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家老宅地下有东西 > 第6章 夜半钟声,群仙折戟

月亮终于爬到了正头顶,白森森的,把赵家老宅的屋顶照得泛着一层银光。堂屋里那座老座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晃到了"11"和"12"之间。
王大仙站在堂屋门口,膝盖已经开始打颤了。他攥着那柄秃毛拂尘的手心里全是汗,拂尘杆子滑得差点攥不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赵老蔫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媳妇缩在炕梢,拿被子把下半张脸都蒙上了,只露出一对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两只受惊的雀儿。
"大仙,"赵老蔫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你确定能行?"
王大仙咽了口唾沫。他本想说"确定",可话到嘴边又变了味儿:"这个……能行。八成能行。"
"八成?"
"九成!九成!"王大仙赶紧改口,拂尘一挥,"九成九!你就瞧好吧!"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他在邻镇给人看了半辈子的风水,最拿手的是看宅基地、挑坟头,偶尔帮人治个头疼脑热的小邪病——多半也是靠人家自个儿挺过去的。这种动真格的事儿,他这辈子头一回碰。
可来都来了,饼也吃了,朱砂也画了,这会儿要是撂挑子走人,往后在这方圆百里还怎么混?
墙上的钟"咔哒"一声。
王大仙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半仙站在院子当间儿,捧着罗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指针。罗盘上的指针还在微微晃动,幅度比白天大了一些。小徒弟凑到他身后,手心里攥着半枚煮鸡蛋,攥得太紧了,蛋黄从指缝里挤出来,黄澄澄地糊了一手,他自己都没注意。
"师父,"小徒弟的声音发飘,"那针……咋转起来了?"
李半仙低头一看——罗盘上的指针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转了,不是打圈儿地转,是左右摇摆,幅度越来越大,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在甩尾巴。
"嘘……"李半仙把罗盘端平了,"别出声。"
张道长站在西屋窗前,左手令旗右手桃木剑,胸口三张符被风吹得微微掀动。他身后是三个打开的木头箱子,令旗令牌法印摆了一地。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低而密,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铁蛋趴在墙头上,腿肚子已经开始抽筋了。他扭头想找二牛说话壮壮胆,一回头——二牛人呢?墙头底下只剩下那根顶门杠,直挺挺地戳在地上,跟个墓碑似的。
"二牛?"铁蛋压低嗓子喊。
没人应。铁蛋低头一看,好家伙,二牛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双手抱着脑袋,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连头都不敢抬。
"你他妈……"铁蛋刚想骂他两句,忽然觉得后脖颈子一凉。
像是有人往他领口里吹了一口气。
他猛地回头——啥也没有。可他脖子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指针终于搭上了"12"的边缘。钟摆还在晃,不紧不慢,不急不躁,跟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似的。
赵老蔫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白印。
他媳妇"啊"地轻叫了一声,把脸整个埋进了被子里。
打谷场上三四百口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当——
第一声钟响,沉闷而悠长,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井里。
余音还没散尽,堂屋的门帘子猛地一掀——没人碰它,可那粗布帘子自个儿掀了起来,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伸出手来,把它撑开了。
王大仙"嗷"一嗓子,往后倒退了三大步,拂尘差点脱手。
"出、出来了!"他扯着嗓子喊,"各位道友!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王大仙把怀里那厚厚一摞符纸掏了出来,抡圆了胳膊往门帘子上拍。可他的手刚伸到帘子跟前,那门帘子"呼"地一下甩了过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啪"地抽在他手背上。
王大仙"哎哟"一声,手里的符纸散了一地。黄纸飘飘洒洒落下来,跟秋天掉的树叶子似的,满地狼藉。他弯腰去捡,刚蹲下去,脚底下那几片符纸"呼"地一下自个儿卷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吹了一口气似的,打着旋儿飞上了半空。
"我的符!"王大仙伸手去抓,可那些黄纸在半空转了两圈,忽然"噗"地一下全着了——蓝绿色的火苗从纸芯子里窜出来,跟磷火似的,烧得又快又安静,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灰烬,飘飘荡荡地落了他一头一脸。
王大仙怔在原地,满脸纸灰,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这、这不对啊……"
院子里没人应他。
李半仙的罗盘突然"嗡"地一声,指针猛地甩了一个满圈,然后"啪"地停住了——指向正南。李半仙脸色大变:"不可能!正南是灶房!"
他话音未落,手里的罗盘"咔"地裂了一道缝,铜盘面上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纹。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指针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当啷"一声,铜针从盘面上弹飞了出去,在月光里翻了个跟头,"啪嗒"掉在地上。
李半仙手里的罗盘只剩了个壳子。
"师父!"小徒弟扑上来,"你没事吧!"
李半仙低头看着手里报废的罗盘,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懵,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我的罗盘……跟了我二十三年……"
张道长那边,他念咒的声音已经快得听不清字了,桃木剑在夜风里划出一道道残影。他猛地一剑刺向堂屋的方向,剑尖破空发出一声尖啸——可剑刚递出去一半,那桃木剑的剑身忽然"咔"一声脆响,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前半截飞了出去,在月光里转了两圈,"笃"地钉在榆树树干上,入木三分。后半截攥在张道长手里,断口处焦黑,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张道长看着手里半截断剑,山羊胡都翘了起来:"……这、这桃木剑是开过光的!茅山上的!我师父传下来的!"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下午那会儿的从容,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慌。
李半仙蹲在地上捡他那根铜针,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捡了三回才拿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门帘子还在晃,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有人站在帘子后头,用指尖轻轻拨弄着布边。
"撤吧。"李半仙忽然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大仙回过头:"啥?"
