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电话那头的沈星择明显愣住了,
短暂的沉默后,是不耐烦的催促:
“到了就赶紧过来,喻绵绵快中暑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暴躁,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沈星择,我到清华了。”
听筒里传来他的一声嗤笑,
“不可能。陆时雨,你脑子坏掉了?
我亲手给你改的志愿,截止前一分钟我还特意登录确认过,
你怎么可能在清华?”
他的声音那么自信,那么理所当然。
我看着校门里来来往往、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轻笑出声:
“沈星择,你难道不知道,对于全省排名顶尖的考生,清华北大的招生办,会提前打电话来确认就读意向吗?”
电话那头,沈星择的呼吸陡然一滞。
我继续说下去,
“就在你把我锁在房间里的那几天,清华招生办的电话打到了我家的座机上。”
家里的座机,是爷爷生前装的,爸妈觉得多余想拆掉,是我坚持留了下来。
没想到,它在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告诉招生办的老师,我的考生账号被盗用,志愿被恶意篡改。
我请求他们,以我们电话沟通确认的志愿为最终结果,将网络上提交的那个作废。”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我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和煦。
“所以,沈星择,在你对着电脑屏幕,为你的杰作洋洋得意的时候,
我的录取通知书,早就由招生办的老师亲自送到我手上了。”
6
电话那头死寂了片刻,随即是沈星择气急败坏的咆哮:
“陆时雨!你耍我?”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选择。”
我平静地回答。
“该做的选择?你的选择就是抛弃我们?”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暴怒,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跟绵绵为了你,连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陪你去新东方!
你呢?你就是这么对我们的?你这个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他话语里的“我们”刺耳得像一声尖锐的警报。
“沈星择,第一,篡改我的志愿,是你一个人的决定,别带上喻绵绵。
第二,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们为我牺牲什么,是你自作主张,绑架我的人生去成全你的‘义气’。”
“我那是为你好!”他吼道,
“绵绵那么善良,她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忍心看她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吗?
我是在帮你维系友谊!你懂不懂什么叫朋友?”
我几乎要笑出声了,
原来非法拘禁、恶意篡改他人志愿,在他口中都成了“为我好”。
“我不懂你口中的朋友,”
我看着清华园内郁郁葱葱的树木,一字一句地说,
“但我懂,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负责?你负得起什么责!陆时雨我告诉你,你今天不从北京滚回来,我们朋友就没得做!”
“我们早就不是朋友了。”我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你抢走我的电脑,把我锁在房间里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好,好得很!”沈星择的声音里充满了怨毒,
“你给我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叛徒!”
听着他最后的咒骂,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回应的机会,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没有立刻走进校园,而是站在原地,点开了手机的录音列表。
刚刚那通充满了指责、控制和威胁的通话,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我选中录音文件,找到我妈的微信,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拉着行李箱,迈步走向那座我梦寐以求的学府大门。
阳光正好,将“清华大学”四个鎏金大字照得熠熠生辉,也照亮了我前方的路。
手机在我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我妈打来的电话。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颤抖和疲惫:
“时雨……录音,我跟你爸都听了。”
短暂的沉默后,是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对不起,女儿。是爸爸妈妈……是我们没搞清楚状况,错信了别人,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这句迟来的道歉,让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眼眶有些发热,但我忍住了。
“都过去了,妈。”
“过不去!”我妈的语气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我跟你爸简直不敢相信,沈星择那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说的那些话,哪有一点是为你好?
我们已经给你沈阿姨打了电话,两家的关系,到此为止了。”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我父母是何等的震惊与后怕。
他们一直以为沈星择只是个热心过头,想跟朋友上同一所大学的孩子。
他们从没想过,这份“热心”的背后,是如此扭曲的占有欲和自以为是。
“时雨,你在学校安顿好,缺什么就跟家里说。
以前是爸妈糊涂,以后,我们只信你。”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7
清华的校园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加紧凑而充实。
开学第一周,各种讲座、社团招新和迎新活动让人应接不暇。
我很快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节奏,
每天穿梭在教学楼、图书馆和宿舍之间,如同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知识。
这天下午,我刚从一节高等代数课上下来,准备去图书馆查阅一些文献,
辅导员突然给我打来电话。
“陆时雨,你现在在哪?来一趟南门,有人在这儿闹事,非说要见你。”
辅导员的语气有些急促。
我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快步走到南门,远远地就看到校门口围了一圈人。
走近一看,人群中央那个正声嘶力竭大吼大叫的人,不是沈星择是谁?
