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那张复印件上的开户地址,回了老家镇上的银行。
年代太久,工作人员查了很久,才把记录调出来。
她核对完身份证,看着电脑说:
“这本存折确实开过,户名是您。”
我问:“后来呢?”
“您未成年时,由监护人办理了挂失和销户。”
她说得很平静。
可我站在那里,整个人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里面有多少钱?”
她报了个数。
我听见以后,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
那笔钱,足够我当年去外地念大学。
也足够让我在很小的时候,不必每次看见喜欢的东西,都先学会说不要。
这些年,我一直听我妈说家里难。她说没钱,什么都要省。裙子不能买,兴趣班不必上,大学别去太远的地方,光路费都够花很久。
我一直信。
我甚至怕她为难,很多次明明很想要,也会先替她把拒绝说出来。
可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名下曾经有过这样一笔钱。
我又问了一遍:“销户的时候,钱都取走了?”
工作人员点头。
“一次性取清,监护人代办。”
她说完后,可能觉得我脸色不太对,还轻声问我需不需要打印记录。
我点了头。
那张单子递到我手里时,纸很薄,我却觉得重得厉害。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妈这些年总要一遍遍地说欠,为什么她每次都那么笃定,笃定我该退,笃定我该认,笃定我没有资格为自己争。
因为只有这样,她当年拿走的那些东西,才永远不会有人追问。
我没有立刻回去拆穿她。
我先给舅舅和小姨打了电话,说新房收拾得差不多了,周末想请大家来吃顿暖房饭。
他们都很高兴。
小姨还在电话里夸我,说你妈这些年总算熬出来了,现在你又买了房,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我听着那句话,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他们都以为我妈这些年重情义,顾大局,是个苦了自己也要拉别人一把的人。
可他们不知道,她拿来做善人的东西,很多原本就是我的。
我妈知道我要请亲戚来,明显很高兴。
她以为我终于想通了,以为我还是那个闹过之后会自己咽下去的人。
那两天,她忙着张罗,又叮嘱周妍舒穿得体面一点。
“别总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亲戚来了,不好看。”
周妍舒也难得安静,像是准备把这顿饭吃成她正式住进来的见证。
周末那天,亲戚来了不少。
一进门,大家就先夸房子好。
又夸我妈这些年有情义,说如果不是她一直帮衬,周妍舒早就撑不下去了。
“还是你妈心善。”
“妍舒现在也算苦尽甘来了。”
“住到这儿也好,起码有个安身的地方。”
我站在一旁,始终没接话。
等人都坐下以后,我把那只旧铁盒拿了出来,轻轻放到桌上。
我妈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你拿这个做什么?”
我没回答。
我先把帮扶清单拿出来,放在最上面。又把那张代管收条慢慢摊平。最后,是银行记录,还有那份伪造签字的委托书。
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连孩子都不哭了。
舅舅先伸手拿起那张收条,眉头一点点皱紧。
“这是什么?”
我看着我妈,声音很轻。
“妈,你跟大家说吧。”
“这么多年,到底是谁欠谁。”
她脸色一下白了,伸手就想把那些纸抢回去。
我按住了。
“别急,今天人都在,刚好说清楚。”
周妍舒也慌了,连忙开口:
“栖禾,你非要这样吗?都是一家人,为什么要翻旧账?”
我看向她,轻声问:
“你拿假委托书办登记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她的脸一下就变了。
舅妈没听明白,愣愣地问:“什么假委托书?”
我把那份复印件递过去。
“她们拿着伪造我签名的委托书,去物业办常住登记。要不是我去得及时,现在连资料都已经落好了。”
这一回,整张桌子都乱了。
小姨转头看我妈,声音都变了。
“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还想撑,嘴唇都白了,却还是说:
“那些钱后来都花在妍舒身上了。我又没自己留着。她爸救了我,我多照顾她一点,有什么错?”
舅舅沉着脸问:
“照顾可以,可代管的钱为什么不说?栖禾名下那笔存款又是怎么没的?”
一句接一句,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滴掉下来,声音发抖。
“我也是没办法。”
“我不能让别人知道,当年那笔钱,早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