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秘鲁出差近一个月,殷霞回国。但她来不及回家休整,从浦东机场一出来就将旅行箱塞进网约车后备箱,直接打车前往位于虹桥商务区的辛明商标代理事务所。在阿雷基帕机场等待登机期间,她已吩咐谢婷整理资料,并与事务所约好商标注册事宜,一定要赶在第一时间把幸运驼中文品牌和lakipaca国际商标合法注册,以给哈维尔合作社一个稳稳的交代。
谢婷想去机场接殷霞,但殷霞与她约好在事务所楼下见面,于是谢婷就在那儿等着,见殷霞到,她急忙迎上前,二人一起走进事务所窗明几净的办公室。
办事员黄瑞坐在电脑前,飞快敲击着键盘,先帮她们检索lakipaca这一条目,系统显示全类空白,无近似、无抢注,可以直接提交注册申请。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殷霞眼底泛起笑意:“太好了,麻烦您再帮我查中文商标幸运驼,第28类玩具、手工艺品,申请全类保护。”
“幸运驼”这个品牌名称,是她于2017年,拾光声动拒收900只羊驼产品时想出来的,那时她没有经营方向,到处乱闯,一直在遭遇失败,生活里的一切都是混乱的,直到参加首届进博会之前,她也没想过要去进行商标注册。
预定展位必须要报上品牌名称,胡大海在接到她的申报资料时开玩笑说,“你这商标既含义深刻,听起来又很吉利,起得有水平,注册时没遇到想和你抢注的人吧?”
殷霞望着胡大海呆呆的摇头:“这个牌子我还没注册过呢。”
胡大海吃了一惊,带点责备的口气说:“经营者具有一定的法律意识非常重要,如果你连自己的商标都不注意保护,今后万一在生产经营过程中遇到恶意竞争,又怎么拿起法律武器来为自己维权?”
那时殷霞一下给胡大海的话点醒,明白这件事是她大意了,需要赶紧弥补,然而为了筹备参展,她比以往更忙得不可开交,唯有等展会结束,人已经在秘鲁了,才空下来将此事提上议事日程,所以在检索“幸运驼”时,她紧张极了,坐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额头微微冒汗。
黄瑞点点头,再次输入关键词,鼠标轻点“查询”,然而屏幕刷新的瞬间他就皱起了眉头,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凝固。
谢婷向来沉得住气,此时却比殷霞先着急,身子前倾着问:“怎么了?”
殷霞也是心头一紧。
“殷总,”黄瑞语气缩紧,指着屏幕上弹出的信息说:“‘幸运驼’,中文商标,第28类,已经被人抢注了。申请日期是今年11月9号,现在已经进入了初审公告期。”
“什么!”殷霞浑身的血液仿佛刹那间冻在了血管里,她死死盯着黄瑞转过来给她们看的显示器——
商标名称:幸运驼
申请人:上海格风商务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姚慧
申请日期:2018年11月9号
代理机构:某知识产权公司
抢注之人是姚慧,那个在展会现场威胁她、污蔑她占用公司资源、扬言要毁掉她生意的女人。
“她凭什么?”长途旅行后的疲惫感袭来,殷霞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说:“这个名字是我想出来的,品牌是我一手创立的,进博会是我参展的,她凭什么冤枉我,还抢注属于我的商标?”
黄瑞惋惜地向她解释这件事的残酷性:“我国法律规定,商标注册应遵循‘申请在先’原则,谁先提交谁就占先机。格风这的确属于是典型的恶意抢注,明知您使用在先、品牌已形成一定市场影响力,却故意抢先注册,一旦成功,您要想继续保留就不得不向他们妥协,甚至以高价买回品牌。”
“那么lakipaca呢?”谢婷在一旁难过地问。
黄瑞庆幸地说:“lakipaca完全没问题,没有任何近似品牌名称,也没人注册过,我们现在就可以提交申请,百分之百能顺利拿下。”
殷霞深吸一口气,逼着火烧一般的头脑降温。
lakipaca必须守住,幸运驼也不能丢!这是她历经千辛万苦在国内市场打响的品牌,是进博会上许许多多采购商记住的品牌,是她和哈维尔等人共同付出心血维护的品牌,绝不能就这样白白拱手让人!
