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蔫这外号打小就叫开了。他爹给他起的大名其实挺响亮——赵振邦,振国兴邦的意思。可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算命瞎子,摸着他的手说这孩子"舌根子沉,金口玉言,以后是个有福的"。有没有福不知道,"金口玉言"四个字是彻底扣脑袋上了。
铁蛋小时候没少拿这个逗他。"振邦!振邦!"铁蛋扯着嗓子在后头追,"你倒是邦一个给我看看啊!"
赵老蔫就回头龇牙一乐,啥也不说,闷头接着走。打那以后他越发不爱说话,村里人问啥他就咧嘴龇牙,问十句答一句,活得跟个闷葫芦成精似的。日子久了,赵振邦没人叫了,赵老蔫倒是叫开了,连他媳妇嫁过来头一年都跟着喊老蔫,喊顺了口改都改不过来。
可这"蔫"字底下藏的到底是什么,只有赵老蔫自个儿清楚。他不是没主意,他是懒得拿主意。从小到大,除了当兵那三年,他几乎没离开过这个院子。粮食是队里分的,衣裳是媳妇缝的,吃啥喝啥咋过日子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他按着走就行了。让他干活,扛二百斤麻袋上山坡他吭都不吭一声,让他琢磨事儿——他宁可再扛二百斤。
尤其这回的事,从头年冬天折腾到现在,他一直是懵的。门窗柜子自己开,那就开着呗,反正白天又自己关上了;找来道士画符,那就贴着呗,反正不费他啥事;村里人围了满院子,那就围着呗,反正他自己不用动手。他就跟那老座钟似的,咔哒咔哒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撞了南墙再说。
直到刚才那一瞬间,赵二大爷那段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他脑子里那把锈锁给捅开了。他把爷爷那几句老话跟眼前的事儿连到一块儿了——"底下肥",爷爷当年端着茶缸子说的那三个字,轻飘飘的,跟说今儿天不错似的。可那底下埋着的不是什么肥,是三十七条鬼子的命。
赵老蔫站在堂屋门口,脑子里跟炸了一颗手榴弹似的,嗡嗡的,可嗡嗡过后忽然就通透亮堂了。
他想起了爷爷临走那天。
那是今年开春的事儿了。赵四爷要去海南老三那儿过冬,临走前一天晚上把赵老蔫叫到堂屋。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端着搪瓷茶缸子,里头泡着高碎,热气腾腾的。赵老蔫蹲在门槛上,闷着头听。
"老蔫儿,"赵三爷喝了一口茶,吧嗒吧嗒嘴,"这家交给你了。"
"嗯呐。"
"甭管啥事儿——记住了,咱们家对得起这片地,这片地对得起咱们家。"
"嗯呐。"
"你在家踏实住着,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你。"
赵老蔫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嗯呐,爷你放心吧。"
老爷子就笑,拿蒲扇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拎着包走了。
那蒲扇拍得不重,可这会儿赵老蔫再琢磨这话,忽然觉得后脑勺被拍过的地方有点发烫。他爷爷在院子里亲手把三十七个鬼子埋了,踩实了,种了菜,安安生生住了几十年,鬼子屁都不敢放一个。怎么爷爷前脚走,后脚鬼子就敢翻腾了?是看他赵老蔫好欺负?还是觉得这院子换了主人就能翻了天?
赵老蔫越想越来气。他平时不爱生气,可这事儿真戳着他肺管子了。小鬼子,活着的时候我爷爷能弄死你们,埋了你们,踩了你们几十年,你们老实着呢。怎么着,他老人家走了,你们他妈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是他孙子,亲孙子!我要是让你们给镇住了,让我爷爷知道了,不得大耳雷子抽死我?
他脑子里头浮现出爷爷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下来能把炕桌拍出条缝。赵老蔫打了个激灵,比看见柜门自己开还怕。
他爹的,怕谁不能怕日本鬼子。这是赵家的家训,爷爷虽然没正经写下来贴墙上,可从小到大饭桌上没少念叨。赵老蔫小时候问过爷爷,咱们家祖上最光荣的事儿是啥?老爷子端着酒杯,吧嗒了一口,眼珠子在酒气里亮得跟刀尖似的:"最光荣的事儿,就是让三十七个鬼子在咱家院子里永远站不起来。你要记着,往后咱赵家的子孙,甭管干啥,不能给那些玩意儿下跪,不能让他们骑脖子上拉屎。怕天怕地怕爹怕娘,独独不能怕日本鬼子。"
赵老蔫那时候啃着苞米面饼子,含含糊糊地点头。现在想想,爷爷那话说得多硬气。
他拿定了主意。
从堂屋出来,院子里头正热闹着呢。
村长刘满囤还在那儿张罗着让大伙儿散了,扯着嗓子喊:"行了行了,先回去歇着!明儿再议!都堵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可没人动弹。几百号人挤在院子里外头,谁也不肯先走,那意思明摆着——事儿没完,走了亏得慌。
五位神仙正蹲在榆树底下互相推诿责任,你一句我一句,跟群口相声似的。
王大仙把秃毛拂尘往腿上一拍,腮帮子鼓着,脸色比锅底还黑:"我跟你讲,我那符画得没问题!叠了八张!八张!叠一块儿跟城墙似的!是那东西太邪性,跟我没关系!"
