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咸阳宫。
青禾站在中车府的偏门外,手里攥着高义给的那块木牍,手心全是汗。天还没大亮,宫墙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高,高到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那些黑色的瓦当。墙根的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有点滑。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中车府的院子比她想象的大。正对面是一排值房,左边是兵器库——存放车驾仪仗用的伞盖、旌旗、节钺,右边是掌伞班的院子。她往里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姑娘先到了,三三两两站在廊下说话,看到她进来,目光都聚过来。
“你是新来的?”一个圆脸姑娘迎上来,说话带着一口软绵绵的楚地口音。
“是。我叫青禾。”
“我叫采薇。”圆脸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被分到哪一间?我昨晚看了名册,第三间还空一个铺,你住我对面。”
青禾还没来得及回答,廊道尽头传来一声咳嗽。
所有人立刻不说话了。
一个女人从值房里走出来,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深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铜簪别住。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她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掌伞班,集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亮,在院子里每个角落都能听清。
十二个姑娘齐刷刷站成一排。青禾站在最边上,采薇在她左边。
那个女人站在她们面前,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到青禾的时候,多停了一瞬。
“我姓孟,你们叫我孟姑姑。”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碗凉了的水,“从今天起,你们的规矩、本事、皮肉,都是我管。我说行,你才能留下。我说不行,你自己走。”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上霜融化滴下来的声音。
“掌伞班不是什么人都能待的地方。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不代表明天还能坐在这里。”孟姑姑的目光又扫了一圈,“每个月考核一次,最后一名走人。没有例外。”
青禾感觉到身边的采薇轻轻吸了一口气。
“今天第一课。”孟姑姑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把青铜伞,单手举起来,姿势标准得像画上去的,“撑伞。”
她举起伞的那一刻,青禾就看出来了——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手。孟姑姑的伞举得很高,但肩膀没有耸,手腕是僵的,但手肘是活的。伞面与地面平行,伞柄垂直于地面,从侧面看,伞、手、肩、胯、脚后跟在一条垂直线上。青禾练了十几天,自认为已经不错了,但看到孟姑姑的动作才知道,差得远。
“你们以为撑伞就是举着不歪?”孟姑姑把伞放下,“错。撑伞是让人看不到你在撑伞。你站在那里,伞就在那里。你不在了,伞还在那里。”
她把伞递给排头的第一个姑娘:“举一盏茶。”
那个姑娘接过伞,举起来。手很稳,但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孟姑姑走到她身后,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了一寸。
“肩膀放松。你不是在扛石头,你是在举威仪。肩膀一耸,威仪就塌了。”
一盏茶的时间,十二个姑娘轮流举伞。孟姑姑不说话的时候就站在旁边看着,像一尊泥塑。轮到青禾的时候,她接过伞,掌根顶住伞柄末端,手腕僵住,肩膀放松,举起来。
孟姑姑盯着她的手看了三秒。
“你练过。”
不是问句。
青禾不敢撒谎:“是。在家练过十几天。”
“谁教的?”