“黄老师,请立刻帮我提交lakipaca的45类全类注册,不留任何可以给人钻空子的死角。至于‘幸运驼’,我要求立即启动商标异议程序,同时准备向格风公司提起诉讼。我要通过法律途径夺回属于我的中文品牌名,让姚慧的恶意抢注行为无效!”
黄瑞紧绷着脸,开始为远山商贸整理材料。殷霞思绪一转,仿佛又看到展会现场姚慧居高临下的冷笑、听见她充满威胁和挑衅的话语,那形象与她此刻抢注商标的恶劣行径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然而得知“幸运驼”商标被姚慧抢注,仍然不是最坏的局面,姚慧使出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更狠、也更绝。
就在殷霞提交lakipaca注册申请,并准备对格风注册“幸运驼”商标提出异议的第三天,一封来自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的“应诉通知书”,寄到了她在虹桥智汇工业园区的办公室里,一同送达的还有厚厚的民事起诉状。
原告:上海格风商业贸易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姚慧)
被告:上海远山商贸有限公司、殷霞
诉讼请求赫然在目:
1.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使用“幸运驼”品牌及相关标识,停止不正当竞争行为。
2.确认“幸运驼”品牌相关权益归原告所有,被告侵害了原告在先商业机会与合法权益。
3.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50万元。
4.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起诉状里,姚慧颠倒黑白,极尽污蔑之能事——
她声称殷霞在格风担任拉美大区销售经理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接触大量市场资源,窃取公司早已在规划的羊驼手作项目,离职后私自成立远山商贸公司,创建“幸运驼”品牌,侵占在先公司商业机会,并谎称格风早有“幸运驼”相关经营计划以及客户储备,殷霞属于是在在职时恶意违背忠实义务、抢夺公司品牌。
她甚至将第三空间文创设计院的公益帮扶、进博会的展位资源,全部歪曲成了“殷霞借用格风名义获取的便利”,倒打一耙,指控殷霞侵犯格风公司在先权利,盗用了“幸运驼”商标名称。
殷霞气得浑身发抖,捏起诉状的手指过于用力而发白,不过心情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谢婷和张颖也脸色铁青,张颖愤怒地说:“殷总,那人真是太没底线了,恶意抢注不说还恶人先告状!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受这种冤枉?”
殷霞把起诉状放回桌上,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地说:“她想抢,想告,想毁掉我们,没那么容易。幸运驼这名字是我取的,品牌是我做的,匠人是我对接的,进博会是我拼下来的,lakipaca是以哈维尔为代表的全体手工艺人一起定的,我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光明磊落,都有证据可依,我又为什么要怕她?这场官司,我奉陪到底。”
一场围绕“幸运驼”品牌归属、恶意抢注与反不正当竞争的司法大战,在2018年即将结束之际拉开序幕。
姚慧的民事起诉状送达远山商贸的第三天,殷霞便委托专注知识产权纠纷案件的律师王相杰,带着整理好的第一批证据,前往闵行区人民法院应诉立案。与此同时,她也在王相杰的建议下同步提交了“幸运驼”商标格风注册无效宣告申请,形成诉讼加商标异议双重保障,在最大范围内争取主动权。
法院立案庭的工作人员审查材料之后,发现本案事实清晰、权利义务关系明确,双方争议焦点集中,仅围绕“幸运驼”商标归属以及是否构成侵权展开,没有复杂的专业鉴定需求,当即告知殷霞和王律师,他们这案子可适用民事简易程序审理,实行快审快结,不需要经过漫长的等待期。
