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连廊在暮霭中是黄色和粉色的。
祝今朝穿过夕阳，从手术室走向心外科。
“小祝，你过来。”
科室主任周宏叫住她。
科室医生、护士神色各异。
脸上挂着未来得及收敛的笑容。
祝今朝察觉气氛不对。
这种不对的感觉。
是因为她回来。
是有好戏看的幸灾乐祸。
太过熟悉的感觉，令她心头一紧，“周主任。”
“小祝啊，今天手术怎么样？”
“排的五台手术顺利完成，和家属沟通过病情及术后注意事项，另外两台急诊手术，患者都在重症监护室留观。”
“小祝，你做得很好。”
祝今朝神色松快了些。
周宏话锋一转，“你工作能力突出，我们科室可不能没有你。所以，你下基层的申请我没批。”
祝今朝眼眸微睁，愣住。
周主任说要多做手术，她一天至少排五台。
周主任要论文，她写了三篇供他选择。
周主任要上电视的脚本、案例，她熬夜写好、修订，双手交给他。
两年的时间。
周主任副高升正高。
他成了医院的高级专家。
成了电视台的明星医生。
成了大学的客座讲师。
周主任得到了他想要的名声、财富、地位。
她乖巧懂事、察言观色，尽最大努力满足领导、同事的要求。
为什么她下基层的申请还是被驳回了？
一定是她做得还不够好。
祝今朝拽紧洗手服，保证道：“周主任，我博士学位已经满两年，只要下基层半年，我所有资料就齐全了。升副主任医师，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地工作，我......”
周宏的眼神越来越冷，直接打断她，
“怎么？不是副主任医师，你就不打算好好工作了吗？小祝，你威胁我？”
祝今朝咬唇小声解释，“我没有，我只是想升副高，涨点工资。”
周宏脸垮下来，“小祝，要赚钱，你就不该当医生。张口闭口离不开钱，要是被患者听到，会投诉你医德有问题。”
怎么就上升到医德上了？
祝今朝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周宏想起什么，了然一笑，语气带着上位者的轻视，
“也是，你是孤儿，无父无母，没人教你。”
她是孤儿。
这是事实。
周围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
敲击键盘的声音。
喝水的声音。
翻页的声音。
一屋子十几名医生、护士，这样的情景大家习以为常。
都知道祝今朝憋不出什么好屁，照常给她安排活儿。
“小祝，手术记录写了打印出来。”
“小祝，昨天的手术，医嘱时间要调，护理记录对不上，你调一下。”
“还有科室的排班，小祝，你今晚值班，赶紧排出来。”
“医生休息室脏了，反正值夜班没事，你顺便做了。小姑娘家家，还是要讲卫生的。”
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罩子，传不进耳朵里。
这是抑郁症躯体化症状之一。
祝今朝死咬发麻的双唇，避免被同事发现她的异常。
周宏：“你看看，大家知道你是孤儿，从小没人教你，同事们这么耐心地教你，包容你的不足，你却只想着自己。就你这自私劲儿，去了基层只会丢我们医院的脸，让人说我们心外科年轻的祝医生心高气傲，没有一点人情味。”
心理防线一再被撞击，祝今朝感觉身体里有一只失控的猛兽，即将冲出来。
她握紧双拳，指甲扣得掌心发疼。
“对不起，周主任。”颤抖声线明显带了哭腔。
她道歉，不仅没换来半分好脸色，反倒惹得周宏大怒。
“这也能让你掉眼泪珠子，你这么爱哭，当什么医生啊，找个男人嫁了，回家生孩子去吧你。以后不准再拿去基层的事情来烦我！”
男同事见火候差不多了，笑嘻嘻起身，“周主任消消气，年轻人就是欠调教，犯不着因为她影响咱们聚餐。”
“就是，周主任走，我带了酒，您品品。”另一位医生也开口劝。
