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我在秦朝撑伞的那些年 > 第14章 血痕与烙印

乘黄在青禾的被窝里打呼噜。不是比喻,是真的在打呼噜——小小的、细细的、像猫一样的呼噜声。它四脚朝天,肚皮朝上,两只前爪蜷在胸口,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尾巴一甩一甩的,甩一下,呼噜就停一下,然后接着打。
青禾躺在它旁边,胳膊被它压麻了,但不敢动。她一動,这家伙就哼唧,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她只好侧着身,用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这团白花花的毛球在她被窝里翻来翻去。
采薇已经睡了。如眉也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乘黄的呼噜声和远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青禾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乘黄的肚皮。它哼了一声,四条腿蹬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跑。肚皮上的毛又软又暖,像刚晒过的棉被。
“你咋个这么能睡。”青禾用四川话小声说。
乘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臂弯里,呼噜声更大了。
青禾从骊山回来已经三天了。她把乘黄藏在枕头底下——不是真的枕头底下,是在枕头和炕席之间做了一个夹层,把乘黄塞进去,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乘黄不老实,半夜就会钻出来,爬到她胸口上趴着,把脸贴着她的下巴,呼噜打得震天响。
白天更难办。青禾把它塞进伞箱里——掌伞班每个人都有一个伞箱,存放自己的仪仗伞。她的伞箱在最底层,上面压着几把旧伞,底下有一个夹层,刚好能塞进乘黄。她在夹层里铺了一层麻布,又放了一小块从膳房偷来的肉干。乘黄不吃肉干,但喜欢闻,闻够了就团成一团,继续睡。
乘黄不吃黍米,不吃菜,不吃肉干。它只喝露水。
青禾第一天不知道,把黍米泡在水里端到它面前,它闻了闻,转开头。把菜叶子撕碎了放在它嘴边,它舔了一下,吐了。把肉干切成小块,它用爪子拨了拨,推开了。
青禾急得不行,抱着它去找秦川。秦川看了半天,说:“《山海经》上说,乘黄饮露。不是吃,是喝。喝露水。”
“露水?啥子露水?”
“草叶上的露水。天亮了之前,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草叶子上会结露珠。乘黄只喝那个。”
于是青禾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端着一个陶碗,蹲在掌伞班院子里的草丛边,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收集露水。冬天的露水少得可怜,有时候忙活半个时辰,碗底只有薄薄一层。她把碗端到乘黄面前,它把嘴伸进去,舌头一卷,喝完了,然后抬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意思是——还要。
青禾冻得手指发紫,用嘴哈着气暖手,又蹲回去继续收集。
第四天早上,她照例蹲在院子里收集露水。天还没亮,灰蒙蒙的,草叶子上有一层白霜,不是露水,是霜。她用指甲刮了半天,只刮下来几滴水。乘黄在伞箱里等她,她不想让它等太久。
“青禾,你在做啥子?”
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刮霜。
“没做啥子。”
“没做啥子你天不亮就爬起来蹲在院子里?”采薇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陶碗,“你在接露水?”
“嗯。”
“接来做啥子?”
“喝。”
“你喝露水?”采薇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疯了吧?”
青禾没有回答。她把陶碗里的几滴水倒进一个小陶瓶里,塞上塞子,站起来。
“采薇,你莫要跟别人说。”
“说啥子?说你喝露水?”采薇翻了个白眼,“你放心,我不会说的。丢人。”
青禾回到宿舍,把陶瓶从枕头底下塞进夹层里。乘黄已经醒了,正在夹层里打滚,把麻布滚成一团。它闻到露水的味道,把头拱出来,嘴张着,舌头伸得老长。
青禾把露水倒进一个小木勺里,乘黄把舌头伸进去,舔了几下,舔干净了。然后它打了个哈欠,缩回夹层,继续睡。
青禾把夹层整理好,把枕头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采薇从门口探进头来。
“青禾,你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采薇走进来,坐到自己的炕上,看着青禾,“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子事瞒着我?”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采薇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怀疑,是担心。她在宫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只有采薇。采薇是她同屋的姐妹,是她吃一个锅里的饭、睡一个炕上的人。她说“没有”,太假了。
“采薇,我跟你说件事。你莫要跟任何人说。”
采薇点了点头。
青禾把枕头掀开一角,露出夹层。乘黄在里面睡得正香,被光线刺了一下,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尾巴里。白花花的,像一个雪球。
采薇的眼睛瞪得像铜钱。
“这是啥子?!”