立案当天,法院便通过电子送达方式,将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开庭传票一并送达姚慧一方,明确告知她需要在15自然日内提交答辩状及证据材料,自双方收到举证通知书之日起计算,举证期限共计15自然日。庭审暂定在举证期满后第5天举行。和动辄数月排期的普通程序相比,简易程序果然具有高效的优势,这让殷霞焦灼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接下来的15天,也就是立案第2天至第16天,是控辩双方密集准备证据、激烈博弈的关键期,也是殷霞最忙碌的日子。白天她要兼顾远山商贸的日常运营,对接坎波村的生产进度,跟进“lakipaca”国际商标的注册流程。晚上还得和王律师、谢婷、张颖一起在办公室里熬夜梳理证据,逐一完善证据链。他们不能遗漏任何一个能证明“幸运驼”归属的细节。
按照“在先使用、市场影响力、姚慧恶意、姚慧无真实使用”四大类抗辩理由,他们整理出了厚厚一本证据册:补充了2017年至2019年年初,“幸运驼”品牌的销售合同、物流单据、早于姚慧抢注日期的产品包装设计稿等等。
尽管最早期的商标logo设计没经过周延,殷霞却保留有当年小广告公司设计师承接业务时的对话记录以及收费发票,而后期周延为远山商贸设立公益扶持项目并开始为羊驼玩偶做设计,更有充足的证据帮殷霞应诉。
另外,谢婷和张颖整理出大量进博会期间的参展视频、媒体报道截图、渠道商推荐语,甚至还请胡大海帮忙调取了部分当时展会现场的监控录像,每一项证据都如实证明姚慧进行商标注册之前,“幸运驼”已经在被殷霞一方使用,属于是如山的铁证。
格风商贸唯一能推翻被告抗辩,并证明殷霞侵权行为属实的途径,是提供殷霞在格风工作期间,公司已经开始对引进销售秘鲁羊驼玩偶立项,殷霞曾代表公司与供应方联系。然而双方心照不宣的事实是,姚慧涉足进口业务的起始时间在殷霞离开公司之后,她根本没办法提供2017年7月之前,格风打算进口秘鲁羊驼绒制品的证据。
后续搜集证据乏力,姚慧慌了手脚,她当然明白自己拿不出格风公司“在先规划幸运驼项目”、“拥有相关客户储备”的有效证据,如果伪造就是犯罪,那她真得吃不了兜着走。手头上唯一能和“羊驼”沾边的,仅有当年殷霞在格风工作时,电脑屏上摆着的两只小羊驼摆件,她只能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挖空心思、牵强附会说那是公司经营的商品样品,妄图在法庭上混淆视听,为自己的恶意抢注和虚假诉讼辩护。
她拼凑出几份殷霞曾在格风任职时的工作记录,列举了大量拉美地区客户名单,以及殷霞开发那些客户时与他们之间的邮件往来,这样就可以证明殷霞“窃取公司资源”,加上工作期间就从秘鲁拿到了羊驼玩偶样品,与其之后销售的商品形态完全一致,在举证期满当日,连同一份草草写就的答辩状共同呈交给法官。她的确是拿出了证据,但看上去不太能反驳殷霞的核心主张,此时胜负的天平,已在悄悄向殷霞倾斜。
举证期满第3天,也就是立案后第19天,法院组织双方进行证据交换。
交换现场,姚慧的律师反复强调,“姚慧先注册商标,应享有商标专用权”,“殷霞离职后抢注公司规划项目,构成侵权”,可姚慧虽然提供了大量殷霞工作期间接触过的客户名单,却没有任何一家与秘鲁安第斯山区的坎波村以及哈维尔有关联,故得不到法律支持。
而王相杰律师逐一出示证据,条理清晰地反驳:“根据我国《商标法》第三十二条,禁止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我的委托人殷霞女士自2017年起持续使用‘幸运驼’商标,进博会之后更形成了广泛影响力,姚慧作为其竞争对手,明知该商标已经存在却仍然恶意抢注,其注册行为本身应判定无效。再者,姚慧无任何在先使用证据,抢注后亦未实际使用该商标开展经营活动,其诉讼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纯属恶意诉讼。”
面对殷霞一方完整的证据链与掷地有声的抗辩,姚慧脸色苍白,全程沉默不语,偶尔打断律师的话,也只是好笑地辩解称“我没有恶意”,基本底气全无。证据交换结束后,法官当场明确,本案核心争议已清晰,无需补充证据,庭审将按原定时间举行,届时将重点围绕“在先使用”、“恶意抢注”两大关键点展开审理,力求当庭查清事实、快速裁决。
闵行区人民法院知识产权审判庭公开审理此案,庭审当日,法庭内气氛肃穆。殷霞身着简约的职业装,神态自若地坐在被告席上,身边是王相杰律师和全程陪同的谢婷。
周延与老窦一大早就来到旁听席为她打气加油。上午九点即将开庭时,边门打开,进来之人竟然是胡大海。他一直关心着远山商贸的业务发展情况,听说殷霞不仅被人侵权还遭到告发,义愤填膺之情溢于言表,立案期间不仅积极为殷霞举证,还记着开庭时间,这一天也来到了法庭旁听席上。
