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母亲把姜婉揽在怀里,低声哄她别怕。
父亲骑马在前,连马鞭都抽得比平日重。
我独自坐在马车另一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指甲印。
前世生产那夜,我疼得抓破了床褥,指尖里全是木刺和血。
那时我已经没有力气后悔。
如今还能坐在这里,听着母亲劝妹妹,倒也不坏。
回府后,父亲直接把我叫进前厅。
谢家的节礼还摆在西厢库房,父亲原本打算等春宴后正式与谢家换庚帖,今日被我当众一句话打乱,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怒意。
他把茶盏重重放下:「你知道今日说了什么吗?」
我站在厅中,身上的春衫还沾着宴席里的熏香:「知道。」
父亲盯着我:「谢家和姜家往来多年,谢无咎是你最合适的夫婿,你当着皇后和满京宾客说心仪秦照野,让谢家怎么下台?」
我抬眼:「父亲今日让我别同妹妹争时,可想过女儿怎么下台?」
父亲面色一滞。
母亲扶着姜婉进来,语气里带着不满:「姐妹之间,哪有什么下不下台,婉儿身子弱,你让她一回又能如何?」
姜婉立刻拉住母亲的袖子,眼泪又泛上来:「母亲别说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喜欢那些东西,更不该让谢世子替我出面。」
我看着她:「妹妹若真觉得不好,明日便去谢家说清楚,说你只是想要彩头,不想担谢世子的情。」
姜婉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母亲脸色沉下来:「你妹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能去谢家说这种话?」
我把袖口理平:「那就由父亲母亲去,女儿不拦。」
父亲冷声道:「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我垂眼,忽然笑了下:「从前我总摘不干净,今日想试试。」
前世姜婉病逝后,满府都觉得她可怜。
她从没嫁人,病中总念着少年旧事,谢无咎在她灵前跪了一夜,父亲母亲红着眼看我,连劝我节哀的话都说不出口。
好像我活着,便是她的亏欠。
好像我和谢无咎那十年夫妻,是从她手里偷来的。
如今我不偷了。
他们倒一个个不习惯。
父亲深吸一口气:「你明日去谢家赔礼,把今日那句心仪秦照野收回来。」
我抬头看他:「女儿不去。」
母亲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阿蘅,你从前最懂事。」
「懂事的下场,女儿已经见过了。」
这话我说得轻,厅中却安静下来。
父亲以为我还在为宴上那件事不平,语气缓了些:「你若实在介意,谢家来提亲后,让无咎亲自哄你便是。」
我看着父亲。
他们都觉得,谢无咎哄一哄,我便会回头。
前世我确实太好哄。
汤婆子塞进怀里,他说别冻着,我便忘了那日他因姜婉一封信,错过了我的生辰。
他替我挡了婆母一句重话,我便忘了谢家几位夫人当着我说,姜二姑娘若还在,原也轮不到我。
我低头,从袖中取出谢家早年送来的玉牌,放到桌上:「请父亲明日把庚帖退了,谢家从前送来的东西,我已经让绿檀收在库中,清单也列好了。」
父亲看着那枚玉牌,终于动了真怒:「姜蘅,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朝他行礼,转身往外走:「父亲今日让我别争时,事情便已经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