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捏着那截金灿灿的“大萝卜”。
大拇指贴着根部，指肚稍一用力。
“咔吧。”
脆得像掰断了一根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水黄瓜。
一滴金黄色的汁液顺着断面溢出来，黏在他掌心里。
触感温热，有点像熬稠了的米汤。
那股子钻鼻子的异香瞬间加倍，林野吸了口气，脑瓜子嗡嗡直响。
身后传来一阵沙哑的喘气声。
大黄不知什么时候从水缸边挪了过来。
老狗瘦得皮包骨，前腿哆嗦着打摆子，黑鼻头死死贴着地面拼命抽动。
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饿疯了的癫狂。
林野看着大黄那副半死不活的惨样，胸口像是塞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老伙计，看你馋的……那啥，这萝卜须子甜，你尝尝咸淡。”
他手腕一甩，半截筷子长、冒着金光的参须在半空划出个抛物线。
京城二环，某高档大平层公寓。
空调冷气打在二十度。
王海四仰八叉陷在意大利小牛皮沙发里，脚丫子搭着红木茶几，脚趾头无聊地搓着灰。
他手里举着个折叠屏手机，嘴里嚼着半片干瘪的西洋参。
“呸，渣子味儿，这破烂货拿来泡脚都嫌硌。”
他把药渣吐进水晶烟灰缸，拇指在屏幕上百无聊赖地往上滑。
满屏都是扭腰跳舞的、卖假货吼麦的。
划到一个标题写着“回老家挖草根”的直播间，画面抖得让人眼晕。
王海正准备滑走，视线冷不丁扫过屏幕正中央那个发光的植物。
他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
上下牙床磕在一起，咬破了舌尖，一股子铁锈血腥味弥漫开。
他浑然不觉，上半身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哗啦。”
茶几上的青花瓷茶杯被膝盖扫到地上，摔成八瓣，滚烫的茶水全溅在脚背上。
皮肉烫得发红，他倒吸着凉气，眼睛却像用强力胶黏在手机屏幕上抠都抠不下来。
镜头靠得近，那根植物的细节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这……这纹路……老鬼脸？”
王海声音劈了叉，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
他把脸贴在屏幕上，油腻的鼻尖在玻璃上蹭出一道印子。
“圆芦、珍珠点……往下看、往下看啊主播！草！”
镜头随着林野的呼吸上下晃动，顶端那九片翡翠般的叶子扫过屏幕边缘。
王海头皮一阵发麻，电流从后脑勺直接炸到脚后跟。
九叶仙参！
这玩意儿只在苏老爷子病危时，国医圣手翻出的那本残破古籍上见过插画。
古书上写着随便掐点须子就能肉白骨，吊着半口气的人吃下去立马能从停尸房坐起来。
“真货……这玩意儿绝对是活物！那个皮色质感造假造不出来！”
他心脏狂跳，喉咙发紧，手指哆嗦着去点屏幕右下角的键盘。
还没等他打字，画面里那个连脸都没露的主播，竟然把半截参须给掰了。
汁水流出来的那一秒，王海感觉自己的心头血都被抽干了。
“那是参血啊！败家玩意儿！你拿个碗接着啊！”
紧接着，他听到了林野那句“这萝卜须子甜……尝尝咸淡”。
王海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脑管子差点当场爆开。
“别扔！卧槽你祖宗别扔！”
他扯着嗓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干嚎，手指在键盘上乱戳。
林野这边，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绑在胸前的旧手机像通了电似的，震得他肋骨生疼。
紧接着，屏幕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巨大的超级火箭特效拖着尾焰，把原本暗沉的直播间界面炸得五彩斑斓。
十个超级火箭在屏幕中央来回弹跳。
破手机本来就卡，特效一多，画面直接卡成了幻灯片。
林野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看胸口。
“啥玩意儿……手机漏电了？”
他用沾着泥的手指去划拉屏幕。
特效散去，公屏上原本那三个路人已经疯了。
“卧槽！活捉野生神豪！”
