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灯火暗沉,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寒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动御案旁垂落的明黄帷幔,簌簌轻响,衬得殿中龙威愈发沉冷慑人。
燕珩渊端坐龙榻,玄色冕旒压落层层玉珠,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那双素来深邃淡漠的眼眸,此刻凝着沉沉怒意,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雷霆震怒。
他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御案,节奏缓慢,却压得整座大殿气息凝滞。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柔步履。
沈令妩一身端正隆重的皇后翟衣,凤冠巍峨,珠翠垂肩,步步端庄,步步雍容。黑红织金的衣料衬得她容颜艳烈绝丽,眉眼温婉,端的是母仪天下的端正模样。
她款款入殿,屈膝福身,行礼一丝不苟。
“臣妾参见陛下。”
燕珩渊未言一字,无旨,亦未叫起。
长久的死寂压落下来,压得人心头发慌。
沈令妩垂着眸,长睫轻颤,心底早已惊疑不定,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破绽。
半晌,燕珩渊低沉冷冽的嗓音才缓缓破开死寂,字字如冰,砸落在地。
“宫中的陈嬷嬷,你可识得?”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沉厉。
“她假借朕的口谕,私闯关雎宫,持毒酒逼迫懿贵妃自戕。皇后,你还要与朕装糊涂?”
沈令妩心头狠狠一沉。
可她面上半分慌乱不显,缓缓抬眸,眼底恰到好处凝起一层茫然与委屈,音色温软恭顺:
“陛下,臣妾当真一无所知。那陈嬷嬷在宫里素来谨慎安分,恪守宫规,从不敢妄行逾矩之事。”
她微微蹙眉,故作困惑,字字滴水不漏:
“想来是近日温府一案震动朝野,宫中人人自危。陈嬷嬷许是见陛下严查温氏,便自作聪明,私下揣测圣意,以为陛下欲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才胆大妄为,私自前去关雎宫劝死贵妃。”
“此乃奴才愚钝妄断,自作主张,与臣妾毫无干系。”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老奴自作多情、揣摩圣意,撇得干干净净。
燕珩渊垂眸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精湛的伪装、完美无缺的端庄委屈。
他忽然低低冷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
“自作主张?”
他陡然抬手,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砰——!”
震得案上砚台翻滚,墨汁泼洒而出,染黑洁白奏折,狼藉一片。
殿内值守宫人尽数噗通跪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沈令妩!”燕珩渊抬眼,眸底怒意轰然炸裂,“陈嬷嬷在宫里,除了朕和太后,便只听你一人号令!无你默许、无你暗中授意,她一个深宫老奴,何来胆子伪传朕密谕、逼死当朝贵妃?!”
“你分明是借朕查办温家之势!借天下人皆以为朕厌弃温氏、忌惮旧臣之机!假借朕的名义,欲除温槿玥而后快!”
他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事成,世人唾骂朕凉薄无情、逼死青梅、屠戮忠良遗眷。事败,你一句奴才自作主张,便可洗得一身干净!”
“好算计。真是好得很。”
沈令妩被他一语戳穿心底谋算,背脊微僵,却依旧不肯松口。
她微微俯身,红瞳染上楚楚水光,语气愈发凄楚委屈:
“陛下何以如此曲解臣妾心意?”
“臣妾身居后位,执掌六宫,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臣妾纵然妒恨,纵然心胸狭隘,也断不敢在风口浪尖行此大忌,自取灭亡!”
“如今江府蒙冤,贵妃失意,陛下满心怜惜,满心愧疚。宫里宫外稍有风吹草动,陛下第一怀疑的,永远是臣妾这个皇后!”
她抬眸望他,眼底似含无尽悲凉:
“臣妾为后数年,恭顺克己,步步谨慎,从不敢有错。可在陛下心中,臣妾永远是那个善妒阴毒、蓄意害人的毒后,是吗?”
燕珩渊凝视她凄艳楚楚的面容,心中只剩一片寒凉。
他太清楚她。
她从不认输,从不认错,永远擅长以退为进、以柔掩狠。
“朕不问你是否妒恨。”
他语气冷得彻底,褪去所有温情,只剩帝王的绝对威严,“朕只问你——谁给你的胆子,敢冒用朕的圣意,私害朕的妃嫔?”
“温家有罪,朕自会秉公查办,律法定论,轮不到后宫妇人插手半分!”
“温槿玥有罪,朕可废、可罚、可囚。但她是朕的人、朕的妃,生杀予夺,唯朕一人说了算!”
“从今往后。”
他目光凌厉如刀,直直锁着她。
“谁敢再动温槿玥分毫,谁敢再借朕之名作祟,无论宫人、嬷嬷、或是六宫任何人,朕——绝不轻饶!”
沈令妩心口剧烈一窒。
他护得这样决绝,这样不容置喙。
哪怕江家倾覆,满门入狱,他依旧要护住温槿玥。
她垂在袖中的十指死死收紧,指甲深陷掌心,剧痛刺骨,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滔天妒火与不甘。
可面上,她依旧温顺垂首,恭顺叩拜: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
“臣妾回宫必严惩宫人,整肃宫规,绝不再出此等妄逆之事。”
燕珩渊看着她这幅表里不一的模样,眸底只剩沉沉厌弃。
“退下。”
语气冷淡,再无半分温度。
“若有下次。”
他淡淡落下一句警告,轻却重若千钧。
“朕不会再与你废话半句。”
“是。”
沈令妩缓缓起身,端庄行礼,转身缓步退出养心殿。
可就在踏出殿门、隔绝帝王视线的那一瞬——
她脸上所有温顺、委屈、端庄、隐忍,瞬间寸寸碎裂。
美艳绝伦的脸上,只剩下彻骨阴寒与浓烈戾气。
凤冠珠络轻颤,映着她眼底翻涌的猩红恨意。
温槿玥。
燕珩渊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江家已入天牢,大势已去。
你依仗的青梅旧情,迟早会被岁月、猜忌、权谋,消磨殆尽。
本宫有的是时间。
慢慢陪你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