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温若晴来得很早。
手里提着菜和一瓶酒。
"阿姨,这酒度数不高,您试试。"
我妈接过去看了看,笑着拍她肩膀:"行,晚上咱娘俩喝两杯。"
那个画面让我停了一下。
我妈上一次被人主动递酒,还是五年前的中秋。
那一次,她举着杯子,等来的是一个茫然的侧脸。
从此以后她再没主动端过杯子。
今天她眉梢带笑,把酒放上桌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那不是冷。
是高兴。
年夜饭很丰盛,四个人围着小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爸做了红烧鱼,我妈的招牌糖醋排骨,我蒸了一盘虾。
温若晴主动站起来帮忙布菜。
给我爸夹了块鱼肚,给我妈倒了酒,最后把虾壳剥干净,放在我碗里。
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
可我知道她没排练,因为她剥虾的手法很笨拙,指头上扎了两次壳。
"你不会剥虾你硬剥什么?"我把纸巾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红印:"没事,多练练就好了。"
我爸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我妈举起酒杯:"来,小温,过年了,敬你一杯。"
温若晴站起来,双手端杯,杯沿比我妈的低了半寸。
"阿姨,我敬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碰杯声清脆。
我妈一口干了,脸上红扑扑的。
"好酒,好姑娘。"
这是我见过她除夕夜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以前过年,家里也热闹,但总有一个位置是空的——沈筠那个位置。
她不是不来。
是来了也像个客人。
坐在角落看手机,我爸给她盛饭她接过来放着不动,我妈跟她说话她嗯嗯两声就沉默。
一桌人围着年夜饭,她像被隔了一层玻璃。
我曾经以为那是脸盲带来的社交障碍。
现在想来,不过是不想融入罢了。
饭后我和温若晴一起洗碗。
她冲碗,我擦干。
厨房很小,手肘偶尔碰在一起。
她碰到我的时候会轻轻缩回去,但没有躲远。
"顾屿白。"
"嗯?"
"你妈今天特别高兴。"
"嗯,我看出来了。"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来看我。
"我希望以后过年,她都能这么高兴。"
我抬头看她。
水汽还在弥散,她眼睛里的光很稳。
不是沈筠那种真诚——那种真诚说多了就变成了搪塞。
是那种不用说太多,行动已经在前面了的踏实。
"你这是在跟我表白?"
她笑了一下:"算是。"
"我还没准备好。"
"没关系。我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她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冲下一只碗。
我站在她旁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
沈筠握着我的手说:"虽然我分不清人脸,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那句话说得很真诚。
可真诚不等于真做到。
一辈子太长了,她连五年都没撑过去。
窗外有烟花声响起来。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
客厅里传来我妈叫我们的声音。
"快来快来,烟花开了!"
我和温若晴走出厨房。
我爸已经拉开了窗户,冷风裹着硝烟味涌进来。
天空被炸成一片彩色。
我妈站在窗前,红光映在她脸上,像年轻了十岁。
她回头看我,笑着招手:"儿子,过来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揽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怕我跑掉。
"过年好啊。"她嗓音有点哑。
"过年好,妈。"
烟花落尽,夜空重新暗下来。
我爸端出饺子,热气腾腾的。
温若晴帮忙往桌上端碗,步子被我妈绊了一下,差点洒了汤。
"哎哟,没事没事。"我妈赶紧扶住碗,"慢点不急。"
谁也没怪谁。
一桌人笑成一团。
这顿饺子热得我从头暖到脚底。
很久以后,我偶尔还是会想起沈筠。
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起那些年。
想起她在婚宴上叫出"二伯""三婶"时我心里的坠落感。
想起我妈举着酒杯僵在半空的手。
想起我爸一句"没事没事,脸盲又不是她故意的"。
有些事不是不原谅。
是终于明白了——
你不需要等一个人改变,才能拥有好的生活。
好的生活一直在那里。
只是以前我把门开错了方向。
现在门关上了,灯也重新亮了。
亮在对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