坐在原告席上的姚慧穿着宽松的大衣,眼神躲躲闪闪,双手会习惯性攥一下衣角。向来风风火火的女强人,一脸浓妆竟也掩盖不住面容的憔悴。
庭审开始后,姚慧率先陈述诉讼请求,她依旧重复起诉状里的论调,颠倒黑白地指控殷霞“窃取格风资源、侵犯在先权利”,可当法官要求出示具体证据时,她却支支吾吾、语无伦次,无法做出合理回应。
随后,王相杰从容不迫地展开答辩,结合《商标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逐一出示证据,并当庭播放苏珊娜和哈维尔从阿雷基帕发来的视频证词,充分展示了几人完全是在2017年殷霞从格风离职之后才取得联系,并清晰还原了“幸运驼”品牌的起源、发展过程,以及姚慧恶意抢注的全部真相。
殷霞自辩:“法官,我2016年去秘鲁时,第一次在地摊上看到哈维尔手工制作的羊驼玩偶,觉得十分可爱就买了两只,作为办公室里的装饰摆件,那时候完全不知道玩偶是由何人制作。后来因有客户对这产品感兴趣并想订货,为避免飞单之嫌,我就迅速从格风离职,才开始正式经营远山商贸,幸运驼千真万确就是由我一手打造的品牌,我也没在当职期间做出任何违反公司规定,或者违反《劳动法》的行为。纵然是与姚总有一年竞业的口头协定,我也没得到过任何竞业补偿,更别提姚总起诉我的时间距离我的离职时间已超过一年。我从2017年开始使用幸运驼品牌,对接匠人、打磨产品,直到参加进博会才终于让它被更多人看见,姚慧女士作为我的前同事、竞争对手,明知这一切,却在进博会期间恶意抢注商标,甚至反过来告我侵权,这不仅是对我心血的践踏,更是对法律的漠视,对手工艺者坚守初心的不尊重。”
庭审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法官围绕案件核心问题,逐一询问双方,条分缕析地梳理案件事实,对姚慧的抢注行为进行了重点询问。姚慧的辩解越来越无力,面对法官的追问,甚至无法自圆其说,最终只能承认,自己确实是看到“幸运驼”在进博会走红后才萌生了抢注商标、逼迫殷霞妥协的想法。
庭审结束时,法官当庭告知,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无需另行开庭合议,将在15日内依法作出判决,判决书将通过电子送达方式送达双方当事人。
走出法院大门,冬日的阳光和煦,姚慧却戴上一副墨镜以避开旁人的目光,低着头快步离开。殷霞站在台阶上深深舒了一口气,但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不是紧张,是释然,是对公平审判的欣慰。
那之后,姚慧的日子过得越发煎熬。庭审时的狼狈、证据不足的无力、公司濒临困境的压力,让她夜夜难眠。她看着仓库里积压成山的羊驼玩偶,想起自己恶意抢注商标、颠倒黑白起诉殷霞的所作所为,再想起殷霞在庭审上坦荡的眼神,心底没法不生出悔恨,只是这份悔恨仍被骄傲和不甘包裹着,使她迟迟不肯向现实低头。
法院判决书送达那天,殷霞正在办公室核对“lakipaca”商标的注册回执,手机突然收到了电子送达通知,显示判决书已生成,可在线查阅、打印。
那一刻,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谢婷和张颖蹑手蹑脚走到她身边,连前台小姑娘也踮着脚尖跑了过来。
殷霞点开了那份期盼已久的判决书。
判决书清晰载明:姚慧以格风公司名义抢注“幸运驼”商标,明知该商标为殷霞在先使用且已形成一定市场知名度,仍以不正当手段抢先注册,其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抢注行为无效。姚慧控告殷霞侵犯格风公司在先权利,无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判令驳回姚慧全部诉讼请求,确认“幸运驼”中文商标相关权益归殷霞及其所属的上海远山商贸有限公司所有。案件诉讼费用由姚慧承担。
判决书的每一个字都极有分量,这是最公道的判决结果,压在殷霞心头几个月的巨石彻底挪开,她看着手机屏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判决书生效的第二天,殷霞就收到了商标局的核准通知书,“幸运驼”中文商标正式注册在远山商贸名下,与之前已注册成功的“lakipaca”国际商标形成了完整的品牌体系。远在阿雷基帕的哈维尔和苏珊娜,收到消息后特意发来祝贺视频,镜头里大家围坐在哈维尔手工合作社的工坊里,一起举着奇恰酒欢呼,苏珊娜用非常标准的中文说:“霞,我们赢了,幸运驼回家!”