“一个老人,姓应。”
孟姑姑的眉毛动了一下,没再问。青禾把伞举了一盏茶,没有歪。孟姑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伞收回去,递给下一个。
全部轮完之后,孟姑姑站在她们面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今天下午,始皇帝要在咸阳宫正殿接见群臣。掌伞班要出仪仗。”
采薇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他姑娘也面面相觑——第一天就要出仪仗?谁都没准备好。
“你们不用撑伞。跟着走,看,学。”孟姑姑的目光落在青禾脸上,“青禾,你走最后面。”
青禾不知道最后面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没有问。
下午,咸阳宫正殿。
青禾站在掌伞班队伍的最后面,第一次走进了咸阳宫的正殿广场。广场大得不像话,从这头走到那头要喘一口气。地面铺着巨大的石板,每一块都被踩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广场两侧站着甲士,戈矛如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正殿建在高台之上,台阶有几十级,每一级都有一尺多高。殿顶的瓦当在阳光下发着青光,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青禾跟着掌伞班的队伍,站在广场西侧的一排伞盖后面。她们每人手里撑着一把障扇——不是銮驾用的那种大伞,是仪仗用的小扇,青铜柄,扇面是绢布的,画着云纹。分量比青铜伞轻多了,但举的时间长。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殿内传来一声长长的唱报:“陛下驾到——”
广场上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去。青禾反应慢了半拍,看到旁边的采薇跪了,她才跟着跪。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龇了牙。
她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到了始皇帝。
距离很远,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深衣的高大身影,从殿内走出来,站到殿前的平台上。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人,有穿官服的、有穿铠甲的,都低着头。始皇帝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俯瞰着广场。
青禾没有抬头。她不敢。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始皇帝的目光,是更远处、更阴冷的一道目光。她微微侧头,看到平台一侧站着一个穿深黑色官服的人,瘦高个,面色苍白。
赵高。
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方向正对着掌伞班。
青禾低下头,把伞举稳。她的手腕很稳,但她的心跳不稳。
仪仗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始皇帝接见了几波使者,处理了几桩政务,然后回殿。整个过程,掌伞班的人没有动过。青禾的胳膊从酸痛到麻木,从麻木到失去知觉。但她没有让伞歪。
散场的时候,孟姑姑走到她面前,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青禾不知道这是夸她还是骂她,但她的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回到掌伞班的院子,天已经快黑了。姑娘们累得瘫在廊下,有的在揉胳膊,有的在喝水,有的靠着墙闭眼休息。
采薇凑到青禾身边,小声说:“你今天看到始皇帝了没?”
“看到了。太远了,看不清。”
“我也不敢看。孟姑姑说了,没让你看的时候不要看,看了就是‘窥视天颜’,要杀头的。”采薇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青禾笑了笑。
“你胆子好大哦。”采薇又说,“第一次出仪仗,手都不抖的。”
“抖了,你没看到。”
“那你藏得好嘛。”
青禾正要说什么,一个宦官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青禾,孟姑姑叫你。”
青禾心里一紧。她站起来,跟着宦官走到孟姑姑的值房。
值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孟姑姑坐在案前,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正在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关门。”
青禾把门关上。
孟姑姑看了她很久,久到青禾以为她要睡着了。
“应叔跟你什么关系?”孟姑姑忽然问。
青禾愣了一下:“他是我奶奶的故交。”
“你奶奶是冬姜?”
“是。”
孟姑姑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你奶奶是个好人。”她说,“你娘也是。”
青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孟姑姑跟奶奶、娘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孟姑姑叫她来是要说什么。
“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吗?”孟姑姑问。
青禾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应叔说,是热病。”
孟姑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娘的事,以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她说,“有人问,就说不知道。你娘在东巡路上走的,你知道的只有这些。”
“为什么?”
“因为你娘不是病死的。”孟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青禾能听见,“她是被灭口的。”
青禾的血一下子凉了。她知道。她在记忆洪流里见过。但从孟姑姑嘴里亲耳听到,那种冲击是不一样的。
“你知道掌伞班为什么每个月淘汰最后一名吗?”孟姑姑忽然换了话题。
青禾摇头。
“因为赵高要的是最好的人。不是‘够好’,是最好。你娘是最好的,所以她撑了二十三年。你——”孟姑姑看着她的眼睛,“你离‘最好’还差得远。”
青禾咬着嘴唇。
“我能练。”
“你当然要练。”孟姑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早到半个时辰。我单独教你。”
青禾愣了一下。单独教?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别多想。”孟姑姑转过身来,“我欠你奶奶一个人情。她还的时候没要我报答,我现在还给她孙女。”
青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跪下磕了一个头。
“起来。掌伞班不兴这个。”孟姑姑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你回去吧。明天卯时,别迟到。”
青禾回到宿舍的时候,采薇已经躺在炕上了。
“孟姑姑找你做啥子?”采薇小声问。
“没什么。问了我家里的事。”
“哦。”采薇没有追问,翻了个身,面朝墙,“青禾,你说我们能待多久?”
“什么能待多久?”
“掌伞班啊。每个月淘汰一个人,说不定哪天就是我们了。”
青禾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那就让自己不是最后一名。”
采薇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说话好像我爹。”
“你爹是做什么的?”
