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又梦见了那只白兽。
这已经是第五夜了。她确定自己没睡着——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是在睡着的时候梦到的,还是醒着的时候看到的。
每次都是同样的时候,半夜,万籁俱寂,连远处骊山方向的风声都停了。她睁开眼,不是被吵醒的,是“知道”自己该睁眼了。就像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叫了她一声,不是用声音,是用别的什么。
它蹲在屋子角落里。不是宿舍的角落——是梦里的角落,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地方。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不是浓黑,是那种稀薄的、像被水冲淡了的墨汁一样的灰黑。
它蹲在那里,通体雪白,像一团会发光的雪。不是真的发光,是它的白在黑暗中太刺眼了,衬得周围的黑更黑了。
它不叫,不动,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不是兽的眼睛。青禾养过猫,猫的眼睛是冷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会开罐头的工具。这只白兽的眼睛不是。它的眼睛有温度,有重量,有——她说不上来,是悲伤。
一种很老的、很深的、比这间屋子、比这座宫殿、比这个帝国还要老的悲伤。像一口井,你往里看,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底下有水。
青禾想走近它。
脚抬起来了,但落不下去。不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是距离没有缩短。
她走了一步,它还是那么远。
走了十步,还是那么远。她停下来,它歪了一下头,耳朵动了动。那对耳朵是竖着的,尖端有一小撮更白的毛,像两朵蒲公英。
“你是谁?”青禾问。
它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流动,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像星星,像萤火虫,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青禾醒来了。
枕头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从鼻子里流出来的,顺着人中淌到嘴角,再滴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上也红了。她的头很疼,不是那种撞了墙的疼,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顶的疼,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她坐起来,摸黑找到一块麻布,塞住鼻孔,仰着头靠在墙上。
采薇在隔壁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如眉在最里面的铺位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面朝墙,呼吸很浅很浅。青禾没有惊动她们。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那只白兽还在。它蹲在黑暗里,看着她。不是梦里的黑暗,是她闭上眼睛之后的黑暗。它在她的眼皮底下。
天还没亮,青禾就起来了。
她去找秦川。秦川这几天在宫里——少府派他来修缮中车府偏殿烧坏的木结构。他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住在工匠房里。青禾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工匠房的门还没开,她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有动静,敲了三下。
秦川开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衣,头发散着,眼睛里有血丝。他看到青禾,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她进去了。工匠房很小,一张炕,一张桌,桌上堆着刨花和木屑。空气里有松木的味道,很好闻。
“你鼻子咋了?”秦川看着她鼻孔里塞的麻布。
“流了点血。”
“又是那个梦?”
青禾点了点头。她把梦里的细节说了一遍——白兽,黑暗,那双眼睛,还有那种“走不近”的感觉。秦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走到墙角,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卷东西,是帛书,残破得很厉害,边角都烂了,用一块麻布裹着。
他把帛书摊在桌上。
帛书上画着一只兽。四蹄生风,尾巴像一把扇子,身上的毛一绺一绺的,像被风吹起来的雪。它站在云上,不是站在云上,是站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上,像光,像雾,像水。旁边写着两个字。青禾不认识那两个字——不是秦隶,是更古老的字体,像画不像字。
“乘黄。”秦川说,“《山海经》里头的。”
青禾听说过《山海经》。在现代,那是一本神话书,她小时候翻过插图版,记得上面画着长翅膀的人、九条尾巴的狐狸、吃人的鸟。她从没把那些当真的。
“这是真的?”她问。
秦川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帛书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墨家的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青禾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乘黄,上古神兽,白身,四蹄生风,日行千里。能通人言,能知未来。沉睡于骊山之下,待守鼎人之后裔而醒。
“守鼎人?”青禾的手指停在那个词上。
“大禹铸九鼎,分镇九州。”秦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九鼎不只是九口铜锅,是天下气运所系。鼎在,天下有主。鼎散,天下无主。守鼎人,就是世代守护九州鼎的人。”
青禾的心跳慢了半拍。
“守鼎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川看着她的眼睛。
“你娘姓冬姜。冬姜这个姓,我在墨家的典籍里见过。它不是普通的姓,是守鼎人的姓氏之一。战国以前,守鼎人隐姓埋名,散居九州。后来天下大乱,守鼎人也断了传承。但你娘——你娘手里有九州鼎的碎片。她不是偶然得到它的。她是守鼎人的后代。”
青禾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领。铜钱在衣领底下,贴着胸口,冰凉的。
“所以那只白兽……”
“乘黄在找你。”秦川把帛书卷起来,塞回木箱里,“它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梦到的。墨家找了它几百年,没有人成功过。它选中了你,因为你是守鼎人的后裔。”
青禾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头顶被烟熏黑的房梁。她的鼻子不流血了,但头还在疼。那只白兽又来了,蹲在房梁上——不是真的蹲在那里,是她的幻觉,她知道,但她就是觉得它在上面,低头看着她。
“秦川,我娘知道乘黄的事吗?”