殷霞红着眼眶喃喃说道:“是啊,我们赢了,一切,都很好。”
姚慧却彻底崩溃了,读完判决书后,她坐在空寂的办公室里,没法再留着这么多年存储于心的骄傲,感到了一阵绝望。
输掉官司、商标抢注无效后,格风公司的市场声誉下降,原本出口业务就受到她贸然开拓进口业务的影响,这下子更是雪上加霜。
最令她焦头烂额的是,为了与殷霞抗衡,她赌上一大笔流动资金,从澳大利亚批量进口了一批羊驼绒玩偶,妄图在“幸运驼”商标注册成功后将殷霞的市场份额抢夺过来,提起诉讼前就找工厂定制了一批商标吊牌。
奈何她不懂羊驼绒的品质,也没有足够耐心研究这一销售领域的核心竞争力,更没有对接靠谱的销售渠道,以至于滞销严重。
从原料上看,这两个国家的羊驼绒存在“灵魂”上的区别。
哈维尔用的是安第斯海拔4000米高山上,原生纯种羊驼身上的绒毛,那种羊驼由牧民世代散养,不催肥、不密集养殖,所以它们的绒质天然、细腻、有光泽,通常分为苏利(suri)长绒和华卡亚(huacaya)密绒,二者手感完全不同,是国际公认的高端羊驼绒,保暖性是普通羊毛的八倍,且亲肤性一流,适合母婴和敏感肌人群。
澳大利亚羊驼多为改良羊驼、杂交羊驼,进行牧场化、规模化养殖,它们的毛更粗、更硬、密度也低,缺乏高端绒的“软糯感”,当然也不具备安第斯山区的匠人手工缝制的古朴手感,找不到“幸运驼”独有的克丘亚族太阳纹样,也没有别具一格的制作者签名吊牌,再加上姚慧定价过高,三个月过去也无人问津。
五千只进口的羊驼玩偶,占用了格风公司大量仓库,资金也无法周转,员工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加上进口业务搁浅,出口业务萎缩,成立时间已达二十年的格风公司,濒临倒闭困境。
姚慧一直以为,殷霞的成功是靠运气,也是靠抢格风的资源,可直到亲身体验过失败后,她才明白殷霞获得成功的原因根本就不是运气,而是作为经营者怀有的百折不挠的精神。后来她深入了解了自从离开格风后,殷霞都经历过哪些惨痛的挫败,那样的艰苦历程她姚慧没有经历过,所以对于殷霞如今的成就,她没有资格眼红。
就在姚慧走投无路,即将宣告公司破产时,殷霞主动去找她。
从公司出发前,谢婷和张颖知道老板要去见谁,都不答应,张颖甚至堵着门不愿意挪开,气呼呼说:“殷总,我看你身上一点杀气也不带,轻轻松松就像是要去跟朋友吃饭,你该不会打算和那个女人讲和吧?”
殷霞给她逗得一个劲乐,“难道平时我杀气很重吗?”
