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六躺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整个人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冰淇淋。
他掏出手机，给李翠花发微信。
“老婆，第一节课上完了。”
“还活着？”
“活着，但是发出了人类不该发出的声音。”
“什么声音？”
“驴叫。”
那边停了五秒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杨老六点开，里面是李翠花撕心裂肺的笑声，笑到最后开始咳嗽，咳完继续笑，笑完又咳。
语音足足有四十五秒，全是笑和咳嗽。
杨老六把手机贴在脸上，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过了一会儿，李翠花发来文字：“那你明天还去吗？”
“去，钱都交了。”
“那明天能不能学个别的叫？比如牛叫？我想听牛叫。”
“李翠花，你把我当什么？点歌台？你想听啥我给你叫啥？”
“对呀，你这个功能挺实用的。别人老公送花送包，我老公会学驴叫。多有特色。”
杨老六关了手机。
他站起来，想走出健身房，结果腿一软，又跪下了。
这次跪在了前台姑娘面前。
前台姑娘微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先生，不用每次都行这么大礼。您要是累了，我给您叫个车。”
杨老六撑着前台桌子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出了健身房。
门口的玻璃门上映出他的样子：红色紧身裤，“炫酷”两个金字闪着光；灰色速干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三层肚子的完美曲线；脸上红一块白一块，额头上还有刚才拍地上的灰；走路姿势像刚生完孩子的企鹅。
他回到家，李翠花已经做好饭了。
看见他进门，李翠花放下筷子，双手合十：“老公，叫一个。”
“叫什么？”
“驴叫。”
“李翠花！！！”
“你答应我的！你说你能叫！”
“我是被迫叫的！不是我主动叫的！”
“那你在健身房是被迫叫的，在家就不能主动叫一个？就当哄我开心了。”
杨老六深吸一口气，站直了，清了清嗓子。
“昂——昂昂——昂——”
叫完之后，他愣住了。
李翠花也愣住了。
因为这一声驴叫，比在健身房那几声更响亮，更标准，更有穿透力，连楼下王阿姨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李翠花笑得趴在桌上，筷子都掉地上了。
“杨老六，你绝对有陕北血统。”
“我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叫得这么专业？”
“我……我天赋异禀。”
“什么天赋？驴天赋？”
杨老六坐到餐桌前，端起碗，闷头吃饭。
李翠花还在笑，笑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又想起来了，又笑。
“对了老公，刚才你们健身房前台给我打电话了。”
杨老六筷子停住了：“她给你打电话干嘛？”
“说你今天上课表现很出色，问我需不需要给你加一个‘体态矫正’课程，说你现在的体态容易练伤。”
“什么体态？”
“她说你站着像企鹅，躺着像海豹，跑起来像鸵鸟，叫起来像驴。为了你的健康，建议加课。”
杨老六慢慢放下筷子。
“你加了吗？”
“加了。十节课，送两节。”
“花了多少钱？”
“五千。”
杨老六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下，两下，三下。
“老婆，你知道我今天在健身房有多惨吗？”
“多惨？”
“我做平板支撑的时候，肚子太大撑不起来，教练让我做跪姿的。”
“然后呢？”
“然后我跪了十分钟，膝盖磨破了。教练说没事，磨出茧子就不疼了。”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做深蹲，蹲了二十个，站起来的时候眼冒金星，教练说我这是‘体位性低血压’，通俗点讲就是——饿的。”
“那你为什么不吃饭再去？”
“我吃了！你早上给我煮的那个面条，我吃了两碗！”
“那个面条是碳水，管不了多久。下次你带根香蕉。”
“教练也说了，让我下次带香蕉。”
“那你带了吗？”
“带了，我放在健身包里了。做完波比跳我拿出来想吃一口，结果打开包一看——香蕉被压成香蕉泥了，我用手挖着吃的，教练说我像在吃婴儿辅食。”
李翠花又开始笑了，这次笑得捂着肚子蹲到了地上。
“你别笑了！我还没说完！最惨的不是这个！”
“还有更惨的？”
“有！我练完拉伸的时候，教练让我劈叉，我劈不下去，他就按着我的肩膀往下压。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裤裆裂开的声音。”
李翠花猛地抬头：“又裂了？”
“又裂了。”
“这次露出来的是什么？”
“‘旺财’。上次是‘福’字，这次是‘旺财’。我怀疑那两条裤子是李宁的，质量不行。”
“李宁不背这个锅，是你屁股太大。”
杨老六站起来，把红色紧身裤脱了——里面露出“旺财”的狗头，正冲着李翠花傻笑。
李翠花看着那条内裤，突然不笑了。
“老公。”
“嗯？”
“我觉得你这个健身之旅，最大的受益人不是你的身体。”
“那是谁？”
“是我的笑点。你已经成功地把我的笑点从‘好笑’提升到了‘看一次笑三天’的程度。”
杨老六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三层游泳圈和“旺财”的狗脸，突然问了一个很哲学的问题。
“老婆，你说我到底能不能练出腹肌？”
李翠花认真想了想。
“能。”
“真的？”
“真的。你把肚子上的肉割了，缝上六块假的，就是腹肌。”
“我说的是真的腹肌！”
“那不行。你这个人，连藏私房钱都藏不住，你还想藏腹肌？你肚子里的那点东西，它不愿意变成腹肌，它就想当五花肉。”
杨老六沉默了。
然后他突然笑了。
“行吧，五花肉就五花肉。那我明天还去练吗？”
“去啊，钱都花了。”
“那你明天能不能别让教练加我微信了？他加你微信那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他加我是为了给你拍视频，记录你的蜕变过程。”
“他给我拍什么了？今天拍的那些你看了吗？”
“看了。”
“你看了什么感觉？”
“感觉像是在看《动物世界》驴子特辑。但是很感人。”
“感人？？？哪里感人？？？”
“因为那头驴很努力。”
杨老六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
靠垫上印着一行字：“家和万事兴”。
他现在只想和这个靠垫一起，万事休。
当天晚上十一点。
杨老六已经睡了，李翠花还在刷手机。
她打开抖音，首页第一条推送——
“健身房惊现驴叫哥！笑到打鸣！”
视频里，一个穿红色紧身裤的男人趴在地上，嘴里发出“昂昂昂”的声音。
播放量：八十七万。
点赞：二十三万。
评论：一万两千条。
热评第一：“我半夜戴着耳机看，笑到我妈以为我羊癫疯发作。”
热评第二：“驴：这兄弟比我专业。”
热评第三：“能不能让他学个马叫？我想凑齐一个动物园。”
李翠花看完评论，默默地给视频点了个赞，然后转发了。
转发的时候配了一行字：
“这是我老公。想听他学马叫的，评论区排队。”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
黑暗中，杨老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昂——斯——”
像个驴，又像是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