“十个超火？主播你干爹来了！”
一条带着金色边框的弹幕，以加粗放大字体死死钉在屏幕最上方。
ID：只爱吃草。
“主播住手！那根草你千万别喂狗啊！”
“我出一千万！现款！马上转账！你把它从狗嘴里抢出来啊！”
一千万。
这三个字红得滴血。
林野眼皮猛地跳了两下，大脑宕机了半秒。
刚才系统报的是啥来着。
万年九叶仙参。
他光顾着看萝卜发光，把这名字里仙参俩字给忘了。
拿钱买个萝卜须子？
城里人现在吃素都卷到这种地步了？
“那个……这位老板。”
林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对着麦克风磕巴。
“你、你是不是按错零了？这玩意儿我刚从牛粪旁边……”
话还没说完。
耳边传来“吧嗒”一声黏糊糊的咀嚼音。
林野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那截金光闪闪的参须，正好落在泥地里。
大黄狗张开满是黄牙的嘴，舌头一卷。
裹着泥巴的参须直接滑进了狗肚子里。
连嚼都没嚼，直接咽了。
林野头皮炸开，扑过去一把掰开狗嘴。
“大黄！吐出来！那他娘的是一千万啊！”
他两根手指往狗喉咙里抠，沾了满手的黏稠唾液。
晚了。
参须入腹，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掉进了冰水里。
大黄狗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粗喘。
“呼哧——呼哧——”
紧接着，老狗原本冰凉的身体，猛地像个火炉一样爆发出一股热浪。
林野的手指还搭在狗嘴边，瞬间被烫得缩了回来。
指尖红了一片。
“汪……呜呜……”
大黄痛苦地在烂泥地里翻滚，四条干瘦的腿乱蹬。
泥巴溅了林野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像是骨头被高温烧焦的焦糊味，混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咔吧……咔咔咔！”
密集的脆响从狗身体内部传出来。
不是骨头断了，而是萎缩的骨骼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大黄干瘪下去的脊背，高高隆起。
那一身脱落得差不多的黄毛，顺着毛孔往外冒着黑红色的血珠子。
直播间里的弹幕彻底炸了锅。
“我靠！这狗怎么漏电了？”
“特效药？主播快打120啊狗要炸了！”
京城公寓里的王海看着屏幕里打滚的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碎瓷片里。
玻璃碴子扎进大腿肉里，冒出红血丝。
他双眼死死瞪着屏幕，双手抱着脑袋狂揪头发。
“暴殄天物！喂狗……他真拿去喂狗了！”
林野跪在泥水里，看着大黄痛苦抽搐的模样，心尖狠狠揪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玩意儿药效霸道，以为顶多能给狗续两口命。
“大黄！你撑住，我给你灌水！”
他转身想去水缸里舀水，脚底下一滑，重重摔了一跤。
顾不上膝盖磕破皮，他刚爬起来半截身子。
背后的烂泥地里，那阵骨骼爆响的声音停了。
周遭安静得发毛，只剩下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林野动作僵住，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感觉到一股狂暴的气流，正从背后喷在他的后脑勺上。
热得烫人。
他僵硬地扭过头。
烂泥地里，哪里还有那只皮包骨头的老黄狗。
一团黑影，挡住了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
四条粗壮得像小树干一样的腿，稳稳扎在泥里。
锋利的黑色倒弯爪尖深深抠进石头缝，刮出几道白痕。
林野张着嘴跌坐在地上，盯着面前这个堪比牛犊子大小的猛兽，胸口的手机里传出神豪砸钱发起的狂躁语音连麦。
“狗……那狗变异了！主播你特么快跑，它要吃你了！”
林野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仰着脖子，看着凑到自己头顶那个生满黑色倒刺的巨大狗头，结结巴巴开口。
“大黄……你这牙口，现在能吃几碗大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