张颖吐吐舌头,“那倒不是,可就你现在这表现,我还是希望看到你有很重的杀气。”
谢婷和张颖同龄,性格上却成熟多了,殷霞对她信任更多,可连她这时也站张颖,虎着张脸点头表示赞成。
殷霞几乎是把张颖从大门口抱开的,笑道:“你俩差不多行了,别弄得跟和姚总有什么天大的江湖恩怨似的。法院给了我们最公正的判决,这口气就算出完了,没必要永远把人家当仇人,对吧?”
谢婷不解地问:“可你到底要去和她谈什么?”
殷霞狡黠的回答:“等我回来你们就知道了。”
与姚慧见面的地点,殷霞选在虹桥商务区一家瑞幸咖啡馆。玻璃窗外车流不息,室内安静平和。姚慧依然打扮入时,却早没了往日的傲娇与刻薄,见到殷霞时甚至不太敢抬头。
“专门约我出来看我笑话,你也够有心的。”“仇人”相邀,姚慧虽然愿意赴约,也依然不肯弯折她高贵的腰杆子。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殷霞直接说正事,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嘲讽,“听说你从澳大利亚进口了一大批羊驼绒玩偶,积压了很多库存,加上其它方面的生意也不好,资金周转也不太灵了。”
姚慧猛地抬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现在是她开二十年公司以来最狼狈的时候,殷霞真是来给她落井下石的?
却听殷霞真诚地说:“以前的事只要你自己不计较,我就不会和你计较,我知道你那么做只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我们都是做外贸的,都明白创业的艰难,与其看着积压的羊驼玩偶埋在仓库里变旧,不如让我帮你一把吧。”
“你,你说要来帮我?”姚慧满脸都堆着“不可能”三个字,但又确信耳朵没有听错。
殷霞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可以告诉你这批玩偶的问题所在,就算是打着手工制作纯天然的噱头,玩偶制作也不能太粗糙,否则市场不可能接受。只要你同意将积压货物拿出来改造,重新拆开填绒、返工针脚,设计上做一点简单修改,再降点价让出一部分利润,面向中档消费市场就应该能卖出去。”
没有指责,没有报复,只有平等的帮助与发自内心的劝说。
姚慧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脸颊一阵发烫,眼泪也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其实对殷霞来说,就算拿到了最终判决书,心底又怎么可能不残留怨恨?毕竟姚慧曾当众羞辱过她。不过此时看着姚慧泪流满面的样子,那些负面情绪终于渐渐消散干净,她想起了坎波村的卡门,想起了哈维尔夫妇对待卡门的宽容,据说现在两家人相处融洽、天天在一起研究怎么设计玩偶的版型与花样,卡门获得满意回报不说,连哈维尔也从他家的祖传技艺中获益匪浅。
商业场上的恶性竞争就如血腥拼杀的战场,交战双方不会分出输赢,就只会各自损失。
殷霞平和地点点头说:“我原谅你,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没必要一直揪着不放,互相内耗。”
“谢谢你。”姚慧泣不成声,“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了,等渡过难关,我会领导格风继续专注做出口业务,我们以后可以成为朋友,做行业里互相扶持的伙伴。”
殷霞没再说什么,只笑了一笑。一场持续近一年的商标争夺战、官司纠纷,在这一刻才算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在殷霞的帮助下,姚慧返工所有积压的羊驼绒玩偶,修改了部分设计,最终顺利清仓卖出,格风公司渐渐纠正偏离的方向,出口生意回归了过去的正常轨道。
有时姚慧会带着她的助理来殷霞公司坐坐,一起交流做外贸的经验,并主动介绍一些业务伙伴给殷霞认识,二人互补进出口业务上的短板,偶尔提起曾经的恩怨,心中也只剩了释然。
2019年11月,第二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举办,仍然是在n5展馆,殷霞拿到的展位相比上一届翻倍,达到18平米,并且位于主通道边,足可见主办方对远山商贸的重视。这一届进博会上,殷霞获得了比第一届更大的成功。
然而等到了2020年,一场名为“新冠”的传染病席卷全世界,第三届进博会是否能像上两届那样顺利开展,从主办方到参展商都面临着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