她的声音太大了,乘黄被吵醒了,从夹层里钻出来,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细小的乳牙。它站在炕上,四条腿有点软,站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子。
采薇盯着它看了三秒钟,然后尖叫了一声——不是害怕的尖叫,是那种看到可爱东西控制不住自己的尖叫。她扑过去,把乘黄捧在手心里,举到眼前。
“这是啥子东西?白花花的,像个雪球!”
乘黄被捧得有点懵,四只爪子在空中划拉,尾巴甩来甩去。它看着采薇,歪了一下头,耳朵动了动。
采薇的心融化了。
“好乖哦——”她把乘黄贴在脸上蹭了蹭,“青禾,你从哪弄来的?”
青禾把采薇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说了乘黄的来历。没说全部——没说乘黄是上古神兽,没说九州鼎,没说守鼎人。只说是在骊山捡的,是一只灵兽,不能让别人知道。
采薇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这几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是给它接露水?”
“嗯。”
“你不让我跟别人说,是因为赵高在找它?”
青禾点了点头。
采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乘黄。乘黄在她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白花花的肚皮,四个爪子朝天,尾巴一甩一甩的。
“我不说。”采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你放心。”
青禾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采薇,谢谢你。”
“谢啥子?”采薇把乘黄塞回青禾手里,“你要是被赵高抓了,谁给我打饭?”
青禾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
“你咋个这么现实。”
“我就是这么现实。”采薇拍了拍手,站起来,“你管好你的雪球,我管好我的嘴。”
青禾把乘黄塞回夹层,整理好枕头,转身要走。一抬头,她看到了如眉。
如眉站在墙角,不知道站了多久。
青禾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如眉听到了多少?她会不会去告发?如眉的父亲被赵高害死了,如眉恨赵高,但恨赵高不等于不告发她。在这宫里,告发是最快的活路。
青禾站在那里,看着如眉,如眉看着她。
如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采薇那种“被可爱到了”的表情,不是秦川那种“我在思考”的表情,是什么都没有的表情。像一面墙,光打上去,弹回来,不留下任何痕迹。
青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求她不要说?威胁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每一个选项都是错的。
如眉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但不是犹豫,是那种已经没有力气走快的慢。她走到青禾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青禾手里。是一包金创药。上好的那种,用油纸包着,油纸上印着太医署的印章。
“你手上的伤,该换了。”如眉说完,转身走了。
她走回宿舍,关上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青禾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包金创药。油纸被她攥出了褶皱,太医署的印章被她攥得变了形。
采薇在旁边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听到了?”采薇小声问。
青禾点了点头。
“那她会不会……”
“不会。”青禾打断了她。
“你咋个知道?”
青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创药。药包不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装的药粉不少。如眉攒了多久?这包金疮药,是太医院才有的,不是宫女能随便拿到的。如眉一定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弄到的。
“因为她还活着。”青禾说。
采薇没听懂,但没有追问。
青禾回到宿舍,把金创药放在枕头底下,跟乘黄和刀放在一起。乘黄闻到了药的味道,从夹层里探出头来,嗅了嗅,打了个喷嚏,缩回去了。
如眉躺在最里面的铺位上,面朝墙,被子盖得严严实实。青禾走到她炕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叫她。她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如眉露在外面的肩膀。
如眉没有动。
但她的呼吸变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复了那种很浅很浅的、像怕占太多空气的呼吸。
青禾回到自己的炕上,躺下来。
她在黑暗中摸到那包金创药,拆开油纸,用手指蘸了一点药粉,涂在手臂的伤口上。药粉凉凉的,带着一股苦味,涂上去的那一刻,伤口疼了一下,然后就不疼了。
这是如眉给她的药。
如眉听到了她们说的话,没有告发,没有威胁,没有躲开。她给了青禾一包药。不是因为她想讨好青禾,不是因为她想交换什么,是因为青禾的伤口需要换药。就这么简单。
青禾把药包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乘黄从夹层里钻出来,爬到她胸口上,把脸贴着她的下巴,呼噜呼噜地打鼾。她摸着它的背,毛又软又暖,像一床小被子。
“小白,”她小声说,“如眉给咱送药了。”
乘黄哼了一声,像是在说“听到了”。
“你说,她为啥子要帮咱?”