"我说撤吧。"李半仙站起来,把手里的断针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活儿……咱们接不住。"
张道长攥着那半截断剑,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把断剑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收拾东西,走。"
院子里乱了。
王大仙顾不上捡那一地符灰了,把秃毛拂尘往腰里一别,撒腿就往院门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地上抓了一把没烧着的符纸塞进怀里。李半仙拽着小徒弟的胳膊往外走,小徒弟手里还攥着那半个煮鸡蛋,蛋黄糊了一手心,自己都没舍得扔。张道长弯腰收拾他那三个大箱子,手忙脚乱地往里塞令旗令牌,越急越塞不进去,令旗的杆子卡在箱盖缝里,他使劲儿一拽,"咔"一声杆子断了。
张道长站在那儿,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令旗杆子,半天没动。
外围的壮劳力们也慌了。有人往后撤,有人攥着铁锹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二牛从墙根底下爬起来,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抱着那根顶门杠就想往家跑,被铁蛋一把拽住了。
"你跑啥?!"
"不跑等啥?!"二牛的嗓子都劈了,"你没看见?那几位大仙都败了!桃木剑都断了!我还不跑?"
院子里闹哄哄的,人仰马翻。马灯被碰翻了两盏,灯油洒在地上,火苗"腾"地窜了一尺高,又被旁边人三脚两脚踩灭了。有人喊"别挤别挤",有人喊"我的鞋",有人喊"让让让让"。三四百口人挤在打谷场上,刚才还鸦雀无声,这会儿全炸了锅,嗡嗡的声响成了一片,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就在这一片混乱里,赵老蔫站起来了。
他从炕沿上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也是软的,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扶着炕沿站稳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向了堂屋门口。
他媳妇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嗓子发颤:"老三!你干啥?!"
赵老蔫没回头。他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门帘子还在晃,那粗布边沿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像冰水淋过一样。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着烧了一半的符纸灰烬,还有半截桃木剑,断面焦黑。他弯下腰,把那半截桃木剑捡了起来。
断剑握在手心里,轻飘飘的,跟根柴火棍似的。他攥着剑,抬起头,对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子,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要真有本事,就冲我来。"
门帘子猛地停住了。不动了。安安静静地垂在那儿。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堂屋门口。连打谷场上四散奔逃的人都定住了,脖子齐齐扭向同一个方向。
安静了大约有三四秒钟。
然后,堂屋里传来一声"吱嘎"——炕柜的门,慢慢悠悠地敞开了。黑洞洞的柜口,对着门外,像一张没合上的嘴。
从那柜口里头,漫出一股子凉气。冰凉冰凉的,七月份的天,那股凉气却跟腊月里的风似的,贴着地面往外涌,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漫过门槛,漫过赵老蔫的脚面,一直漫到院子里所有人的脚底下。
有人打了个哆嗦。
有人丢下手里的铁锹转身就跑。
赵老蔫攥着那半截断剑,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脚已经冻得发麻了,可他没退。
他看着那扇敞开的柜门,看着柜门里头那片吞光噬月的黑暗,忽然想起他爷爷那本旧日记里写的话——"刀在,魂在。刀若离手,魂便不安。"
刀呢?
他爷爷的刀,在哪儿?
他猛地转过身,冲进了西屋。炕柜旁边堆着几口旧木箱子,年头比他还大,箱盖上的漆皮都翘了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把箱子一个一个拽出来打开,里头全是些陈年杂物——旧课本、破棉袄、空酒瓶子、半袋发霉的苞米面。他翻到第三个箱子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凉冰冰的,在箱子底部的夹层底下压着。
他把夹层掀开,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铁。他伸手进去一掏,沉甸甸的,拽出来一看——一把刀。
刀鞘是牛皮的,年头太久,皮子已经干裂发黑,上面的铜饰都生了绿锈。他把刀抽出来半截,刀刃上全是暗褐色的锈迹,刀身还带着一层油垢,可那铁锈底下隐约能看见一道血槽,顺着刀脊一直延伸到刀尖。
他握着这把刀,手心贴上那冰凉的刀鞘,忽然觉着——那股从柜门里漫出来的凉气,好像没那么刺骨了。
院子里,王大仙已经跑出了院门,李半仙拽着小徒弟也快走到打谷场了。张道长还站在榆树底下,怀里抱着三个箱子,半截断剑插在腰后,下巴上那绺山羊胡还在抖。他看见赵老蔫从西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黑乎乎的长条东西,愣了一下。
"赵老蔫,"张道长喊他,"你手里拿的啥?"
赵老蔫没应声。他把那把刀抱在怀里,重新走到堂屋门口,站定。他伸出左手,攥住了那张晃动的门帘子。
凉气从他指缝里渗出来,像攥了一把冰。可他没松手。
他猛地一拽,把门帘子拉了下来。"哗啦"一声,粗布帘子落在地上,露出堂屋敞开的门框。
门框里头黑洞洞的,炕柜的门还开着。可赵老蔫攥着那把锈刀站在门槛上,月光把他影子拖得老长。
他说了一句谁都没听清的话。
可离他最近的张道长听见了。他清清楚楚地听见赵老蔫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那句话——声音沙哑,嘴唇哆嗦,可每个字都咬着牙:
"……我家的根,得我自己来刨。"
月亮照在他手里那把锈刀上。刀鞘上的铜饰在月光里泛着一点幽幽的绿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睁开的眼。
靠山屯的夜,重归于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