他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头发凌乱,眼底满是红血丝,
跟高中那个意气风发的校园风云人物判若两人。
“大家来评评理啊!里面那个叫陆时雨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沈
星择看到我,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指着我的鼻子大喊,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为了陪她,放弃了去好大学的机会,跟我女朋友一起去上了专科!她倒好,偷偷摸摸改了志愿跑到清华来,把我们一脚踢开!
这种背信弃义的人,配在清华读书吗!”
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有几个人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探究。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卖力地表演。
“陆时雨,你终于敢出来了!”
沈星择冲上来想要抓我的胳膊,被旁边几个热心的男生眼疾手快地拦住。
“你说话注意点,这里是学校。”一个男生皱着眉头警告他。
“我怎么不注意了?我说的句句属实!”
沈星择挣扎着,指着我吼道,
“陆时雨,你说话啊!你敢说我为了你放弃了前途是假的吗?
你敢说你不是为了自己爬得更高,抛弃了我和绵绵吗!”
我深吸一口气,拨开拦在我面前的同学,直视着他的眼睛。
“沈星择,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放弃前途,是我拿刀逼着你填的新东方吗?”
我冷静地开口,
“我的志愿是清华,是你自作主张,盗用我的账号密码,把我的志愿改成了新东方,
还把我反锁在家里整整三天!
如果不是清华招生办打电话到我家确认,我现在就被你毁了!”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哗然。
“我去,盗账号改志愿?这犯法了吧!”
“还非法拘禁?这男的脑子有病吧!”
沈星择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结结巴巴地反驳:
“我……我是为了你好!我们说好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绵绵成绩不好只能去新东方,你作为她最好的朋友,难道不该去陪她吗?”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学姐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位同学,你的逻辑真是感人。
你女朋友成绩不好,就要拉着一个能考上清华的省状元去陪读?
你以为你是谁啊,玉皇大帝吗?”
“就是,拿别人的前途来成全你的‘讲义气’,这也太恶心了。”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清华的学生向来以严谨理智著称,几句话就戳破了沈星择那套荒谬的强盗逻辑。
沈星择见舆论并没有倒向他,顿时急了:
“你们懂什么!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有多自私!她连自己亲爹妈的话都不听……”
“够了!”辅导员这时带着几名校园保安赶了过来。
他厉声喝断了沈星择的话,
“这位同学,如果你再在校门口聚众闹事,恶意诽谤本校学生,我们就报警了!”
听到“报警”两个字,沈星择明显瑟缩了一下。
但他还是不甘心地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
“陆时雨,你别得意!你这种自私冷血的人,迟早会遭报应的!”
保安走上前,强行架起沈星择的胳膊,将他往外拖去。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沈星择挣扎着,狼狈不堪。
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转过身,对辅导员和帮忙的同学道了谢,然后大步走向图书馆。
前方的路还很长,我没有时间浪费在过去的人身上。
8
沈星择的闹剧并未在我的生活中掀起太多波澜,
清华的学术氛围浓厚,大家更关心的是下一场讲座的主题,或是图书馆里新到的期刊。
我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
我的专业方向是航天航空工程,这源于我爷爷。
他曾是一名航天工程师,从小就在我心里埋下了探索星辰大海的种子。
开学两个月后,
一堂《航天器动力学》的专业课上,主讲的顾怀安教授在课前提了一个问题:
“假设一颗近地轨道卫星因未知原因发生姿态失稳,且地面通信中断,我们有哪些手段可以尝试恢复其稳定?”
这是一个典型的开放性难题,涉及多个学科的交叉知识。
课堂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同学们都在低头思索。
我脑中迅速构建出模型,回忆着之前阅读过的文献,
几分钟后,我举起了手。
“陆时雨同学,请讲。”
顾教授扶了扶眼镜,看向我。
“我认为可以分三步走。”我站起身,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通过地面雷达和光学望远镜持续观测,精确计算其翻滚的角速度和姿态变化周期,建立失稳模型。
第二,分析卫星自身的结构特点,特别是太阳能帆板和天线的伸展状态,推测失稳的可能内因,比如微小流星体撞击或内部动量轮故障。
第三,也是最大胆的一步,如果轨道高度允许,可以发射一颗小型伴飞卫星,近距离观察,甚至尝试用机械臂或离子束进行外部干预,强制其恢复稳定。”
我说完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顾教授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点了点头:
“思路很清晰,特别是第三点,关于发射伴飞卫星进行‘太空救援’的设想,正是目前国际上最前沿的研究方向之一。很好,请坐。”
下课后,我正收拾书本,顾教授叫住了我:
“陆时雨,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顾怀安教授的办公室里堆满了书籍和模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他示意我坐下,直接开门见山:
“我看过你的入学档案,省状元,第一志愿报的航天。你对这个领域很有热情?”
