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在秦朝撑伞的那些年 > 第3章 咸阳街头

青禾在乱葬岗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说是“葬”,其实不过是在奶奶冬姜的遗体上盖了一层薄土,压了几块石头,插了一根从路边折来的酸枣枝。没有棺材,没有纸钱,没有哭丧的人。咸阳城外这片荒地,埋的都是连一口薄棺都买不起的人。土丘挨着土丘,有的上面长草了,有的草刚被踩倒,有的只剩一个浅浅的坑,连石头都没有——被野狗刨了。
青禾跪在那个新垒的土堆前,没有哭。
她把最后一捧土撒上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这具身体记住了太多她不该记住的东西。奶奶冬姜的手,奶奶冬姜的粥,奶奶冬姜在夜里偷偷把窝头掰成两半、大半给她、小半留给自己。那些记忆不是她的,但全部长在了她的骨头缝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对着坟头说了几句话。不是“你安心走吧”那种客套话,是四川话,很小声,像是只让奶奶一个人听。
“奶奶,你那个年代的人,活得太苦了。你女儿替皇帝撑了一辈子伞,死在外头没人收尸。你替她养孙女,养到老了,连口药都喝不上。你走的时候,屋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
“但奶奶你放心,青禾不会让你白走的。那把伞,青禾替你守。你女儿没说完的话,青禾替她说完。”
她把脖子上的半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掌心上,像一小块活着的肉。
“我走了,奶奶。”
她站起来,膝盖上全是黄土,拍了拍,拍不掉。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矮矮的土堆,酸枣枝在风里晃了晃,像是在跟她招手。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咸阳城东市,第三条巷子,走到头。
青禾站在巷口,把奶奶给的那块木牍又看了一遍。字刻得歪歪扭扭,但地址写得很清楚。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烂菜叶子和泔水混合的味道。这条巷子应该是东市的“背面”,不是店铺林立的正面,是堆货、住人、倒脏水的后街。头顶晾着各色衣裳,有粗布的、有麻的、还有一件不知道哪家偷来的绸缎,被风吹得哗哗响。
走到头,是一扇窄门,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应记”两个字,笔画粗犷,像是用刀砍出来的。
青禾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门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像有人拖着步子走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脸。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在头顶支棱着,像秋天割完的麦茬。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铜钱,眼睛浑浊,眼白泛黄,但瞳孔中央那一点黑是亮的,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底下还压着一眼泉。
“找哪个?”老人用关中话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青禾把木牍递过去。
老人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嗅了嗅,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他抬起头,把那道门缝开大了一点,目光从青禾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你是冬姜的孙女?”
“是。”
“有信物没?”
青禾从领口拽出那半枚铜钱。老人伸手摸了摸,拇指在铜钱断口的错金纹路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
门推开,青禾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堆满了杂物——破陶罐、旧木料、锈得看不出形状的铁器。正对面是一间堂屋,门敞着,里面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供着牌位。
老人把门关上,插上门栓,转身看着青禾。他的眼神不再浑浊了,变得很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很久的刀忽然拔出来亮了亮。
“你奶奶啥时候走的?”
“昨天。”
“啥病?”
“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
老人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转开脸,咳了两声。不是假的咳,是真的咳,咳得弯了腰。
“进来坐。”
堂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口照进来的一方光。青禾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有个条案,案上供着七八个牌位,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香,烟气细细的,在暗光里像一条蛇在游。
老人让青禾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给她倒了一碗水。陶碗,碗口缺了一个小口,但不脏,刷得很干净。
“你叫啥名字?”
