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中毒的第三日,太女逼宫。
这场局,原本就是我们故意放给她的。
女皇病倒,诸王观望,朝中人心惶惶。太女以为机会到了,带兵围了宫城,却不知靖安公主这些年装残藏锋,手里的暗卫和边军旧部,从来就没真正散过。
那一夜,宫城里火光冲天。
我站在高楼上,看着下面刀光剑影,只觉得很安静。
血腥气顺着风飘上来,竟比御花园那些熏香顺鼻多了。
靖安公主出宫前,问我要不要避一避。
我说不用。
这种好戏,为什么要避?
太女败得很快。
她最大的错,就是把所有人都当蠢货。
天亮时,她被押到女皇榻前,披头散发,眼里全是血丝。皇夫扑过去抱住她,哭得几乎昏厥,哪里还有半分皇夫的仪态。
女皇躺在榻上,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一旁,安静看着。
这就是帝王家。
母不母,女不女,夫妻也不过互相算计。
怪有意思的。
三公主最识时务。
一看太女败了,当夜便上书请去守皇陵。送折子的人说,她写字时手一直在抖,像生怕再慢一步,我就会想起旧账,把当年的毒给她补全了。
我听完笑了很久。
至于苏家,根本没撑到最后。
苏父被抄家下狱,流放千里;苏母受不了打击,没几日便病死在府里。苏彦倒还活着,被从苏家族谱除名后,与一群罪眷一同发配出京。
他临走前求见过我一次。
那天雨很大。
他穿着粗布囚衣,狼狈得几乎认不出昔日京中第一公子的样子。
可他见我时,眼里居然还带着恨。
“你满意了吗?”
他问我。
我站在廊下,连伞都没撑,只淡淡看着他。
“还行。”
他像被我这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激怒了,忽然扑上来,咆哮着,说我是毁掉他一切的灾星,说若不是我回来,苏家不会完,自己也不会落到今天。
我没躲。
在他快碰到我之前,狱卒已经把他按了下去。
我垂眼看他,忽然觉得无趣极了。
到现在,他还觉得一切是因为我。
可若不是他先想拿我挡灾,若不是他和苏家贪心不足,他本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做他的苏家公子。
人总爱把错推给别人。
这样活着,轻松些。
我转身要走,他却忽然在我身后嘶声喊:“你以为靖安公主会真心待你吗?你这种人,谁会爱你!”
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也轮不到你操心。”
后来他去了哪里,我没再问。
有人说他死在流放路上,也有人说他被卖进了边城最下等的窑子。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他从前最怕失去体面。
如今这世上,早已没人记得他那点体面了。
一个月后,女皇驾崩。
遗诏传位靖安公主。
朝中有人不服,可太女一脉已倒,皇夫家族也被连根拔起,剩下的人再不甘,也只能跪着山呼万岁。
新皇登基那日,天极晴。
我站在高阶之上,看着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为我系上玉佩时说的话。
她说,言朔,你这样的人,迟早会惹出滔天大祸。
她说得没错。
我确实惹了。
可那又如何。
我偏头看向身侧的人。
如今她已是帝王,眉眼更冷,也更深不可测。可下朝之后,她仍会坐在灯下,替我将那块碎裂的玉佩修复好。
见我看她,她低声问:“在想什么?”
我走上前,让她为我系好玉佩。
“在想我师父。”
“想她什么?”
我笑了笑。
“想她若知道,我没按她说的做个好人,反而一路做到了皇夫,大概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靖安公主,也该说是新皇,难得弯了下唇。
“那就让她爬。”
我忍不住笑出声。
风从高台上吹过去,吹得广袖翻飞,也吹得腰间的玉佩随风轻摆,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为我系上时那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断了还能再续,有些人死了也还能讨回来公道。
至于所谓善恶、慈悲、规矩……
我从来都不在乎。
我只知道,谁欠了我,我就要谁还。
菩萨普度不了众生。
但阎王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