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条路走
“那依你的意思?”
萧无寂搁下茶盏,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
“这些日子我手头有几桩事要办,正缺个懂调香的人在身边伺候。让晚音暂且随侍书房,等春宴前后再议她的婚事不迟。”
檀晚音抬起了头。
她盯着萧无寂的后背,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他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随侍书房。
不是禁足,不是关起来,是拴在他手边。
老夫人沉默了几息。这道安排明面上挑不出毛病——调香侍娘本就是她的差事,只不过从照料云盛换成了照料侯爷。可实际上这意味着什么,在场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檀晚音再也不能自由走动了。
“那就依你说的办。”老夫人端起茶盏,算是应下了,却多加了一句,“不过她的婚事拖不得,春宴一过,必须定下来。”
萧无寂背对着檀晚音,嗯了一声。
走了。
没看她一眼。
老夫人朝檀晚音摆了摆手:“听见了?往后去书房伺候侯爷。茶放下,你也退吧。”
檀晚音把茶壶搁在案上。手指尖在壶盖上多停了一息。
“是。”
从禁足到随侍。像是松了绳,实则收紧了扣。
她走出清心院时,日头已偏西。院门外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灼热。檀晚音站着没动,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不能再接近燕寻了。
从明天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萧无寂眼皮底下。荷包送不出去,消息递不了,连找个借口去趟后花园都成了奢望。
她吸了口气,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那就只能换一条路。
当天夜里,檀晚音没有早早歇灯。
她翻出箱底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自己这两年调制的几种安神香料。有两味是专门给云盛配的,效力温和;另外几味更浓些,侯府上下从嬷嬷到管事都用过她的熏香,这是她在侯府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换条路走
檀晚音在凳子上坐下来,帮她理线头,手上不停,嘴上也不急。先问了几句针线活的事,又夸她给老夫人新裁的夹袄样式好看。赵嬷嬷话匣子打开,东扯西扯说了一通,提到前些天府里新进了一批蜀锦,被萧玉遥截了大半去做春装。
“郡主的衣裳今年格外多,”赵嬷嬷压低声音,“听说是要见什么人。”
檀晚音没接这话,只笑了笑。
从针线房出来她又绕去了药房。
药房管事姓周,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常年缩在库房里盘点药材。檀晚音给他送了一小盒自己调的提神醒脑的香丸,说是碾香料时顺手做的,不值什么。
周管事也没多客气,收了。
檀晚音靠在药柜边上,随口问他近来府里采买了什么药材。周管事翻着账本一页页报,陈皮、半夏、灸甘草……念到一半,檀晚音忽然开口:“寒山寺那边还定期送药吗?”
周管事翻账本的手一顿。
“表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檀晚音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我母亲住在那边,上月侯爷说派了大夫去调养,我想知道用的什么方子,回头也好替她调一份辅助的熏香。”
周管事盯着她看了两息。
“给寒山寺送药的单子,不走我这里,是侯爷身边阿昊直接安排的。”
檀晚音垂下眼,笑了一下:“也是,是我多想了。周管事您忙,我先走了。”
她转身出了药房,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回廊尽头拐角处才停下来。
阿昊直接安排。
她母亲的药、大夫、一切往来——全部绕开侯府正常的采办流程,由萧无寂贴身的人一手经办。
这到底是照顾,还是隔绝?
她想不透。
也不敢深想。
廊外暮色四合,书房方向的灯火已经亮了。她站在拐角的阴影中,看着那团灯光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深呼一口气,整理好面上的表情,抬脚走进光里。
书房门口,阿昊正在廊子底下擦刀。
看见她回来,手上的动作没停,眉头却皱了一下:“表小姐去了好久。”
檀晚音把食盒递给他:“给嬷嬷们送了点东西,顺路去厨房端了碗燕窝粥——侯爷用过晚饭了吗?”
阿昊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燕窝粥,又看了她一眼。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食盒递还给她,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檀晚音端着食盒推开门。
萧无寂坐在桌案后面,烛台下压着一摞公文。他右手执笔,左手撑着额角——那个姿势她认得,是头开始隐隐作痛的前兆。
桌角搁着一只竹青色的荷包。
她绣的那只。
檀晚音的目光在荷包上掠过,面上不露分毫,将燕窝粥放到桌沿能够到的位置,退了半步。
“侯爷,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萧无寂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悬了一息,落下去,又写了几个字。
檀晚音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不开口,她便转身朝外间的香案走。指尖刚碰到香炉的盖子——
“今天去了哪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