“青禾。”
“青禾。”老人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娘叫冬姜,你奶奶也叫冬姜。你们家这个取名法,应叔搞不懂。”
青禾这才知道,他就是应叔。
“应叔,我奶奶说,你在中车府待过,跟我娘共过事。”
应叔没有直接回答,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咽下去。
“你娘比我晚进中车府。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掌伞班待了五年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比你现在大不了多少。”应叔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娘手稳,全中车府都知道。始皇帝出巡,銮驾旁边的伞,从来都是你娘撑。别人撑,始皇帝不放心。”
青禾的心跳快了半拍。她在白光里看到的那个撑伞女人——瘦、高、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手粗大有力——就是青禾的娘。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碗沿。
“应叔,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应叔放下碗,看着她。
“你奶奶没跟你说?”
“奶奶只说热病。”
应叔沉默了很久。香炉里的烟升到房梁上,散开,像一朵灰色的花。
“是热病。”他说,“但也不全是。”
青禾等着。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第五次东巡。你娘随行。车队走到沙丘,始皇帝病倒了。很重,太医令说可能撑不过去。”应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青禾能听见,“你娘撑伞,就在銮驾旁边。她听得到里面的动静。”
应叔忽然停下来,警觉地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关严了,才继续说。
“始皇帝崩了。但消息没有发。赵高秘不发丧,连随行的大臣都不晓得。你娘是撑伞的人,銮驾的帷幔就是她掀开、放下。她什么都知道。”
青禾的血一下子凉了。她想起白光里那些碎片——帐篷里篡改遗诏的三个男人、涂掉“扶苏”写上“胡亥”的竹简、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的冬姜。
“你娘撑伞,从沙丘到咸阳,撑了一路。五十天,两千多里。盛夏,尸体腐臭,赵高让人买了鲍鱼放在车上,用腥臭味盖住尸臭。”应叔的声音在发抖,“你娘撑着伞,站在鲍鱼和尸体中间,吐了很多次,但伞没有歪过。”
青禾的眼眶红了。
“到了咸阳,发了丧,你娘就被调离了掌伞班。赵高说让她‘养病’。养了不到三个月,人就没了。”应叔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大夫说是热病。但中车府的人都知道,你娘是被吓死的。她知道的太多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到香灰断裂的声音。
青禾攥着碗,指节发白。她不说话,不是没话说,是因为她现在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带着杀意,而她不能在这里、在应叔面前暴露那些。她不是青禾,她是宋棠,她学过历史,她知道赵高干了什么,她知道沙丘之变的所有细节。但她不能说。因为她现在是一个秦朝人,一个刚死了奶奶的、无依无靠的宫女女儿。她不能表现出“早就知道”的样子。
“应叔,”青禾的声音很哑,“我要进中车府。我要进掌伞班。我要找到那把伞。”
应叔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跟你娘一样倔。”他说,“但你娘好歹是跟你奶奶学了十几年撑伞才进的宫。你呢?你会撑伞吗?”
青禾愣了一下。
对,她不会撑伞。她在现代是考古学家,不是杂技演员。她举过青铜器,但她没撑过青铜伞。青铜伞的重量、平衡点、风吹过来的受力角度、举一整天手臂的发力方式——这些不是她在修复室里看显微镜就能学会的。
“我可以学。”
“学?你以为中车府是你家后院?”应叔的语气严厉起来,但不是凶,是急,“掌伞班十二个人,个个都是从全国各地挑出来的。她们从小练,练了十年才进的班。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黄毛丫头,凭什么进去?”