李半仙蹲在一边,抱着他那裂了缝的罗盘,头也不抬:"你那城墙是纸糊的。人家一口气就吹散了。"
"你少说风凉话!"王大仙瞪他,"你那罗盘不也炸了?还'跟了我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就这质量?驴粪蛋子表面光!"
李半仙把罗盘壳子往地上一墩:"我罗盘炸了是因为那东西磁场强!你懂什么叫磁场不?你不懂!你就会画鬼画符!"
"我画鬼画符也比你这破盘子强!你那盘子裂了还能当烟灰缸使,我符烧了就烧了,啥也落不下!"
张道长——这会儿已经不端着道长的架子了,山羊胡上还挂着半拉蛋花呢——蹲在俩人对面,手里攥着那半截断剑,幽幽地插了一句:"行了,别吵了。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你闭嘴!"王大仙和李半仙异口同声。
张道长被怼得一愣,翻了个白眼:"得,当我没说。"
豁口锣刘抱着他那面裂了缝的铜锣蹲在柴火垛旁边,这会儿也忍不住搭腔了:"我说哥几个,咱五个——哦不对,六个——算上观米那老太太——哦也不对,老太太早走了,说'这事儿我管不了'——咱五个大活人,让人家一扇门给拿住了,传出去还咋混?"
马道长摸着下巴上那绺胡子——他本来没胡子,下午特意用墨水在脸上画了两撇,这会儿墨迹被汗洇了,黑一道灰一道的,跟花猫似的——沉着脸说:"我觉得吧,那三张符是假的。我师父传给我的时候说过,真符遇邪自燃,我贴上去一点反应没有,肯定被掉包了。"
"掉你个头!"王大仙终于忍不住了,"你那符是你自己画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在赵老蔫家灶台上画的!拿大葱蘸的朱砂!"
马道长脸一红,那两道墨画的胡子都跟着抖:"大葱咋了?大葱辟邪!我师父教的!"
"你师父教你拿大葱画符?你师父是厨子吧?"
"你——哎……这把是裤裆里耍大刀,够几把呛了!"
五个人吵得不可开交,旁边围观的村民听得直乐,可笑着笑着就乐不出来了——五路高人都镇不住,这事儿怕不是闹了天大的邪?
外村来的几个壮汉还坐在柴火垛上缓神儿,揉腰的揉腰,擦鼻血的擦鼻血。一个脸上挂着两道血痕的汉子龇牙咧嘴地跟旁边人说:"我跟你讲,这门有邪功!我一米八的大个子,二百来斤,它一甩我就飞了!跟拍苍蝇似的!"
"苍蝇也没你这么惨,苍蝇飞完了还能转一圈呢,你是直接杵地上了。"
"你他妈——"
赵老蔫没理他们。他转身进了爷爷奶奶住的那间西屋。
西屋比东屋小,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炕上铺着老蓝布的褥子,叠得四四方方的,棱角分明,那是爷爷当兵时候留下的习惯。炕柜上摆着一只掉了漆的梳妆匣子,墙角立着一口樟木箱子,箱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赵老蔫走过去,掀开箱子盖,一股子樟脑丸的味儿冲鼻子,熏得他往后仰了一下。箱子里叠着几件旧衣裳,蓝布褂子、灰布裤子、一条补了三块补丁的棉裤。他把衣裳一层一层扒拉开,底下露出一条褪了色的蓝布包袱皮。
包袱皮叠得板板正正,边角对得一丝不差,跟部队叠被子一个手法。赵老蔫伸手去拎,入手一沉,沉得他胳膊往下坠了一下。
他把包袱抱出来,放在炕沿上,一层一层解开结。
包袱皮摊开,里头裹着一把刀。
是真刀。
刀身长约三尺,宽背窄刃,铁青色,暗沉沉的,像一块淬过火的河底石头。刀背上留着几道浅浅的崩口,崩口的茬口都磨圆了——那是当年跟鬼子的刺刀磕碰出来的痕迹,磕了多少回,才把钢口的棱角都磨平了。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被汗浸过不知道多少回,黑得发亮,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气息。靠近刀镡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渗进了刀身的铁纹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那是血。
赵老蔫小时候问过爷爷,刀上那红印子是啥。爷爷端着酒杯,看了看刀,又看了看他,说:"鬼子的血。也有美国鬼子的。抗美援朝带回来的,擦不掉了。"
赵老蔫把刀提起来,入手一沉,刀身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的,像是认得他。他掂了掂分量,忽然觉着——这沉甸甸的手感,跟他平时扛麻袋不一样。扛麻袋是腰上使劲儿,攥刀是心里使劲儿。
他从穿衣镜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穿着汗衫、剃着板寸、脸膛黑红的中年庄稼汉,手里握着一把老刀,眼神跟平时大不一样了。
平时他的眼神是散的,跟没睡醒似的,瞅啥都木呆呆的。可这会儿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亮,硬,带着一股子他自个儿都没察觉到的狠劲儿,像是从眼底深处翻上来的什么硬东西,把平时那层"蔫"给顶破了。
他拎着刀从西屋走出来,穿过堂屋,一脚踏进了院子。