“我爹是个木匠。”采薇的声音低下去,“他被征去修骊山陵了,三年没回来了。我娘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去赎他。”
青禾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过史料,修骊山陵的刑徒和工匠,很少有能活着回来的。采薇的爹,大概率已经死了。但她不能说出来。
“你一定会攒够钱的。”青禾说。
采薇笑了一下,在黑夜里看不到,但青禾听出了那个笑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第二天卯时,青禾提前半个时辰到了掌伞班的院子。
孟姑姑已经在等她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窄袖短衣,像是为了方便活动。她看到青禾来了,什么也没说,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青铜伞,扔给她。
“举着。”
青禾接住伞,举起来。
“昨天你在仪仗上撑的是障扇,比这把伞轻一半。真正的天子銮驾伞,比这把还要重三斤。你要是连这把都举不稳,以后就不用来了。”
青禾咬着牙举着。孟姑姑没有说举多久,她不敢问。
半个时辰后,孟姑姑说:“放下。”
青禾放下伞,胳膊在抖,但她努力控制着不让它抖得太明显。
“你的毛病有两个。”孟姑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的手腕太活了。撑伞不是写字,手腕不能转。你要把你的手腕当成一根木头,钉死的。”
孟姑姑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用力掰了一下。青禾疼得吸了一口气。
“第二,你的重心太高了。你走路的时候身体在上下起伏,撑伞的人不能有起伏。你是一根柱子,柱子不会上下动。”
孟姑姑站到她身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了一寸。
“从今天起,你每天靠墙站半个时辰。后脑勺、肩膀、屁股、脚后跟,四点贴墙。什么时候你能不费力地站住了,什么时候开始学走路。”
青禾靠到墙上,按照孟姑姑说的姿势站好。墙是凉的,透过衣裳贴在背上,像一块巨大的冰块。
“站。”孟姑姑说完就走了。
青禾站了半个时辰。她的腿在抖,腰在酸,脖子僵得动不了。但她没有离开墙。
从那以后,每天卯时,孟姑姑单独教她半个时辰,然后跟掌伞班一起练一个时辰。青禾不知道自己进步了多少,但她发现,以前举一盏茶就抖得不行,现在能举两盏茶了。以前走禹步五十步就偏了,现在能走一百步不偏。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有一天,她练完伞,孟姑姑忽然问了一句:“你手上那半枚铜钱,是你娘留给你的?”
青禾心里一惊。铜钱一直贴身藏着,她从来没拿出来过。
“孟姑姑怎么知道?”
“你换衣裳的时候我看到了。”孟姑姑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娘当年也戴着那半枚铜钱。她说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一代传一代。”
青禾攥紧了衣领。
“孟姑姑,我娘还跟你说过什么?”
孟姑姑沉默了很久。
“你娘说,那枚铜钱里有天大的秘密。但她没说是啥子秘密。她说,等青禾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青禾摸着胸口的铜钱,铜钱是温的。它在她的体温里泡了这么久,已经不像一开始那样冰凉了。
“孟姑姑,你信吗?”
“信啥子?”
“信铜钱里有秘密。”
孟姑姑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娘这辈子没骗过人。她说的,我都信。”
青禾低下头,没有再问。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青禾的手上的茧越来越厚,胳膊上的肉越来越硬,肩膀上的压痕越来越深。采薇说她“像换了一个人”,不是样子变了,是走路的方式变了——更稳了,像扎了根。
青禾自己知道,她离“最好”还远得很。但她也知道,她离咸阳宫最深的那个秘密,越来越近了。
一个月后,掌伞班第一次月度考核。
十二个人轮番上阵,举伞、走步、仪态。孟姑姑打分,高义在旁边看着。
青禾不知道自己排第几。但她看到高义在木牍上写下她名字的时候,笔尖没有犹豫。
考核结束,孟姑姑宣布结果:“最后一名,孙巧儿。退班。”
一个瘦小的姑娘哭了出来。没有人说话。她收拾了东西,低着头走了。
采薇攥着青禾的袖子,小声说:“吓死我了,我以为是我。”
青禾没说话。她看着孙巧儿走出院门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了奶奶。奶奶当年也是这样,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最后一个人走出宫门,没有人送。
青禾摸了一下胸口的铜钱。
“奶奶,”她在心里说,“青禾还在这里。青禾不会走。”
(第5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