“凭我姓冬姜。”青禾说。
应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凭我娘撑了二十三年,始皇帝亲口夸过‘稳’。”青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拔不出来,“凭我奶奶在中车府干了二十年,凭应叔你还坐在这里。”
应叔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柿子。
“你比你娘会说话。”他说,“你娘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吃了好多亏。”
他站起来,走到条案后面,从供桌底下拉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旧衣裳、破鞋、碎布头。他在底下翻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伞。
不是青铜的,是竹骨纸面的,很旧,纸面发黄,有几处破了洞用麻线缝着。但骨架很结实,竹子被摸得油亮亮的,像包了一层浆。
应叔把伞递给她。
“这是你娘当年在家里练伞用的。她走了以后,你奶奶把这把伞送过来,说让应叔保管。应叔保管了三年,该给你了。”
青禾接过伞,打开。伞面不大,比她修的那把青铜伞小好几号,但结构原理是一样的。她举起伞,在堂屋里走了几步。
沉。
不,应该说——重心不对。竹骨的伞重心在中间,青铜伞的重心偏上,因为伞盖比伞柄重得多。这把竹伞练不出青铜伞的手感。
“应叔,这伞太轻了。”
“晓得。但你总要先学会不把伞撑歪,再去管它轻不轻。”应叔走过来,伸手按住伞柄,把她的握姿纠正了一下,“拇指在这,中指在这,手腕要僵住,不能转。伞是天子仪仗,撑伞的人是天子的影子。影子不能动,一动,天子的威仪就没了。”
青禾按照他的方法重新握紧伞柄,走了两步。伞没有歪,但她的胳膊在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让手腕“僵住”。她的职业病是文物修复师,手腕要灵活、要稳、要能在显微镜下做微米级的操作。但现在应叔要她把手腕变成一根铁棍。
“难不难?”应叔问。
“难。”
“难就对了。你要是说‘不难’,应叔才不敢送你进去。”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敲了敲桌面,“你听好。中车府掌伞班不是谁都能进的。你要先过了‘选人’这一关。每年秋天,中车府会从各地选宫女,补掌伞班的缺。今年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应叔竖起一根手指,“这一个月里,你每天到我这里来练伞。能练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到时候我托人把你的名字报上去,能不能选上,看你造化。”
青禾没有犹豫:“我明天一早就来。”
“还有一件事。”应叔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你进了中车府,谁问你,都莫要提你娘的事。有人说你娘是病死的,你就说是病死的。有人说你娘是撑伞撑死的,你就笑笑,莫接话。中车府那个地方,多说一个字,可能就多一个仇人。”
青禾点了点头。
她走出应叔的小院,已经是下午了。咸阳城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像一个没睡醒的人懒得睁眼。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脑子里在转应叔说的话——选人、考核、一个月。一个月时间,从零开始学撑伞,够不够?不够也得够。
她走到东市主街上,人多了起来。卖布的、卖粮的、卖陶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在一个卖饼的摊子前停下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摸了摸口袋,还有几枚铜钱——奶奶留下的。她买了一个饼,边走边吃,饼是死面的,硬,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很认真,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这是她在秦朝吃的第一顿饱饭——如果半个硬饼算饱饭的话。
正吃着,前面街道忽然乱了起来。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了一样,往两边闪。有人在喊:“秦军来了!秦军来了!”不是百姓欢迎的那种“来了”,是逃命的那种“来了”。青禾被人流推着往路边挤,手里的饼差点被撞掉。她护住饼,退到一家布庄的屋檐下,踮起脚尖往前看。
一队秦军从街那头走过来。
不是巡逻的那种小队,是押送俘虏的队伍。二十几个士兵,穿着黑色的甲胄,手里持着戈,走在队伍两侧。中间是一串用绳子连着的俘虏,男的女的都有,衣裳破烂,光着脚,脚腕上全是泥。他们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伤,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被人架着走。
队伍最前面,一个骑马的军官,盔缨是红色的,腰间的剑比别人的长一截。他昂着头,不看路,也不看人,像是这条街上所有的东西都不配入他的眼。