院子里头几百号人正乱着呢——神仙吵架的吵架,村长劝人的劝人,壮汉揉腰的揉腰,二牛缩在墙根底下还在哆嗦。赵老蔫一出来,大伙儿还没注意到。可等他走到院子正当中,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大刀往月光底下一举——
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空中按了一下,"嗡"的一声,全场静了。
二牛嘴里的半根黄瓜"啪嗒"掉在地上,黄瓜头摔碎了,瓜子仁撒了一裤裆,他自己浑然不觉。
铁蛋蹲在墙头上,腿肚子也不抽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合不拢。
村长刘满囤嘴里那根烟卷烧了老长一截烟灰,颤巍巍地挂着,忘了弹。烟灰烧到尽头,"啪"一下掉在他鞋面上,烫得他一哆嗦,可眼睛还是没从赵老蔫身上挪开。
五位神仙齐刷刷地闭了嘴。王大仙的拂尘夹在胳肢窝里忘了拿出来,李半仙的破罗盘壳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也顾不上捡,张道长那半截断剑"当啷"一声脱了手,马道长脸上那两撇墨画胡子被汗洇得黑一道灰一道的,跟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花猫似的。
那个喊着"门有邪功"的外村壮汉从柴火垛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血痕还没擦干净,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他手里拿的是啥?"
没人答他。
赵老蔫谁也不看。他提着刀走到院子正当中,站在那片被几百双脚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土地上。月亮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堂屋门槛上。他拿刀尖往地上一戳——"咄"的一声,刀尖没进土里半寸。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几百号人,忽然笑了一下。那龇牙咧嘴的笑模样跟平时一模一样,可是配着手里的刀和脚下那片地,味道就大不一样了。
"明儿天亮,"他开口了。嗓门不大,可院子里头鸦雀无声,字字都听得清楚,"我就把你们刨出来。"
二牛从墙根底下颤巍巍地探出半个脑袋:"三、三叔……刨啥?"
赵老蔫没理他。他看着院子东南角那片地,眼皮都不眨:"挨着个儿的,给你们呲泡尿。你们不是想翻腾吗?翻了三十多年了,该见见日头了。见完了日头,我再给你们埋回去,埋深点。"
他顿了一下,刀尖在地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又补了一句:
"这回让你们老实一辈子。"
这句话落地,院子里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风过院墙,吹得赵老蔫手里的刀身上那点暗红色印子微微泛了一下光,像是在应和他。
铁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蹲在墙头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操……三叔这是……这是要刨鬼子坟?"
二牛的腿也不哆嗦了,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三叔你疯了吧?!那底下埋的是三十七个鬼子!是鬼!你刨人家坟?你不怕——"
赵老蔫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二牛后半截话全咽回去了。他从来没见过赵老蔫那种眼神——不是凶,也不是横,就是硬。像一根铁钉子,直直地钉在那儿,拔都拔不动。
村长刘满囤终于把脚面上那截烟灰踢掉了,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老蔫,你……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底下可是……"
"三十七条命。"赵老蔫接过他的话头,"我爷爷埋的。我刨的。天经地义。"
村长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赵老蔫手里的刀,又看了看赵老蔫那张黑红的脸,最后憋出来的只有俩字:
"……带劲。"
豁口锣抱着他那面裂了缝的铜锣从柴火垛后头走出来,凑到铁蛋旁边,小声问了一句:"你们屯子……都这么办事儿的?"
铁蛋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我们屯子?我们屯子以前最蔫的一个人,这会儿拎着刀要刨鬼子坟了。你说呢?"
豁口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赵老蔫手里那把在月光下泛着青光的刀,咂了咂嘴:"……我他妈算是开了眼了。"
月亮升到了正头顶。白森森的光照在赵老蔫身上,他站在院子正当中,手里的刀尖还戳在土里,一动没动。几百号人围着他,谁也没走。
夜还长。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