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尚科技，顶层研发中心。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巨大的环形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地板上，散落着无数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和能量饮料罐，像一场惨烈战争后的残骸。
陆霄站在那块巨大的、布满了复杂数据流的全息屏幕前，双眼布满了血丝。他身上那件原本整洁的白衬衫，此刻已经变得皱巴巴，领口的扣子被烦躁地解开了两颗，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的伤，才刚刚痊癒。医生反复叮嘱他要静养，但自从出院后，他几乎就把这张行军床搬进了实验室，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第1024次模拟……”
他身旁的一位核心算法工程师，声音沙哑地，报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屏幕中央，那个正在进行最后冲刺的、由无数个光点组成的凤凰模型。
它华丽，它璀璨，它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力。
然而，就在它即将完成涅槃、展翅高飞的前一刹那——
“嘀！嘀！嘀！”
刺耳的红色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实验室！
屏幕上，凤凰模型的尾翼处，一个光点突然失控，像一颗脱轨的流星，瞬间撞向了旁边的编队！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砰！砰！砰！砰！”
虚拟世界中，一连串的爆炸接连响起。那只本该浴火重生的华丽凤凰，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团混乱而丑陋的、由失控光点组成的烟花，最终，在刺目的红光中，彻底崩溃、湮灭。
屏幕上，最终弹出了一行冰冷的、充满了嘲讽意味的红色大字：
【模拟失败。失败率：17.3%。】
失败。
又一次，失败了。
整个实验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看着那行刺眼的红色字体，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陆霄垂头丧气地瘫坐在椅子上，他抓起桌上一杯早已冰凉的咖啡，狠狠地灌了一口，那苦涩的味道，却压不住他心中那股更加苦涩的挫败感。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他明明已经将所有的变量、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了进去。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会失败？！
魏青站在他的身后，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无所不能的好兄弟，此刻却像一头斗败了的狮子，脸上写满了从未有过的颓丧。他想上前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知道，在这个领域，任何语言的安慰，在残酷的技术壁垒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
“那个……请问……”
一个略带犹豫的、小心翼翼的声音，从会议室的门口传来。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一身高定休闲装、与这里紧张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正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
是贺准。
陆霄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么晚了，他来这里做什么？
贺准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闯入一个如此沉重的“战场”。他看着室内那一张张写满了疲惫和绝望的脸，看着那个坐在主位上、双眼通红、如同困兽般的陆霄，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强烈的、不合时宜的愧疚感。
他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对……对不起，”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个不知所措的表情，“我……我不知道你们在忙……我……我还是先走了……”
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
陆霄却突然站了起来。他强打起精神，对着贺准，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像什么话？”他走上前，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主人的姿态，拉住了贺准的胳膊，“跟我来。”
他将一脸懵逼的贺准，带到了自己那间同样堆满了资料和模型的、凌乱的办公室里，然后关上了门。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到饮水机旁，给他倒了一杯水，“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
贺准接过水杯，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自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却还在强撑着关心自己的男人，心中那股翻腾的、无处安放的愁闷，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充满了属于一个年轻人的、无能为力的痛苦。
“陆霄哥，”他看着陆霄，那双一向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我……我快要订婚了。”
陆霄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什么。
贺准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的、自嘲的笑容：“你别误会。不是……不是和思盈。”
他将自己被家族安排商业联姻、以及与温思盈彻底决裂的所有经过，都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缓缓地，叙述了出来。
没有抱怨，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反抗的无力感。
“……我爸说的对，”他看着手中的水杯，喃喃自语，“我们这种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婚姻，就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它只是一件……一件用来交换利益的、明码标价的商品。”
“我反抗不了。”
“我也不想再反抗了。”
陆霄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
他太能理解这种身不由己的痛苦了。
因为，他也曾是商品。是盛婕用来填补内心空虚的、一个酷似江哲的替代品。
“陆霄哥，”贺准抬起头，那双失落的眼睛里，第一次，对眼前这个男人，露出了真诚的、寻求指引的目光，“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陆霄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属于年轻人的迷茫和痛苦。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无助、同样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年少的自己。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贺准，”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像一剂最有效的镇定剂，瞬间抚平了贺准内心的躁动，“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规则。”
他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属于一个过来人的、睿智的光芒。
“你既然享受了家族带给你的便利、财富和地位，那么，你就必须，为这份便利，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公平的交换。”
“你无法反抗，是因为你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让你去打破这个规则。”
“除非……”
陆霄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贺准的心中，激起了层层的涟-
涟漪。
“……除非，你能为你的家族，带来比‘联姻’，更大的利益。”
“更大的……利益？”贺准愣住了。
“对。”陆霄看着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天才的光芒，“一个，足以让所有规则，都为你让路的，巨大的利益！”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笔，开始飞快地，在上面勾勒出一幅幅充满了未来感和想象力的、全新的无人机设计蓝图！
“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个如同科幻造物般的设计，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民用无人机市场，已经饱和了！真正的未来，在天上！在太空！”
“低轨道卫星通讯网络、无人机星链快递、甚至……是载人飞行器！”
他越说越兴奋，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贺准！贺家的技术储备，加上我们嘉尚的核心算法！只要我们两家联手，我们就能创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的时代！”
“到时候，别说是一个小小的联姻！就算是整个S市，甚至整个华夏的商业版图，都将由我们，来重新定义！”
“你，还会怕你父亲的安排吗？！”
贺准呆呆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在描绘着未来的男人。
他被彻底地震撼了。
他感觉自己胸中那早已被现实磨灭的、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和梦想，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了！
是啊……
与其被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为什么，不能亲手，去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新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