青禾认出那些俘虏身上的纹样——不是秦国的纹样。是韩国的。她想起历史:始皇帝十七年灭韩,到现在已经十几年了。但韩国灭亡之后,六国遗民一直没有真正归顺。这些俘虏,应该是最近又闹事的韩国旧贵族。
她的目光落在队伍中间一个小孩身上。
小孩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被绳子系在一个男人后面。那个男人走路一瘸一拐,脚上全是血泡,但他一直回头看着小孩,嘴里在说什么,听不清。小孩没有哭,但嘴唇在抖,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只被抓住的野兔。
青禾咬了一口饼,不忍心看了,转开头。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声尖叫。
她猛地转回去——那个小孩挣脱了绳子,冲出去抱住了那个男人的腿,喊了一声:“爹!”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街上像一把刀,划开了一个口子。四周的人全安静了。
骑马的军官勒住缰绳,低头看了一眼。
“谁家的娃?”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没有人回答。
军官翻身下马,走到小孩面前,弯腰,一只手就把小孩从男人腿上扯了下来。小孩拼命挣扎,用手抓军官的手臂,用脚踢他的腿,嘴里喊着“爹、爹、爹”。军官皱了皱眉,把小孩往旁边一甩,小孩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血立刻流下来了。
那个男人——小孩的爹——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他往前冲,被绳子拽住,摔倒了,又爬起来,再冲,再摔倒。他的脸上全是泪和泥,嘴张着,但已经喊不出声音了。旁边一个士兵一戈砸在他肩膀上,他趴在地上不动了。
小孩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还在往那个男人那边走。
军官看了一眼,对旁边的士兵说:“打。”
士兵举起戈,用戈柄朝小孩抽过去。
青禾的身体比脑子快。
她扔掉手里的饼,冲出去,在戈柄落下之前挡在了小孩前面。戈柄抽在她背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没有倒。她蹲下去,把小孩搂进怀里,小孩在她怀里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街上的人全看着她。
军官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你是谁?”
青禾抬起头。她的手在发抖,背上的疼一阵一阵地往脑子里钻,但她没有松手。她把小孩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让他看到军官的脸。
“奴婢只是一个路人。”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这孩子还小,大人打他,他会死的。”
“他是个罪人之子。”军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天气,“罪人之子,打死不论。”
青禾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东西。她在现代看过无数史料,读过无数关于秦朝严刑峻法的记载,知道“连坐”是什么意思,知道“罪人之子”意味着什么。但那都是文字,是竹简上的字,是博物馆展柜里的说明牌。现在它活生生地发生在她的面前——一个五岁的孩子,因为父亲是“罪人”,就可以被当街打死,而所有人都在看,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
不对。
这一切都不对。
“他没有罪。”青禾的声音不大,但街上安静得能听到铜钱掉在地上的声音,“他才五岁,他连什么是‘罪’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他爹。”
军官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是哪国人?”
“蜀地人。”
“蜀地人?”军官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粗布衣裳和草鞋上停了一下,“蜀地人管到咸阳来了?”
青禾咬住嘴唇。她知道她不该再多说一个字了。再说,她也会被当成“罪人”。但她低头看到小孩额头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到他那双瞪得大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她的话就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来了。
“大人,奴婢不是要管。奴婢只是觉得,一个五岁的娃儿,就算他爹犯了天大的罪,他也没有罪。他是无辜的。”
街上更安静了。
军官盯着她,手慢慢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无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没吃过的水果,“你是说,大秦的律法,判错了?”