秦川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说,“你娘生前给墨家传过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青禾若来,乘黄必醒’。”
青禾闭上了眼睛。
她娘死之前就知道她会来。不是“青禾”会来,是“有人”会来。她娘不知道穿越的事,但她知道会有人替青禾活。那封信、那半枚铜钱、那把伞——都是她娘留给她的。不是留给青禾的,是留给“守鼎人”的。
青禾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卡在那里,让她喘不上气。
“我要回宿舍了。”她站起来。
“青禾。”秦川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娘还写了一句话,在信的背面。她让墨家转告你——‘莫要替娘报仇,活下去’。”
青禾站在那里,背对着秦川,站了很久。她的肩膀没有抖,手没有抖,连呼吸都没有乱。但秦川看到了她的耳尖红了。
她走了。
回到宿舍,青禾从枕头底下翻出娘的遗物。那件带血的旧衣裳,她叠好了塞在最底下。半枚铜钱,挂在脖子上。还有那卷竹简。
竹简她看过很多遍。表面只有一行字:“伞柄包浆,可通古今。守伞人,代代相传。青禾,你若来,便是天意。”
但秦川说,她娘还会“密写”。墨家有一种秘法,用特殊药水写字,干了之后看不到,遇热才能显形。
青禾把竹简凑到油灯上。
不是直接烤,是悬在火苗上方一寸的地方,慢慢移动。秦川教过她,火不能太大,不能烤焦,要让竹简的温度慢慢升上去。她的手很稳——撑伞练出来的。
竹简表面开始变色了。从黄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深褐色。然后,字迹浮现出来了。不是一行,是很多行。密密麻麻的,从竹简的开头一直写到结尾,填满了每一寸空白。
青禾的瞳孔缩紧了。
那是她娘的字。她见过——在奶奶留下的那封信上,在记忆洪流里。冬姜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笔画压进了竹子的纹理里,像是怕被人擦掉。
青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沙丘。陛下病笃,太医令言大行在即。”
大行。皇帝死了才用这个词。她娘写得轻描淡写,像是写“今天天气不好”一样。
“当是时也,赵高召李斯、胡亥入帐,屏退左右。妾撑伞于帐外,距帐门三步,闻其语。”
三步。她娘记了距离。不是“不远处”,是“三步”。三步有多远?撑伞的人站在銮驾左侧三步远的地方,这是规矩。她娘记下这个距离,是为了告诉读到这封信的人——她没有偷听,是赵高的声音自己传出来的。
青禾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赵高言:‘遗诏召扶苏回咸阳主丧,扶苏若立,蒙恬必为丞相。丞相之位,非君矣。’李斯默然良久,对曰:‘君欲何为?’赵高言:‘改诏。立胡亥。’”
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读过史书,她知道沙丘之变的每一个字。但读史书和读她娘亲手写的记录是两回事。史书是竹简上的字,是死的。她娘的字是活的——她写这些字的时候,手也在发抖,墨滴在竹简上洇开了一小片。
“李斯泣,泪下沾衣。然终诺之。”
李斯哭了。青禾不知道这件事。史书上没有写李斯哭过。史书上只写李斯同意了。但李斯哭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跪在帐篷里,眼泪掉在衣服上,然后点了点头。她娘看到了。
“赵高遂改诏。削‘召扶苏’三字,易以‘赐死’。妾立于帐外,不敢动,不敢言,不敢泣。”
青禾的眼眶红了。
“陛下崩于沙丘。赵高秘不发丧,命车队照常北上。妾撑伞,从沙丘至井陉,从井陉至九原,从九原至咸阳。五十日,两千余里。盛夏,尸腐,赵高命载鲍鱼以乱其味。”
青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竹简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她赶紧用袖子擦掉,怕把字弄模糊了。
她继续往下读。
“妾归咸阳后,赵高召见。问妾:‘帐外闻几何?’妾对曰:‘风大,无所闻。’赵高笑曰:‘善。然本令不信。’”
青禾的手指攥紧了竹简。
“妾知赵高必杀妾,然妾不能自尽。妾有女青禾,年十五,病笃。妾若死,青禾无人养。妾求赵高宽限三月,待青禾病愈,妾自领罪。”
青禾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娘不是“热病”死的。是被赵高杀死的。那三个月的“宽限”,不是养病,是等死。她娘用自己三个月的命,换了青禾三个月的时间,让她病愈。
“青禾,娘这辈子只做对了一件事——把真相藏在这里。你看到这些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别替娘报仇,活下去。”
竹简的最后一行字,墨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像是写到最后一滴墨,笔尖在竹简上拖了很长很长的尾巴,拖着拖着,没墨了,也没力气了。
青禾把竹简从火上拿开。字迹慢慢褪去,重新变成那几行普通的字。她把它卷好,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
她睁着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咸阳的冬夜很长,长到让人觉得太阳再也不会升起来了。她的手在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截铜管。铜管里有刀。刀是秦川给的,用来杀人的。但她娘说,别报仇,活下去。
青禾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睡在旁边的采薇都没听到。
“娘,你个傻子。你让青禾莫报仇,你咋个不自己莫管闲事?”
没有人回答她。
那只白兽又来了。它蹲在黑暗深处,看着她。这一次,它没有蹲在角落里,它蹲在她床边。近到青禾能看到它鼻尖上有一小撮白色的绒毛,近到她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不是动物的味道,是雪的味道,是冬天第一场雪落在枯草上的味道。
“你是谁?”青禾又问。
这一次,它回答了。
它的嘴没有动。但青禾听到了它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胸腔里传来的,像心跳,像呼吸,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来骊山。来找我。”
青禾闭上眼睛。
(第11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