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玥离渊 > 第10章 寒榻承新恩

流言最盛的那几日,关雎宫冷清得如同冷宫。
六宫避之不及,宫人小心翼翼,满朝皆知懿贵妃性情暴戾、心怀怨怼,无人敢踏足半步。
唯有温槿玥自己,活得异常平静。
她不辩、不怒、不见客、不请恩。日日闭门静坐,眼底早已无爱恨,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漠然。旁人以为她是落魄消沉,唯有她心知,自己是在静静收心,等待一场彻底脱身的时机。
可她越是冷淡疏离、无欲无求,燕珩渊心底的愧疚,便越是疯长。
他看得见漫天流言伤人,看得见六宫刻意孤立,看得见她目送族人流放之后,那颗心彻底死在了御阶之前。
这些日子,他夜夜难眠。
朝堂棋局他不得不走,温家冤案他不得不压,可所有亏欠、所有隐忍,最后全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负她最多,也最想弥补。
暮色沉沉,晚膳过后,帝王驾临关雎宫。
内侍通报的那一刻,彩莹几乎愣住,连忙慌乱整肃殿宇,而温槿玥只是淡淡抬眸,无惊无喜,不起身、不恭迎,静静坐在窗前,如同未见。
燕珩渊踏入殿中,看着清冷萧条的殿宇,看着她素衣素颜、眉眼寡淡的模样,心口微涩。
昔日鲜活温柔的小姑娘,终究被他亲手磨成了这般漠然死寂的模样。
“怎么不迎朕?”他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轻。
温槿玥垂眸,语气淡得像风:“陛下驾到,何须臣妾迎接。臣妾声名狼藉,性情暴戾,陛下不怕污了圣驾吗?”
字字带刺,句句疏离。
燕珩渊听得分明,心底一阵发堵。
他知她怨、知她恨、知她不甘。
他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她微微侧头避开。
这一避,避开的是触碰,是旧情,是所有年少牵绊。
燕珩渊指尖僵在半空,眸色愈发沉暗:“你还在怪朕?”
“不敢。”温槿玥唇角微扯,笑意冰冷,“陛下为江山权衡,为朝堂大局,牺牲温家,理所当然。臣妾不敢怪,也怪不起。”
她字字恭顺,却字字绝情。
燕珩渊望着她冰冷空洞的眼神,心头第一次生出无措。
他不怕她闹、不怕她怒、不怕她哭。
唯独怕她这般,彻底不把他放在眼里,彻底无所谓。
“玥儿。”他低唤她的名字,嗓音带着压抑的疲惫,“朕知你苦,让朕陪陪你。”
今夜的他,没有帝王威严,只剩满身疲惫与无人知晓的悔恨。
他不顾她的疏离,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温槿玥浑身僵硬,心底只剩刺骨的寒意。她不想靠近他、不想再与他有半分牵扯、不想再欠他任何恩义。
可她挣不开。
这深宫,这皇权,这宿命,她从来挣不开。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低垂。
他以无尽愧疚补偿昔日亏欠,以极致温存填补她满身伤痕。
他想暖化她冰封的心,想弥补她破碎的家,想留住他唯一亏欠的人。
可他不知——
有些东西碎了,便是彻底碎了。
他的弥补,于她而言,只是难堪的纠缠、讽刺的牵绊。
一夜承欢,是帝王极致的低头与复宠。
第二日起,宫中风向骤然逆转。
燕珩渊一改往日隐忍克制,明目张胆偏爱偏袒。
日日亲临关雎宫、赏赐流水般送入殿中、当众压下所有非议流言、不许任何人再妄议半句贵妃是非。
先前嘲讽她、孤立她、踩低她的嫔妃宫人,尽数噤声,人人惶恐。
谁也没想到——
家族流放、声名尽毁的懿贵妃,竟一夜之间,再度盛宠加身,宠冠六宫。
皇后听闻消息,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眼底妒火翻涌,恨得牙痒。
她费尽心思造势孤立、抹黑打压,到头来,只换来帝王愈发汹涌的复宠偏爱!
沈令妩端坐未央宫,面色阴沉可怖:“温槿玥……你倒是好本事。落难之际,依旧能蛊惑圣心!”
可无论皇后如何不甘,六宫局势已然彻底翻转。
关雎宫再度门庭若市,人人争相讨好,谄媚不绝。
唯有温槿玥自己,始终淡漠如常。
这场突如其来的复宠,她不喜、不盼、不贪。
帝王迟来的偏爱,于她而言,一文不值。
不过是……困住她更紧的牢笼。
转瞬月余。
晨起天光微亮,温槿玥晨起便阵阵反胃恶心,食欲不振,身子莫名疲软虚弱。
彩莹细心察觉不对劲,连忙悄悄请太医入宫诊脉。
丝帕覆腕,太医指尖搭脉,片刻之后,神色一肃,俯身恭贺:
“恭喜贵妃娘娘!娘娘脉象滑实,是有孕之兆,已有一月余身孕!”
一语落地,殿中瞬间寂静。
彩莹又惊又喜,当场落泪:“娘娘!您有身孕了!!”
唯有温槿玥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垂眸静静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是全然的空洞、茫然,以及彻骨的荒谬。
偏偏是现在。
在她家族尽散、心死绝情、步步筹谋假死脱身、一心想要逃离深宫的时候——
她怀上了燕珩渊的孩子。
老天何其捉弄人。
她拼尽全力想要斩断牵绊、远离帝王、逃离这牢笼。
却偏偏,又被这最无辜、最无解的骨肉,死死拴回了这座吃人的深宫。
这一瞬,温槿玥心头百感翻涌,悲、恨、荒、冷,尽数缠在心间。
她好不容易死透的心,好不容易铺好的退路。
一夜复宠,一朝有孕。
全盘打乱。
消息很快便传入养心殿。
燕珩渊听闻贵妃有孕的那一刻,素来沉稳克制的帝王,竟猛地站起身,眸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珍视。
他欠她温家满门,欠她半生委屈。
如今这孩子,是上苍赐给他唯一的弥补、唯一的救赎、唯一可以留住她的牵绊。
燕珩渊指尖微颤,心底又喜又痛,低声喃喃:
“玥儿……太好了。”
朕终于,有理由留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