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半空硬生生压下来的。
铅灰色的云层低得几乎贴住破败的楼顶，整座废弃小镇被潮湿的水雾死死裹住，风卷着碎雨斜扫过断壁残垣，发出类似女人低泣的嘶响。
脚下的青石板早已爬满暗绿青苔，踩上去湿滑黏腻，每一步都带着细微的水声。
林鱼收拢了一点领口，指尖无意识蹭过腕间那道浅浅的旧疤，微凉的雨丝落在眼睫上，模糊了眼前层层叠叠的灰影。
这是他们进入【寂雨荒镇】副本的第三个小时。
四周死寂得过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空巷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被闷住的压抑，整座小镇像一具死去多年的躯壳，静静伏在雨里，呼吸全无，却偏偏处处透着活着的窥视感。
“别停。”
身侧忽然落下一道低沉的声线。
沈烬走在他半步外侧，身形挺拔，黑色衣料被雨雾浸得微沉，眉眼隐在灰濛濛的天光里，冷白的皮肤衬得眼尾那点红痕愈发刺眼。他手里握着那柄狭长暗刃，刀刃垂落，没有晃出半点多余动静。
从头到脚，稳得近乎漠然。
林鱼抬眼。
前方是一栋塌了大半的旧居民楼，水泥墙体龟裂纵横，露出里面腐朽发黑的钢筋，楼道入口漆黑一片，像一张张到极致、沉默等待吞噬的嘴。
副本提示在进入街区时悄然刷新——
【主线任务：探明荒镇残楼的午夜低语来源】
【副本危险等级：A级】
【警告：请勿在楼道内回头应答陌生呼唤】
林鱼低声复述完最后一句，指尖微蜷：“不能应答，不能回头。”
“是。”沈烬垂眸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停了半秒，淡淡补充，“也不能停步。”
无限流副本从不会给无用的规则。
越是简单禁止，越代表一旦触碰，代价致命。
两人并肩踏上残楼台阶。
台阶积着薄薄一层浑浊雨水，踩下去噗叽一声，积水漫开，露出底下斑驳暗红的旧痕，像常年洗不净的干涸血渍。楼道里阴风更重，裹着一股潮湿发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光线骤然变暗。
外面的雨声瞬间被隔绝大半，耳边只剩下两人极轻的脚步声、呼吸声。
静得可怕。
三楼、四楼、五楼……
空荡楼道层层向上，每一户房门都破烂歪斜，门缝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静静盯着闯入者。
走到第六层的时候。
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极轻、极软的女声。
“……林鱼。”
声音很近。
就贴在背后不远处，温柔、委屈，像熟识多年的故人在轻声唤他的名字，不带半点恶意，软得能卸下所有防备。
若是寻常玩家，这一刻定然会下意识回头。
只要回头，只要应声。
规则禁锢立刻触发。
但林鱼脚步分毫未顿。
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只是指尖轻轻蹭了一下身侧沈烬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它在试我们。”
身后的呼唤还在继续，语调一点点变黏、变缠：
“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我等你很久了。”
“你不记得我了吗？”
阴冷风从背后卷上来，贴着后颈划过，冰凉刺骨，像是有发丝轻轻扫过皮肤。
那种真实感太过逼真。
仿佛真的有一个人，就站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看着他。
沈烬眸光微沉，握着刀刃的手指微微收紧，周身冷意骤然铺开，低声道：“别看、别应、别分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强的定心力，稳稳压住了周遭诡谲的低语。
就在这时——
头顶漆黑的楼道深处，缓缓飘下来细碎的轻响。
不是人声。
是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呢喃，无数声音叠在一起，男女老少混杂，密密麻麻，像整栋残楼里囚禁着无数枉死的残魂，在雨夜里低声絮语。
【残楼低语，正式苏醒。】
系统提示冰冷跳出。
林鱼微微抬眼，望向无尽漆黑的楼道上方。
昏暗的光线里，隐约有无数单薄的黑影，紧贴着墙壁、天花板，一动不动地倒挂、垂落，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层楼道。
它们没有动。
只是安静地、死死地，盯着楼下闯入的两个人。
雨声从遥远的墙外透进来，淅淅沥沥。
沈烬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将林鱼护在身后一寸，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冷色眼底落满整片死寂的黑暗。
“找到了。”
他轻声开口。
这整座荒镇的诡异，这整栋残楼的低语。
从来不是来自某一个鬼。
是整栋楼、整片地、这座死去的小镇本身，在黑夜之中，缓缓睁眼。
林鱼望着那片沉沉黑暗，呼吸极轻：
“午夜未至。”
“它还在等时间。”
而他们。
必须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前，撕开这片死寂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