乘黄没有回答。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条腿朝天。
青禾笑了。
“你又不晓得。”她把乘黄塞回夹层,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天午后,赵高派人来搜查掌伞班。
理由是“搜查纵火案余党”。青禾正在值房擦伞,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她推门出去,看到高义带着四个卫士站在院子中间。卫士手里拿着戈,甲胄哗哗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执行一件很平常的任务——搜个宫女的屋子而已。
“掌伞班所有人,回宿舍,开门,检查。”高义的声音不大,但很亮,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姑娘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动。孟姑姑从值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高义。
“高公公,掌伞班的宿舍里都是姑娘家,您一个大男人进去,不太合适吧?”
高义看了孟姑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孟姑姑,这是赵大人的命令。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去跟赵大人说。”
孟姑姑没有说话。
青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乘黄在伞箱里。伞箱在宿舍里。宿舍的门锁着,但高义有钥匙——他是中车府的人,所有门的钥匙他都有。
她跑回宿舍,推开门,从枕头底下摸出乘黄,塞进袖子里。乘黄被她捏醒了,哼唧了一声,她赶紧捂住它的嘴。她跑到伞箱前,打开箱盖,把乘黄塞进夹层里,盖上几把旧伞,锁好箱盖。
门被推开了。
高义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卫士。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宿舍——四张炕,两个柜子,一个伞箱,一张桌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完。
“搜。”他说。
卫士开始翻。掀开被子,打开柜子,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扔出来。采薇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在抖。如眉坐在自己的炕上,面朝墙,不动。
青禾站在伞箱旁边,手放在箱盖上,不动声色。
一个卫士走到伞箱前,伸手要开箱盖。
“这里面是仪仗伞,弄坏了你赔不起。”青禾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惊讶。
卫士看了她一眼,没理她,打开了箱盖。他把几把旧伞拿出来,翻了翻,放了回去。夹层在箱底,上面铺了一层麻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卫士没有看到。
高义走过来,站在伞箱前,低头看了一眼。他伸手翻了翻那几把旧伞,然后把手伸进箱底,摸了摸麻布。麻布底下是硬的——是青铜伞的伞骨,不是乘黄。乘黄在夹层更深处,隔着一层木板。
高义收回手,合上箱盖,转过身看着青禾。
“你手上的伤好得挺快。”
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多谢高公公关心。”她说,声音没有抖。
高义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卫士跟在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青禾站在伞箱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采薇跑过来,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走了走了,都走了。”
青禾没有动。
“青禾?青禾!”采薇摇了摇她的胳膊。
青禾慢慢蹲下来,蹲在伞箱旁边,把箱盖打开,掀开麻布,打开夹层。乘黄从里面钻出来,跳进她怀里,用脑袋蹭她的下巴,哼唧哼唧的,像是在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青禾抱着它,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青禾,他看到了吗?”采薇蹲在她旁边,声音在抖。
青禾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要是看到了,为啥子不说?”
青禾把乘黄抱得更紧了。
“我不知道。”
采薇没有再问。她坐在青禾旁边,伸出手,摸了摸乘黄的头。乘黄被两个人抱着,有点挤,但它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青禾的臂弯里,呼噜呼噜地打鼾。
如眉从最里面的铺位上探出头来,看了青禾一眼。她的目光在青禾发抖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青禾没有看到。
那天夜里,青禾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乘黄趴在她胸口上,四仰八叉,呼噜震天。她摸着它的背,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高义那句话——“你手上的伤好得挺快。”
他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如果他看到了,为什么不说?如果他没看到,为什么要提她手上的伤?
高义到底是谁的人?
赵高的人?归元盟的人?还是他自己的人?
青禾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高义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没有笑,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是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不是为你照路,是让你知道你在他眼里。
她把乘黄从胸口上挪到臂弯里,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冷的。
她的手心是冷的。
但她的怀里是暖的。
(第14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