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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厂长当时脸一下就绿了。
刚夸完你是厂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转头就说你不会,这不妥妥的打我的脸么。
“这不怪他,是我的问题。”
林城一句话化解了马师傅的窘迫。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林城不会让别人替他的错误买单。
因为分压总成结构繁复,加工耗时极长,他便打算先安排投产,以此错开工期、压缩整体装配时长。
但他忘了现在身处1987年,用的还都是老旧苏式半自动机床,没有数控设备辅助,全凭手感、刻度、经验硬磨。
对于吃不透设计思路、跟不上工艺逻辑的人来说,确实无从下手。
林城转头又递给马师傅一张图纸,“你先做着这个,分压总成我待会亲自上手。”
黄生凑上前看了眼马师傅手里的图纸,邀功式地看向金厂长,“这个零件我认识,这是活塞,顶升用的。”
“你嚷嚷什么,不嫌丢人。”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城一口气便将四十一个零部件全部画完。
车间里的人几乎都忙了起来。
林城点了一根烟,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十号车床没人操作,他这才拿起分压总成的图纸,向着十号车床走去。
金厂长跟黄生紧随其后,看见林城打开机器,抬手、开机、通电、挂挡、锁紧卡盘,整套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熟练得有些离谱。
黄生顿时有了一种被狠狠碾压,怎么也抬不起头的感觉。
“林工,你记忆好,懂工艺,懂流程,会制图也就算了,怎么连车工也如此精湛?”
这话问得无比真心,带着浓浓的挫败与敬畏。
黄生干技术十几年,最清楚车工有多吃功底。
画图是理论,车工是实打实手上几十年磨出来的硬功夫。
尤其十号这台老旧苏式半自动车床,振动大、走刀惯性强、刻度误差飘忽不定,是全厂车工公认最难驾驭的一台设备。
就连马师傅这种老车工,每次上机都要反复对点、反复校准,不敢有半分急躁。
可林城站在机床前,沉稳得不像话。
他指尖轻推操作手柄,进给、退刀、动作干净利落,力度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旋转的钢坯稳如止水,没有一丝多余震颤。
林城目光紧盯工件,语气随意道:“理论和实操本就不分家。我既然能画出图纸,自然就知道每一刀该怎么走,误差该怎么消、形变该怎么补。”
不远处,刚加工完活塞零件的马师傅也走了过来,看到林城熟练地操作机器,分压总成在他的手里逐渐成型,惊得眼神再也挪不开了。
他刚刚还在想,林城肯定是在说大话,就连他这个经验丰富的老技工都做不出的零件,他一个苦逼搬运工,连车床都没摸过的人能做出来?
可现实却是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人家不仅能做出来,而且还比他做得更好,更快。
这娴熟的操作,精湛的手法,比他这个老技工强得不是一星半点。
其他人手里的零件也陆陆续续地加工完成,全都不约而同地围在了十号车床的周围。
过去大半年,林城在厂里的标签,永远是滞留的逃兵、背负巨额欠款的改造苦力。
每天只配干搬运、打杂的粗活,没人将他和技术、图纸、车工工艺扯上半点关系。
全厂上下,谁都能随口调侃两句,谁都下意识觉得他一无是处。
此刻,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我草,林工这也太牛了,”
“十号老车床啊!老马都拿捏不稳的机子,他上手跟玩一样!”
“谁说人家是留学水货,逃兵、苦力?这手艺,放到市里大厂都是顶尖的老师傅水准!”
……
半小时后。
林城最后一刀平稳收刀。
嗡鸣声落下,机床彻底安静。
他伸手取下分压总成。
马师傅上手就摸,一边摸,嘴角还不住赞叹,“太完美了,想不到这台快要报废的车床,竟然还能车出如此复杂的零件,这简直就是艺术品。”
金厂长一把打掉老马的手腕,“别乱摸,再摸坏了。”
老马委屈,它是铁的,怎么可能摸坏。
黄小心翼翼地问道,“林工,是不是可以开始组装了?”
林城点了点头,让人将所有加工后的零件都拿了过来。
四十二枚零部件整齐码放在工作台上。
从细小的定位销、密封垫片,到主缸筒、螺旋承重套,再到被升级改造的螺旋千斤顶,全套齐备。
车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牢牢聚在工作台前。
“因为咱们没有时间也没资金去攻克密封圈原材料的问题,所以这个分压总成就是重中之重。”
“它可以分散瞬时高压,分层缓冲油压,分流泄压,均衡受力,如此一来,即便是使用普通密封圈,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林城一边组装,一边解释,为的是让大家都能清楚地了解其中的原理,让他们更容易上手。
他可不想从此以后都被困在这生产车间,大大小小的装配、维修都要他亲自盯着。
他双手不停,动作从容娴熟,一件件零件精准对位、咬合、锁紧。
随着最后一枚定位销精准卡入槽口。
一台外观规整、结构精密、稳压防爆的复合式千斤顶,稳稳立在工作台中央。
金厂长抬手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下午六点三十分,太阳还没落山。
林城果然没说大话,还真的在天黑之前将样机给做出来了。
“试机!”
金厂长压着心底翻涌的激动,沉声开口。
沿用之前的测试工位,工人们立刻将倒地的钢铁坯料重新摆好,足足十吨有余。
所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工作台,整个车间落针可闻。
林城神色淡然,单手握住手动压杆,匀速起落按压。
压杆起落轻盈顺滑,没有螺旋千斤顶的僵硬滞涩,也没有半点杂音异响。
液压油在分压总成的多层槽道内逐层分流、缓冲,高压被均匀分摊,推力平稳绵长。
笨重的钢坯缓缓抬升,稳稳离地十公分。
一秒、十秒、三十秒、一分钟过去……
机身稳如磐石,油路干爽无渗油,顶头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回落、泄压、偏移!
此刻,在场之人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整个车间瞬间炸开。
“成了,真的成了。”
“厂长,我们有救了。”
“呜呜,太好了,我再也不用担心会下岗了。”
“林工牛逼,你就是我们的神。”
无数工人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开。
欢呼声、哽咽声、赞叹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掀翻了整座老旧车间。
唯独一人,看到这一幕后恨得牙根直痒痒。
又偷偷溜回来的老李,眼中射出怨毒的目光。
他躲在人群最后,胸膛剧烈起伏,整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浓烈的嫉妒与扭曲的不甘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死死攥紧拳头,心底翻涌着阴狠极端的念头,偏执又疯狂:
别以为造出一台样机,厂子就能起死回生。
我不好过,那就谁也别想活!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