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在秦朝撑伞的那些年 > 第7章 赵高的眼睛

掌伞班的院子里,十二把青铜伞齐刷刷举着。
孟姑姑今天没有喊口令,姑娘们自己默数,一步一移,在院子里绕圈走禹步。
青禾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采薇,后面是如眉。
如眉来了三天了,进步不大,但孟姑姑没有骂她,也没有格外教她。像对待一棵枯了的树,浇了水,活了就活了,不活也不可惜。
青禾举着伞,手腕纹丝不动,目光平视前方。
她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永远是一个表情。
不是冷,不是笑,是“没有表情”。
孟姑姑说这叫“伞相”,撑伞的人不能有自己的表情,天子的威仪不需要别人替他笑或哭。
队伍走完五十步,孟姑姑终于开口了:“停。”
十二把伞同时放下,整齐划一。
姑娘们喘了口气,有的揉胳膊,有的擦汗,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采薇转过来看了青禾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青禾知道她想说什么——如眉今天又走错了三步。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所有人转头看过去。
先进来的是四个带刀侍卫,分列两侧,站定,不动。然后是高义,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宦者服,腰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青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侧身让开门口,微微低头。
赵高走进来了。
青禾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赵高。之前咸阳宫大殿上太远,只看到一个影子。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他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官服,面料好得在阴天都能看出光泽,腰间的玉带勒得很紧,把他的腰收成一条线。
他的脸白得不正常,不是病态的白,是很少见阳光的那种白,皮肤薄得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青色的血管。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跟脸是一个颜色。
他走路没有声音,深黑色的官服下摆拖在地上,像一条蛇在滑行。
掌伞班的姑娘们齐刷刷跪下去。
“奴婢参见中车府令大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人抖了,有人没抖。
赵高站在院子中间,没有说话。他微微偏着头,像一只在打量猎物的鹰。他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姑娘们头顶上扫过去,不快不慢,每个人都被他的目光刮了一下。
“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凉丝丝的,“继续练。”
没有人敢动。赵高说了“继续练”,但谁也不知道他是真让练还是在客气。孟姑姑先站起来,朝姑娘们点了点头。姑娘们才陆陆续续站起来,取伞,列队,继续走禹步。但谁都没办法像刚才那样专心了——赵高就站在院子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她们。
青禾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看,是“穿”。赵高的目光像一把锥子,从她的后脑勺钻进去,沿着脊椎一路往下,把她整个人钉在地上。
她的手没有抖,伞没有歪,步伐没有错,但她知道赵高在看的是她——不是采薇,不是如眉,不是任何一个人,是她。
走完一圈,赵高开口了:“停。”
队伍停下来。
赵高走进队列里,在姑娘们中间穿行。他走得很慢,从排头走到排尾,一个一个地看。经过采薇的时候,采薇的手在抖,伞面微微晃动。赵高没有停。
经过如眉的时候,如眉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高也没有停。
他走到青禾面前,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
青禾垂着眼睛,没有抬头。规矩——不能在上级面前直视,除非上级让你看。
“你叫什么?”
“青禾。”
“抬起头。”
青禾抬起头。
赵高的脸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到他鼻梁上有一条极细的红血丝,从眉心蜿蜒到鼻尖。
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一种极深的深褐色,瞳孔缩得很小,像是总在强光下眯着眼。他看着青禾,目光从她的眉毛走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走回眼睛。
“你撑一把,我看看。”
青禾取伞,举起来。
青铜伞在她头顶展开,伞面的暗绿色在阴天的光线里像一潭死水。
她的手腕纹丝不动,肩膀没有耸,腰挺得笔直。
赵高不说话,只看着她。
青禾的目光平视前方,不看赵高,不看伞,看院门口那棵枣树。
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像垂死的人伸着手。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青禾的胳膊开始酸了,从肩胛骨往下,像有一条烧红的铁丝顺着肌肉的纹理在往下烙。她不抖。不是不疼,是不让抖。这二十多天来,她每天举伞、走路、靠墙站,练的就是这个——把疼吞进去,把表情吐出来。
赵高忽然开口了。
“你娘当年撑伞的时候,始皇帝问过她一句话。”
青禾不说话。赵高没有让她说话。
“始皇帝问你娘,你手酸不酸。你娘说,酸。始皇帝笑了,说,你是第一个说酸的人。”赵高顿了顿,微微偏了一下头,“你知道你娘为什么敢说酸吗?”
