口呆。
神特么手搓电弧是浪漫！
大哥，那是高压电！不是呲花！
然而，下一秒，张伟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张得足以塞进一个灯泡。
只见屏幕中，林野的双手缓缓靠近。
在那两根铜线距离还有五厘米左右的时候，空气，突然被击穿了。
“刺啦！！！”
一声尖锐的爆鸣声炸响。
一道耀眼至极的蓝紫色光弧，毫无征兆地在两根铜线之间诞生。它不像普通的电火花那样转瞬即逝，也不像雷电那样狂暴无序。
它就像是一条被驯服的灵蛇，在林野的双掌之间蜿蜒、扭曲、跳跃。
那蓝紫色的光芒极其纯净，中心甚至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惨白，那是温度极高的象征。周围的空气瞬间被加热、膨胀，发出一阵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这……这特么是特效吧？！”
张伟猛地从凉席上坐了起来，眼睛死死贴在手机屏幕上。
如果是特效，这光影的渲染、这空气受热后的扭曲感、还有那电弧跳动时周围灰尘被吸附然后瞬间气化的细节，未免也太真实了！好莱坞顶级特效团队也不过如此吧？
但如果是真的……
这怎么可能？
徒手持握高压电极？而且看那个电弧的稳定程度，这得需要多强大的电流控制能力？手稍微抖一下，那电弧就会断开或者乱窜啊！
更可怕的是，林野的手指距离那致命的电弧只有不到两厘米！
在那样的高压电场下，他的皮肤表面甚至应该已经产生了爬电现象，但他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甚至还在微调角度？
“牛顿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不对，是法拉第的棺材板要炸了！”
张伟颤抖着手指，本能地按下了一个功能键：【录屏】。
他有预感，自己可能正在见证一个传说的诞生，或者一个疯子的谢幕演出。
林野并不知道外界的震惊，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那团“等离子体”上。
在他的视野中，系统的辅助光标已经将电弧的温度、能量密度、以及最佳焊接点标注得一清二楚。
【核心温度：4200℃】
【等离子体稳定性：99.8%】
【请开始焊接。】
林野深吸一口气，那双经过系统强化的手稳如磐石。
他控制着那道致命的蓝紫色电弧，缓缓靠近了工作台上那个看起来像是乱七八糟线团的“风扇电机线圈”。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要做的不是普通的焊接，而是要将这些普通的铜线，通过高压电弧的轰击，改变其表面的晶格排列，模拟出一种“准超导”的连接状态。
这在工业上，通常需要真空环境和昂贵的电子束焊机才能完成。
但现在，林野要用手搓出来。
“去吧。”
林野心念一动。
那道狂暴的电弧仿佛听懂了他的指令，瞬间收缩，从原本手指粗细变成了一根细如发丝的蓝针！
那光芒之盛，让摄像头的感光元件都出现了短暂的过曝，屏幕上一片惨白。
紧接着，光芒收敛。
张伟屏住呼吸，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道细如发丝的电弧，在林野的操控下，如同一根绣花针，在那些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铜线之间穿梭。
每经过一处节点，那里便会瞬间亮起一点金色的星芒，随后迅速冷却，留下一个如同镜面般光滑的焊点。
没有焊锡，没有助焊剂。
这是纯粹的金属自熔接！
“滋滋……滋滋……”
这种声音不再刺耳，反而带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在演奏一首关于电子与热能的交响曲。
林野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那道蓝紫色的电弧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一支画笔，他正在以虚空为画布，以雷电为墨水，在那团废铜烂铁上绘制着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阵法。
汗水顺着林野的鼻尖滴落。
还没落地，就在半空中被高温电场瞬间蒸发，化作一缕白色的水汽，消散在蓝紫色的光晕中。
张伟看得如痴如醉，甚至忘记了呼吸。他虽然看不懂林野具体在焊什么电路，但他能看懂那种“技近乎道”的美感。
这哪里是在修风扇？
这分明是在雕刻艺术品！不，这是在制造精密仪器！
“这主播……到底是何方神圣？”
张伟喃喃自语，手指飞快地在弹幕框里输入：
