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思盈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将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那家餐厅里令人作呕的一切,还如同梦魇般,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李强那油腻的嘴脸、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那些充满了物化和冒犯的言论……每一帧画面,都让她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
她以为自己会感到愤怒,会感到屈辱。
但此刻,她的心中,却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那是几年前,在国外留学时的一个普通傍晚。
她和贺准,坐在一家同样拥挤而嘈杂的中餐厅里。她点了一份她最爱的鱼香肉丝盖饭,而贺准,则像往常一样,点了一份和她一模一样的。
饭菜端上来,她刚准备动筷子,坐在对面的那个大男孩,却抢先一步,将她的那份饭,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干嘛?”她当时不解地问道。
贺准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动作笨拙地,将她饭菜里那些她最不爱吃的青椒和胡萝卜丝,一根一根地,全都挑了出来,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将那碗被“净化”过的、干干净净的鱼香肉丝饭,推回到她的面前,脸上露出了一个阳光而又带着几分得意的傻笑。
“好了,吃吧。”
……
那样的场景,在过去那七八年的时光里,发生过无数次。
他总是能记住她所有细微的喜好和厌恶。记住她不吃香菜,不吃葱姜蒜,记住她对芒果过敏,记住她喝奶茶只要三分糖……
那些她曾经视而不见、甚至觉得是理所当然的细节,此刻,却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的心。
原来……
原来,她曾经,也被那样深深地、小心翼翼地,爱过。
只是她,太傻,太笨。
亲手,将那份最珍贵的真心,遗弃在了时光的废墟里。
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顺着她冰冷的脸颊,缓缓地,滑落了下来。
……
“小姨!”
出租车刚在家门口停稳,顾子晗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从屋里飞奔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温思盈的大腿。
“怎么样?怎么样?那个相亲的男人帅不帅?对你好不好?”小家伙仰着脸,眼中充满了八卦的好奇。
温思盈看着她,心中那股翻腾的酸楚,才稍稍被压下去了一些。她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揉了揉外甥女的头:“小孩子家家,别管大人的事。”
回到家,温母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期待:“思盈,怎么样啊?那小伙子……还行吧?”
温思盈没有隐瞒,她换上拖鞋,走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将今晚在餐厅里发生的所有令人作呕的细节,都平静地,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
她以为,母亲会和她一样,感到愤怒和不屑。
然而,温母听完,脸上露出的,却是深深的、无法掩饰的惋含和……一丝责备。
“哎呀!”老人家一拍大腿,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思盈啊!你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人家不就是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吗?你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
“他年薪七八十万,有房有车!条件这么好!你上哪儿再去找这么好的对象啊?!你就是太挑了!”
这番话,让温思盈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妈!”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他那是‘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吗?!他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生孩子的、可以传宗接代的工具!”
“工具怎么了?!”温母的嗓门也大了起来,“女人嫁人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你以为人家图你什么?不就是图你能生孩子、能操持家务吗?思盈,你就是书读多了,脑子读傻了!把日子过成了天上的童话!现实一点吧!”
“我……”温思盈被母亲这番现实而又残酷的言论,堵得哑口无言。
就在母女俩即将爆发更激烈争吵的时候。
“外婆!你错了!”
一个稚嫩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顾子晗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两人中间,她叉着腰,鼓着腮帮子,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外婆:
“小姨才没有错!那个男人就是个坏蛋!小姨把他甩了,是对的!我们女孩子,就算一辈子不结婚,也不能嫁给一个不尊重我们的坏蛋!”
小家伙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正义感。
温母被她这番“大道理”说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温思盈看着眼前这个挺身而出、维护自己的小小的身影,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她笑了,那笑容,是今晚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容。
是啊……
她还有晗晗。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
而她们谁也不知道的是,就在温思盈经历着这场糟心的相亲时。
故事的另一位主角,贺准,也同样,在经历着一场属于他自己的、充满了荒诞和戏剧性的“博弈”。
贺家那间富丽堂皇得如同皇宫般的客厅里。
贺准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沙发上,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同样美丽的、却也同样一脸不耐烦的女孩——吕妍。
这是他们两家父母精心安排的、决定着两个家族未来的“商业相亲”。
气氛,尴尬得能用脚趾摳出一座三室一厅。
最终,还是吕妍,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端起面前的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然后开门见山,直截了当:“贺先生,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这次的相亲,我会拒绝。”
贺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狂喜的表情:“真的?!太好了!”
这下,轮到吕妍愣住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最终,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气氛,瞬间变得和谐起来。
“看来,贺先生也是被逼无奈啊。”吕妍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自嘲。
“彼此彼此。”贺准也苦笑了一下。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就“如何应付封建包办婚姻”这个话题,展开深入探讨的时候。
吕妍的脸色,突然一白。
她手中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整个人,也随之软软地,倒了下去。
“喂!吕小姐!你怎么了?!”
贺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
他将昏迷的吕妍,火速送到了最近的私立医院。
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的检查后,医生拿着报告单,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这位S市鼎鼎有名的黄金单身汉。
“恭喜您啊,贺先生。”医生推了推眼镜,“您的……未婚妻,她……怀孕了。”
“什么?!”
贺准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霹雳,狠狠地劈中了。
……
吕妍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贺准那张写满了震惊、八卦和一丝同情的脸。
她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她知道,这件事,已经无法再隐瞒了。
她决定,告诉他真相。
“我……有一个很相爱的男朋友。”她的声音,很轻,充满了悲伤,“我们是大学同学,在一起五年了。可是……他家里很普通,我父母……他们不同意,用尽了所有办法,拆散了我们。”
“我也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怀孕了。”
她看着他,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最后的恳求。
“贺准,算我……求求你了。帮我,瞒住这件事。”
她知道,一旦让她的家族知道她怀了那个穷小子的孩子,等待她和那个孩子的,将会是毁灭性的打击。
贺准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爱而不得的痛苦。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他自己。
他想起了温思盈,想起了自己那段同样不被祝福的、卑微的爱情。
一股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的情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放心。”
“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