青禾知道答案。不是因为诚实,是因为始皇帝需要一个“不说假话”的人来提醒他自己也是人。皇帝也是人,也会累,也会老,也会死。但你不能说。所有人都不能说。只有撑伞的人可以说,因为撑伞的人离皇帝最近,近到能看到他后脑勺的白发。
但青禾没有说这些。她只是回答:“奴婢不知。”
赵高弯下腰,凑到她的耳边。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没有温度,像一条蛇从她的耳廓上滑过去。他的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因为她知道,始皇帝喜欢说实话的人。但本令不喜欢。”
赵高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对高义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走了。”
高义跟在他身后,四个侍卫跟在高义身后。一行人消失在院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院子里很安静。
青禾还举着伞。她的手没有抖,伞没有歪。但她的后背全湿了,深蓝色的绢衣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放下。”孟姑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青禾放下伞。她的胳膊放下来的时候,像两根被人抽走了骨头的绳子,垂在身体两侧,抖得停不下来。她把伞靠在兵器架上,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采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小声说:“他跟你说了啥子?我离那么近都没听到。”
“没什么。”青禾把水瓢放回去,“就是说让我好好练。”
采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下午的训练照常进行。孟姑姑没有提赵高来过的事,姑娘们也没有人敢提。如眉今天走错了五步,孟姑姑没有骂她,也没有纠正她,只是在她走完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归队”。如眉低着头走回队伍最后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训练结束后,青禾在值房擦伞。孟姑姑坐在案前看竹简,头也没抬。
“他跟你说了什么?”孟姑姑问。
青禾擦伞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始皇帝喜欢说实话的人。但他不喜欢。”
孟姑姑的手指在竹简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划。
“你知道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吗?”
“不知道。”
“他不是在跟你说。他是在跟你娘说。”孟姑姑放下竹简,看着青禾,“你娘当年回答始皇帝‘酸’的时候,赵高就在旁边。他记了二十三年。现在你来了,他把这句话还给你了。”
青禾攥紧了擦伞的布。
“孟姑姑,赵高到底要什么?”
孟姑姑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看竹简。
青禾擦完伞,走出值房。咸阳的冬天天黑得早,申时刚过,天就灰蒙蒙的了,院子里起了风,吹得兵器架上的伞盖嗡嗡响。她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口赵高站过的那个位置,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晚上,掌伞班的姑娘们在宿舍里吃饭。每人一碗黍米饭,一碟腌菜,偶尔有一小块咸鱼。采薇今天吃得很少,扒了两口就不吃了,把碗推到一边,坐在炕沿上发呆。
“你怎么不吃了?”青禾问她。
“没胃口。”采薇的声音闷闷的。
“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不想吃。”
青禾没多想,把自己的饭吃完了,去院子里洗碗。回来的时候,采薇不在宿舍。她的铺位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青禾问如眉:“采薇呢?”如眉摇了摇头,没说话。
青禾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她去了值房,孟姑姑说没看到。她去了茅房,没人。她走到掌伞班院门口,问站岗的卫士,卫士说采薇被一个宦官叫走了,往中车府值房的方向去了。
中车府值房。青禾心里一沉。她快步往那边走,走到中车府院子门口,被一个卫士拦住了。
“采薇在里面吗?”
“你谁?”