青禾的心猛地一缩。
她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坑。不是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是她用的词不对。“无辜”这个词,在秦朝的法律语境里,是对判决的质疑。她说孩子“无辜”,等于说这场抓捕、这些俘虏的定罪、甚至这个军官执行公务的合法性——都是错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回来,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军官握剑的手。
“大人息怒。”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练过的。
青禾转过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灰色的深衣,腰间别着一把铜尺,手指修长有力。他的脸半侧着,她只看到一个轮廓——鼻梁很高,眉骨突出,下颌线很硬,像刀裁出来的。
她认识他。三天前,她在咸阳街上见过他。就是那个在药铺门口多看了她一眼的人。就是那个问“姑娘是蜀地人?”的人。他叫秦川。少府监造铜车马的小吏。
秦川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在军官面前晃了一下。
军官的脸色变了。
“少府的人?”他的语气从冷变成了硬,但还是没有退让,“少府管不到中尉府的事。”
“管不到。”秦川点头,“但这位姑娘是中车府掌伞班的待选宫女,她的档案在我那里。大人打死了她,少府和中车府都要问一句‘为什么’。大人想清楚了,再动手。”
军官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他看了秦川一眼,又看了青禾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带走。”他翻身上马,朝士兵挥了挥手。
队伍重新动起来。俘虏被拽着往前走,那个小孩的爹被架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小孩在青禾怀里挣扎,喊“爹”,喊得嗓子都劈了。
青禾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抱着小孩站起来,追了两步,被秦川拉住了。
“莫追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追上去,你们两个都活不了。”
小孩被一个士兵从她怀里抢走,拎着衣领往队伍后面一扔,摔在地上。小孩爬起来,还在喊“爹”,但声音越来越远。
青禾站在街上,浑身发抖。她的背还疼,手心里全是小孩的血,嘴唇上有咸味——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
人群散了。
卖饼的继续卖饼,卖布的继续卖布,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川还站在她旁边。
“你胆子太大了。”他说。
青禾没有看他。她盯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盯着地上那滩小孩留下的血,盯了很久。
“他叫什么名字?”
“谁?”
“那个小孩。”
秦川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青禾蹲下来,捡起她刚才扔掉的饼。饼摔在地上,沾了灰,沾了她的血,但她没有扔,攥在手心里。
“你帮我,是因为那天在药铺门口多看了我一眼?”她忽然问。
秦川没有回答。
青禾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在阳光下、近距离看清他的脸。二十六七岁,眉目清俊,但眼底有一层常年不见光的青灰。他的嘴唇很薄,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叫青禾。”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应叔跟我提过你。他说冬姜的孙女迟早会来找他。”秦川顿了顿,“但应叔没说你会这么莽撞。”
青禾把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那个孩子,如果没有人替他挡一下,他今天会被打死。你信不信?”
秦川没有说话。
“你信不信?”青禾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
秦川看着她,目光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我信。”他说,“但你挡得住这一次,挡不住下一次。这个世道,每天都有孩子在被打死。”
青禾又咬了一口饼。
“那就挡一次算一次。”
秦川沉默了很久。街上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青禾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
“你撑伞练得怎么样了?”他忽然问。
青禾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练撑伞?”
“应叔说的。”秦川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递给她,“拿着。”
青禾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截青铜管,大约二十厘米长,沉甸甸的,表面有粗糙的铸造纹路。
“什么东西?”
“伞柄的配重。”秦川说,“应叔那把竹伞太轻,练不出手感。你把这段铜管绑在伞柄上,重量就接近青铜伞了。”
青禾握着那截铜管,铜管上还有铸造时留下的余温——不,不是余温,是被人用手捂热的。秦川一直把这个布包揣在怀里。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明天卯时,应叔那里见。”秦川转身要走。
“秦川。”青禾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
“谢我啥子?”他忽然冒出一句四川话,说得不地道,像是硬学的,音调怪怪的。
青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在很糟糕的一天里忽然被人逗了一下、忍不住弯了嘴角的笑。
“你四川话说得好难听。”
秦川没回头,但她看到他的耳尖红了。
他走了。青禾站在街上,手里攥着那截铜管,背上被戈柄抽过的地方还在疼,手心里的小孩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她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蹲下来,用袖子把地上那滩血擦了。
不是她要擦,是那个小孩的血淌到了路中间,来往的车马会碾过去,她不想让那个孩子被碾。
擦完了,她站起来,往应叔的小院走。
明天卯时,练伞。
一个月后,进中车府。
她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铜钱,铜钱还是温的。
“奶奶,”她在心里说,“青禾不会让你失望的。”
风吹过来,带着咸阳城的黄土和炊烟。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她身后流淌。
她没有回头。
(第3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