【物理课代表：主播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国家电网派来微服私访的高级工程师？这手稳得不像人类啊！】
这是直播间的第一条弹幕。
此时，直播间的人数已经悄然涨到了“5”。
除了张伟，还有几个大概是手滑点进来的路人。
【路人甲：卧槽，这光效做的不错啊，主播用的什么剪辑软件？】
【路人乙：这噼里啪啦的听着好吓人，是在放鞭炮吗？】
【路人丙：修个风扇搞这么大阵仗？现在的剧本真硬核。】
显然，除了张伟这个识货的，其他人还以为这是某种硬核特效直播。
林野并没有看弹幕。
最后一处焊点。
这是整个重力场偏转线圈的能量注入端口，容错率几乎为零。
他屏气凝神，控制着那道已经有些不稳定的电弧，做出了最后一次精准的“点杀”。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道维持了足足三分钟的高压电弧瞬间熄灭。
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臭氧味道，还有金属高温冷却时特有的焦香。
林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向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指尖因为长时间近距离接触高压电场而有些发红，但也仅仅是发红而已。
“搞定。”
林野看着工作台上那个焕然一新的线圈组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原本杂乱无章的铜线，此刻已经融为一体，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光泽，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这是一个整体铸造出来的艺术品。
而在系统的视野里，这个线圈正散发着淡淡的幽蓝色光晕，数据面板极其华丽：
【微型磁约束线圈（改装版）】
【完整度：100%】
【导电率：提升500%】
【耐压等级：10KV】
【评价：粗糙的工具，完美的技艺。宿主用最原始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工业奇迹。】
林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半瓶水灌了一口，这才看向手机屏幕。
当看到那条【物理课代表】的弹幕时，他愣了一下，随即随意地摆了摆手：
“什么高级工程师，我就是一个收废品的。”
“刚才那个啊？那个就是利用变压器升压，然后利用空气击穿原理做个简单的点焊。初中物理都学过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基操，勿6。”
屏幕那头的张伟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屏幕上。
神特么初中物理！
谁家初中物理教你徒手捏2000伏高压电弧去焊头发丝一样细的线圈？
牛顿要是听见这话，高低得从土里爬出来给你磕两个！
“这主播，有点意思。”
张伟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轻视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宝藏的狂热。
他迅速将刚刚录制的视频保存，然后打开了自己所在的那个名为“江城大学物理系秃头预备役”的500人大群。
【物理课代表：兄弟们！别睡了！快起来看上帝！我在某音发现了一个野生的大神，徒手搓等离子电弧焊线圈！不论是特效还是真做，这技术都炸裂了！】
发送完毕，他还顺手把视频文件传了上去。
废品站内，热浪依旧。
林野休息了片刻，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虽然线圈焊好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组装那台能够“扭曲重力、制造低温”的魔改风扇。
“线圈只是心脏，还得有骨架。”
林野的目光转向了旁边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生锈风扇架子，以及那个从自行车上拆下来的碳素钢大梁。
他走过去，拿起那根钢梁，在手里掂了掂。
“太重了，得削薄一点。”
没有切割机怎么办？
林野看了一眼刚刚那个还散发着余温的微波炉变压器，又看了一眼手中这根坚硬的钢管。
“系统，如果我把电弧功率开到最大，能当等离子切割刀用吗？”
【回答宿主：理论上可行。但鉴于宿主目前肉体凡胎，建议佩戴墨镜，以免致盲。】