“掌伞班的,采薇的同屋。”
卫士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了。“她一个人来的,里面只有高公公。”
高义。青禾走进去,中车府值房的灯亮着,门关着。她站在门外,隐约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听到采薇的声音——在哭。
门开了。
采薇走出来,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像桃。她看到青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没有说话。
青禾跟在她后面。采薇走得不快,但很急,像是要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她走过中车府的院子,走过掌伞班的走廊,走进宿舍,关上门。
青禾推门进去的时候,采薇已经躺在炕上了,面朝墙,被子拉到下巴。
“采薇。”
“莫理我。”采薇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嗡嗡的。
青禾没有再叫她。她坐在自己的炕沿上,看着采薇的背影。如眉从最里面的铺位上探出头来,看了看青禾,又看了看采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把头缩回去了。
灯灭了。宿舍里一片漆黑。
青禾躺在炕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她听到采薇在哭。很小声,小到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被子咬在嘴里、把声音全部吞进去、只剩身体在抖的哭法。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一鼓一鼓地往外顶,又被她硬按回去。
青禾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采薇的炕边。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采薇的被子,被子在抖。
“采薇。”
采薇没有说话。
青禾掀开她的被子。采薇蜷缩着,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大片,湿得能拧出水来。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青禾没有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把被子重新盖在采薇身上,然后坐到炕沿上,一只手放在采薇的背上,不拍,不摸,就那么放着。她的手心是热的,隔着薄薄的寝衣,把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采薇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她翻了个身,面朝上,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了的泪痕。
“我爹死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寂静的夜里,咚咚咚的。
青禾的手停在采薇的背上,不动了。
“修骊山陵,石头掉下来砸死的。”采薇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宫里的人说,尸首找不到了,跟碎石一起填进去了。”
青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学过历史,她知道骊山陵有多大,知道修陵的工匠和刑徒有多少人,知道死在那里的数字是几十万。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些数字拆开来看过——拆开之后,每一笔都是一个人的命,每一个命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有人在等。
采薇的爹叫采大山,木匠,被征去修骊山陵三年了。采薇每个月攒下的钱都托人带给他,让他买点吃的、穿的。她攒了三年,攒了满满一罐子,放在枕头底下,说等攒够了就去赎他。她不知道骊山陵只进不出,不知道去了那里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回来的。
“我攒了好多钱。”采薇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把铜钱串了五串,每串一百文,放在枕头底下。我想着,再攒两串,就能托人去赎他了。现在不用了。”
青禾把采薇的手攥在手心里。采薇的手冰凉,指尖发紫,指甲缝里嵌着白天练伞时磨进去的黑泥。
“青禾,你说我爹死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青禾的眼眶红了。
“想了。”她说,“他肯定想了。”
采薇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她没有捂嘴,没有咬被子,就那么躺着,让眼泪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淌进头发里,淌进枕头里。
青禾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到自己炕上的。她只记得采薇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没声了,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哭干了。黑暗中,她摸到胸口的铜钱,铜钱是凉的。她想把它捂热,但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第二天,采薇没有来训练。
孟姑姑问青禾:“采薇呢?”
青禾说:“她病了。”
孟姑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训练结束后,青禾回到宿舍。采薇还躺在炕上,面朝墙,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她的枕头换了,昨天湿透的那个被塞到炕尾,换了一个干的。桌上放着一碗饭和一碟腌菜,没动过,凉了。
青禾把饭端走,换了一碗热的,放在采薇枕边。
“吃点东西。”
采薇没有动。
青禾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采薇。
在现代,死了人可以说“节哀顺变”,可以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以说“他在天堂会安息的”。
在这里,说什么都没用。
这里没有天堂,只有骊山陵。
死人填进去,活人继续干活。
没有人会因为你爹死了就让你休息一天。
没有人会因为你哭了一夜就不让你训练。
掌伞班不会停,咸阳宫不会停,这个帝国不会停。
采薇的眼泪,在这个巨大的、冷冰冰的机器里,连一颗螺丝都拧不紧。
那天夜里,青禾又听到采薇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小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再哭一会儿。
她躺在自己的炕上,没有过去。不是不想过去,是不知道过去了能做什么。
她说不出“节哀顺变”这种话。她帮不了采薇。她连自己都帮不了。
第三天,采薇来训练了。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队列里,举着伞,走禹步,跟所有人一样。没有多走一步,也没有少走一步。孟姑姑看她的时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青禾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采薇的肩膀比前几天更低了,不是驼背,是被什么东西压的——不是青铜伞,是别的什么,看不见但沉甸甸的东西。
训练结束后,青禾走到采薇旁边。
“你好些了吗?”
采薇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肌肉的惯性运动。
“我没事。”她说,“我还要攒钱。我爹不在了,我娘还在。”
青禾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碎过了,又被她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胶水粘上,裂缝还在,但至少能用了。
“你娘在哪?”青禾问。
“楚国旧地,乡下。”采薇把伞放到兵器架上,拍了拍手,“等我在宫里攒够了钱,就把她接来。”
青禾想说“你娘可能在楚国更安全”,但没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会的。”
晚上,青禾躺在炕上,摸着胸口的铜钱。铜钱这几天一直是凉的,怎么也捂不热。她想起赵高说的那句话:“本令不喜欢。”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已经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留下了名字。
而采薇,在另一双眼睛的注视下,失去了父亲。
咸阳宫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骊山的方向传来的风声。不是风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像很远很远的雷,闷闷的,隐隐的,一直不停。
骊山陵从来没有停工。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管是晴天还是雨天,不管是有人哭还是有人笑。
几十万人日日夜夜地挖山、运石、夯土,把一座山掏空,把一个人的野心填进去。
青禾把铜钱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她听到采薇的呼吸声,平稳了,不再哭了。
她又听到如眉的呼吸声,很浅,很轻,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第7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