“是的,教授。我爷爷就是一名航天工程师。”
“哦?”顾教授显得有些意外,“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陆向东。”
顾教授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摘下眼镜,仔细地看着我:
“你是陆向东总工的孙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我和你爷爷是老同事了,也是好朋友。
他走得太早,是我们国家航天事业的一大损失。”
这番话让我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顾教授重新戴上眼镜,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刚才课堂上的回答,说明你不仅有扎实的理论基础,更有宝贵的创新思维。
光待在教室里,对你来说是一种浪费。
我目前在负责一个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项目,关于空间非合作目标的捕获技术研究,正好和你刚才提到的第三点有关。
你有没有兴趣,提前来实验室参与一些基础研究工作?”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站了起来:
“我愿意,教授!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就这样,我成了年级里第一个进入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学生。
实验室的生活比课堂更加紧张和纯粹,周围的师兄师姐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才。
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你的出身背景,唯一的通行证就是你的才华和努力。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掉进了知识的海洋,每天除了上课,其余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
从整理数据、编写模拟程序开始,到后来参与设计实验方案,
我的进步飞快。
身边的同学们也都是纯粹的追梦人,我们会在食堂里为了一个算法争得面红耳赤,
也会在深夜的实验室里为了一个成功的模拟结果而击掌欢呼。
这种心无旁骛、为了共同目标而奋斗的感觉,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和自由。
我不再是那个被无聊的“友情”所绑架的孤单女孩,而是一名投身于广阔科研天地的追梦人。
9
清华园的四季分明,时间在精密计算和无数次实验中飞速流转。
四年的本科生涯,
于我而言,更像是一场心无旁骛的漫长修行。
我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学业和顾怀安教授领导的国家重点实验室里。
从“祝融”号火星车的数据回传分析,到下一代空间站机械臂的模拟算法优化,
我参与的项目越来越核心,也越来越接近我儿时仰望星空时许下的愿望。
大四那年,凭借优异的成绩和在多个国家级项目中的突出贡献,我获得了保送本校直博的资格,并将导师选定为顾怀安教授。
但在递交申请的前一天,顾教授却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时雨,直博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递给我一杯热茶。
“基本完成了,教授。”我接过茶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换个思路?”
顾教授的话让我有些意外。
我看着他,等待下文。
“继续在高校做研究当然是条好路,但你的动手能力和解决实际问题的思维,或许在研究所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他用手指轻敲着桌面,
“中科院航天技术研究所,我工作过的地方。
那里正在攻克‘天宫’空间站的一个关键技术难题,关于在轨组装和维护。
你的毕业论文方向和这个课题非常契合。我想推荐你过去。”
去航天技术研究所,意味着直接投身于国家最前沿的航天工程一线,
那是我爷爷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我梦想的最终归宿。
“我愿意,教授。”
我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毕业季的聚餐上,同学们都在畅谈未来,
有人拿到了世界顶尖名校的全奖offer,有人收到了互联网大厂的高薪聘书。
大家举杯相庆,为彼此光明的未来喝彩。
觥筹交错间,有人偶然提起了八卦。
“诶,时雨,你还记得你那个青梅竹马吗?叫沈星择的那个?”
一个和我关系不错的女生凑过来问。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我摇了摇头。
她打开手机,翻出一个美食探店的短视频递给我:
“你看,是不是他?这家店最近挺火的,叫‘绵绵私房菜’。”
视频里,沈星择系着围裙,正在后厨颠勺,
动作看起来有模有样,但脸上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磨平的疲惫。
镜头一转,喻绵绵挺着孕肚,正笑容满面地招呼客人。
视频的标题是:“为了爱情放弃清北,神仙情侣的烟火小店”。
“听说他们从新东方出来后就开了这家店,生意还行,就是辛苦。”女生感叹道,
“真没想到,当年差点跟你并列省状元的人,现在……”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平静地看完视频,把手机还给她,笑了笑:“挺好的,求仁得仁。”
毕业典礼后,我顺利入职中科院航天技术研究所,正式成为一名航天工程师,
继续追寻着我与爷爷共同的梦想。
我的生活被精确的轨道参数、复杂的结构设计和成千上万行代码填满。
每当攻克一个技术难关,看着自己参与设计的部件被成功送入太空,
那种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
而沈星择和喻绵绵,听说他们的小餐馆经营得并不顺利。
烹饪是需要热爱和天赋的,
仅凭一时的冲动和感动,终究无法支撑琐碎而漫长的现实。
高昂的租金,激烈的竞争,以及日复一日的油烟味,
很快就将他们所谓的“神仙爱情”消磨殆尽。
听说后来餐馆倒闭了,两人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
渐渐泯然众人,再无消息。
我们的人生,早已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分野,云泥之别,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