他们一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勾肩搭背掩饰冷漠与卑劣。
祝今朝再次被钉死在“因为你是孤儿”的柱子上。
凌晨一点多。
祝今朝查完房，回办公室。
医生办公室和护士办公室是连通的。
她进去的时候，护士组组长正在录生命体征。
张羽见祝今朝回来，敲敲一旁的病历夹，提醒她，“祝医生，医嘱签字。”
她伸手抱病历夹，准备回工位。
“别了，搬来搬去不累啊。”
张羽按住病历，递了根香蕉和两颗大白兔奶糖给她。
“补点钾，你这工作强度，说不定哪天就猝死了，心外科年轻女医生猝死，报道出去多可笑。你是科室唯一的女医生，一群大老爷们，就逮着你欺负，欺软怕硬的小人。”
张羽是护士，不敢插手医生的事，只能吐槽两句。
即使只是这样，祝今朝鼻子也免不了发酸。
她挨着张羽坐下，“谢谢张姐姐替我打抱不平，我能照顾好自己。”
乖乖软软的好语气，听得张羽直拍桌子。
“你都知道他们在欺负你，你不反击！”
祝今朝不说话。
她反击过的，结果是招来更严重的欺凌、侮辱。
没有人为她撑腰。她默不作声，咬牙忍受。这是应对霸凌最好的办法。
“你听听这小说，女主名字和你一样，你怎么就不能像她一样，剑拔弩张、大杀四方呢！”张羽无奈叹气，“哎~同名不同命啊！”
大白兔奶糖在口腔化开，甜沁入心尖，将阴郁盖住。
“已播完本书最后一章，自动为你播放推荐内容……”
听到这，张羽鬼火直窜。
“赶时髦写伪骨科，你又断更，这种作者就该蹲坑只拉一半。”
张羽抱怨完，又不忍不住好奇后面的剧情，“到底什么时候能更新啊！”
祝今朝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笑意。
真好，还能期待作者更新。
她该期待什么呢？
想到申请被驳回的事，祝今朝胸口闷得慌。
张羽见她一脸疲态，心有不忍。
“眼圈都熬红了，你去睡觉吧，有事我让实习妹妹叫你。”
祝今朝推开医生休息室的门。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机械地脱掉白大褂、洗手服。
换上自己的衣服，直挺挺往床上倒去。
眼睛一闭，周主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祝，你医德有问题。”
“你去基层，只会丢我们一医院的脸。”
祝今朝口唇发麻、全身冒冷汗。
“你这么爱哭，找个男人生孩子去吧。”
那些话和周主任的脸一起，在她眼前晃动。
眩晕激得她全身冒冷汗，呼吸困难，胸口阵阵刺痛。
不对。
濒临死亡的感觉。
是心肌梗死。
张羽一语成谶，她要猝死了。
祝今朝感觉自己像片羽毛般飘在空中。
她惊恐地望着眼前的黑暗。
有没有人在？
有没有人可以救救她？
求求了，她不想死。
“祝今朝，有完没完！”
一道声音冲破脑雾。
所有的不适突然消失。
祝今朝大大吸一口气。
氧气灌入胸腔。
她活过来了。
“对不起。”祝今朝习惯性道歉。
对方没说话，她也不敢再发出声音，闭眼休息。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
祝今朝猛然睁开眼。
糟糕！
她还在值夜班，居然睡过头了！
入眼的却是黑色系床品，白色床幔，鎏金椅子。
医生休息室变成了奢华的房间。
这是哪里？
“醒了就出去，不要打扰我睡觉。”
男声低沉幽冷，吓得祝今朝直接从床上蹦起来。
“你，你，你是谁？”
她站在床边，心脏突突狂跳。
一只冷白的手大力掀开被子。
狂狷邪魅、极具攻击性的脸。
深邃立体的五官，面部线条凌厉，带着致命冷感。
银发红瞳。
薄临！
张羽那本断更书里的男二。
她怎么会和书里的男二睡在一张床上！
她......穿书了！！！
“出去！”
薄临满脸不悦，冷声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