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员大厅比沈夜预想的要大得多。
三层楼高的穹顶上绘满了古希腊式的壁画，画里的神祇们正在享用盛宴——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盘中的食物不是珍馐，而是蜷缩的人类，表情扭曲，在做无声的尖叫。脚下的红地毯踩上去柔软得过分，像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肤上。
四壁每隔五米嵌着一面落地镜，镜框是厚重的金色雕花木框。沈夜走过其中一面镜子时，余光捕捉到镜中的自己似乎慢了半拍才跟上步伐。他停下脚步，转头正对镜子。镜中的他，脸上带着一个他此刻并没有在做的表情——微笑。淡淡的、礼貌的、疏离的。
沈夜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三秒。然后他也笑了。“模仿得不错。但下次跟上我的节奏会更好。”他轻声说，然后转身走开。
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全息告示板，上面的数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滚动刷新。排名第一：【先知】·通关场次：472·最高评价：SSS。排名第二：【傀儡师】·通关场次：389·最高评价：SS。排名第三：【焚天】·通关场次：351·最高评价：SS。
他的目光没有在这些名字上过多停留。现在关注榜首太早了。大厅左右两侧各有一排自动门，门上方标注了不同的功能区域——【星光商城】、【组队大厅】、【交易行】、【档案室】、【情报站】。
沈夜第一反应是去档案室。他需要信息——关于那些标记的含义，关于观众的身份，关于沈默在十年前留下的任何痕迹。但脚步刚动，身侧就多了一个人。
“你是刚才那个新人？”说话的是个穿冲锋衣的寸头男人，三十出头，脸上的笑容带着自来熟的热络。他自我介绍叫老魏，在副本里就注意到了沈夜。“最后那个推理，不是蒙的吧？”
沈夜眼睛眨了一下，表情切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自在：“真的是蒙的。我平时看恐怖片比较多，就联想了一下……运气好。”
“运气可不够用。”老魏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笑，也不戳穿，“加个好友吧？这剧院里独狼死得快，多个照应总归是好事。”沈夜犹豫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两人碰了一下手环，交换了联络信息。
老魏说他要去组队大厅碰碰运气，有个老朋友据说也在剧院里。临走前拍了拍沈夜的肩膀：“你什么时候想组队了，随时联系我。”
沈夜目送他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温和神色在确认对方走远后逐渐褪去，变回那种冷而专注的审视。他评估了一下老魏——这人身上有种不动声色的老练，像在某种高压环境下混了很多年的老手。他说的“老朋友”，大概率不是借口。而一个在欺诈剧院里有“老朋友”的人，绝非普通货色。
沈夜花了一个小时把演员大厅的基本功能都摸清了一遍。星光商城卖道具、卖信息、卖组队槽位；交易行里流通的硬通货是一种叫【星光碎片】的货币，由星光值转化而来，汇率是一比一；情报站门口揽客的是个戴鸭舌帽的少年，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热情得不像是在恐怖主题的轮回空间里做生意。沈夜礼貌地拒绝了他兜售的情报包——他信不过任何未经自己验证的信息。
他最后走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比他想象的小。一个圆柱形的房间，四壁全是抽屉，从上到下密密麻麻。抽屉上的标签是活动的，会根据检索人的意识自动重组。沈夜把右手放在服务台的感应面板上，面板亮了：“请语音输入检索关键词。”
“【午夜放映会】。”
抽屉们嗡嗡地震动了一会儿，随后从某个抽屉里弹出一张纸片，自动飞落到他手中。纸片上的内容像老式的电报打印，一行一行往外跳：
剧场编号：404
剧场名称：午夜放映会
等级：C级（深夜试映）
类型：规则类·推理型
历史通关率：31%
核心机制：六部短片各自独立，但共享一条底层叙事逻辑。通关关键点在于发现六部短片共有的“额外角色”。该角色即为“不存在的第七人”。
观测记录：第98473261号演员（沈夜）首次通关推理吻合度：87%。此项数据位列该剧场历史第二。
历史第一：第00000001号演员（沈默），推理吻合度：91%。通关日期：【已归档】。
沈夜的手指在纸片上收紧了一瞬。
沈默。他的导师。十年前失踪。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去参加一场“不公开的私人演出”。没有主办方，没有详细地址，只有一张黑色邀请函和那个两只交叉蜡烛的符号。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该剧场于十年前被某位观众打赏为‘典藏剧场’，剧场核心NPC的形象将随机读取首位高吻合度通关者的外貌数据。”
核心NPC读取首位高吻合度通关者的外貌数据。沈默是第一个达到高吻合度的。如果NPC读取了沈默的外貌——那第六部短片里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NPC，读取的到底是沈默的外貌，还是他自己的？
除非。沈默和他长得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夜感觉自己的手指尖冰凉了一下。他和沈默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沈默收留的孤儿，从小跟着他学魔术，叫他“老师”。但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过“你们长得像”，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因为沈默平时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他永远带着舞台妆，或者戴着帽子、口罩、变装道具。他教沈夜的第一课就是：“魔术师的脸是最重要的道具，你永远不要把它暴露给观众。”
沈夜把纸片叠好收进口袋。这个谜题需要更多信息才能解开，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又翻了几个与“观众打赏”相关的抽屉，得到的信息很有限。观众是高维存在，居住在剧院不可观测的上层空间。它们通过“充电”表达对剧场的喜好，充电额度对应星光值。获得高额充电的剧场会获得推荐位，推荐位越高，副本开启频率越高，难度也越大。
有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观众可以定向打赏特定演员。收到匿名打赏的演员，需在对应剧场中满足该观众的预期表现。若表现未达预期，演员将被该观众列为‘差评’，此后该观众的所有剧场将对该演员永久关闭。”
沈夜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张B级邀请函。匿名观众。定向打赏。那位在虚空中端着高脚杯的观众，期待他交出一场怎样的表演？
从档案室走出来时，刚好撞见大厅中央起了一场骚动。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从某扇自动门中弹了出来，落地时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弹了两下。他的右手没了，断口处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膜，下面隐约可见某种发光的纹路——那是被规则反噬的痕迹。
“差评……被差评了……”他仰面朝天，双眼失焦，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但没有人上前帮忙。在这座剧院里，差评标签是会传染的晦气。沈夜绕开的弧度很小，目光在对方残缺的右臂上停留了零点五秒。
他决定今晚就使用那张邀请函。B级剧场，《恶灵公海》。如果那个匿名观众真的在观测他，那他需要做的不是藏拙，是交出一份足够精彩的答卷——精彩到让那位观众舍不得给他差评。精彩到那位观众，想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