林野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个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少了一条腿的儿童玩具墨镜。这墨镜是粉红色的，还是爱心形状，上面印着佩奇猪的图案。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是黑色的镜片。
林野面无表情地把这个粉红色的佩奇墨镜架在了鼻梁上。
这一幕，充满了荒诞的喜感。
一个穿着发黄衬衫的英俊青年，在垃圾堆一样的房间里，戴着粉红色的儿童墨镜，手里抓着两根滋滋冒火的高压电线，正准备对着一根自行车钢管下手。
直播间里，那几个原本准备离开的路人，看到这一幕，瞬间笑喷了。
【路人乙：哈哈哈哈！这造型！主播你是要笑死我好继承我的花呗吗？】
【路人丙：粉色佩奇？社会人啊！】
【路人甲：虽然看不懂你在干嘛，但这反差萌我爱了，关注了！】
就在弹幕一片欢乐的时候，林野再次动手了。
“嗡——！！！”
这一次，不再是安静的电流声，而是一声暴躁的怒吼。
林野双手猛地拉开，那道蓝紫色的电弧瞬间暴涨，变成了一把足有半米长的光刃！
那光刃不再稳定，而是疯狂地吞吐着火舌，周围的空气瞬间被烧灼得扭曲变形，连光线都无法穿透。
林野手持“雷电光剑”，对着那根自行车钢管狠狠劈下。
“嗤——”
就像是热刀切黄油。
坚硬的碳素结构钢，在那恐怖的高温电弧面前，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切口处铁水飞溅，红光四射，火星如同烟花般在狭小的房间里绽放。
【物理课代表】刚刚把视频发完群，一回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卧槽！！！”
他在寝室里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吓得室友差点从上铺掉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室友惊恐地问道。
张伟指着手机屏幕，语无伦次，手指都在哆嗦：“光……光剑！这特么是星球大战里的光剑啊！这主播在修风扇？这特么是在造绝地武士的武器吧？！”
屏幕里。
林野神情专注，虽然被粉色墨镜挡住了，手中的电弧光刃上下翻飞。
他在雕刻。
他在利用切割钢管剩下的材料，为风扇打造一套全新的、符合空气动力学的导流罩。
每一刀下去，都有大量的火花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炼狱中的铁匠。
那不仅是技术，更是暴力美学。
一种属于重工业、属于高能物理、属于人类征服物质世界的极致浪漫。
原本那根丑陋的生锈钢管，在他的手下，逐渐变成了一个拥有流线型曲线、充满了未来科幻感的金属构件。
虽然表面依然没有抛光，甚至还有些发黑的氧化层。
但那种几何结构上的完美，是无法被掩盖的。
十分钟后。
林野散去了手中的电弧。
那台变压器已经烫得快要冒烟了，如果再多切一分钟，估计就得炸膛。
“勉强能用。”
林野摘下粉红色的墨镜，随手扔在一边，看着眼前那一堆刚刚切削好的零件。
此时，直播间的人数已经不再是个位数。
在张伟的疯狂安利下，加上某音算法对这种高留存率直播间的试探性推荐，右上角的数字已经跳到了“56”。
虽然还是很少，但这56个人的弹幕活跃度，却高得吓人。
【这是在拍电影吗？刚才那个光效怎么做的？】
【主播手不疼吗？那可是铁水啊！】
【这切口……这也太平整了吧？比我家那台数控机床切出来的还平整？】
【我不信！这肯定是提前录好的！哪有人能徒手拿高压电切钢管的？】
面对质疑，林野只是淡淡一笑。
他拿起刚刚切好的那个导流罩，对着镜头晃了晃。
“切个钢管而已，大惊小怪。”
“好了，骨架有了，线圈有了，磁铁也有了。”
林野将镜头拉近，对准了桌面上那堆看似毫不相干的零件。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哦不，见证风扇组装的时刻。”
“这台风扇，我给它起个名字。”
林野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
“就叫它【绝对零度·重力井·一号机】。”
弹幕瞬间一片“？？？”。
【中二病犯了？】
【还绝对零度？还重力井？你怎么不叫歼星舰引擎？】
【主播要是能让这堆破烂转起来，我直播倒立吃翔！】
看着这些充满快活气息的弹幕，林野没有反驳。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螺丝刀，开始了最后的总装。
他知道，当这台机器启动的那一刻，所有的质疑，都将化为最纯粹的震颤。
因为这不仅是一台风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