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的脚步声远了。
陈远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桌上那个空相框扣了下去,玻璃面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到里间坐一会儿。”
他指了指身后那扇门,门半开着,里面是一间小休息室,有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架。我没有多问,起身走了进去,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休息室的窗户正对着走廊那头的电梯间,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电梯门上的指示灯。
数字从一楼开始往上跳。
三。五。八。十三。二十。二十五。
叮。电梯门开了。
陆明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衬衫扎在裤腰里,皮带扣在走廊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头发也梳过了,比上次在医院见到的时候整齐了不少。他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鼓鼓囊囊,袋口缠着白线。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敲了两下,节奏很快,下手很重。
“进来。”
陆明推门进去。我躲在门后面看不到办公室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声音,听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听到椅子被拉开或者推回去时脚轮碾过地面的动静。
然后陆明说话了,他说话的语气跟敲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敲门的时候硬邦邦的,进门以后变得很客气。
“陈总,冒昧打扰了。我是鹿程建设的陆明,之前跟贵司采购部的孙经理打过几次交道。”
陈远没接话。我听到茶杯被端起来的声音,瓷杯底碰到桌面上的玻璃垫板。
“坐。”
椅子响了一下,陆明坐下了。
“陆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陆明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的声音,纸张在里面滑动,“我最近在处理一些私人的事情,牵扯到您。”
“牵扯到我?”
“准确地说,牵扯到您和一位故人的往事。”陆明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在观察陈远的反应,“我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林秀。”
陈远没有说话。
“三十多年前,她给您写过几封信。那些信后来落到了别人手里,现在在我这儿。”陆明又停了一下,这次停顿更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您看,您现在在青平商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陈家这几年发展得这么好,您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这些东西如果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对您的影响恐怕不会小。”
陈远还是没有说话。茶杯又响了一声,大概是他又喝了一口。
陆明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拐弯抹角。我的前妻苏念,您应该见过了。她不同意跟我复婚,还打算跟我打抚养权的官司。我希望您能劝劝她,让她答应跟我复婚。只要她答应了,这些东西我马上销毁,绝不外传。”
休息室里的空调吹着冷风,直接对着我的后颈。我站在门后面,手指攥着门把手,指甲掐在掌心里。
陈远终于开口了。
“你说你手里有那些信?”
“对。还有照片,您和林秀在餐厅吃饭的照片。拍得很清楚,您二位的神态——”陆明笑了一声,“怎么说呢,不太像是普通朋友。”
“照片是你拍的?”
“我让人拍的。”
“跟踪林秀?”
“算是吧。”陆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得意,他把椅子往后靠了一下,椅子发出咯吱一声,“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东西一旦公开,您脸上不好看,林秀脸上更不好看。您想想,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三十多年前给人写情书被当众羞辱,三十多年后又被人拍到跟老情人约会——”
“你今年多大?”陈远打断他。
“什么?”
“我问你多大岁数。”
“四十三。”陆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四十三岁,开了自己的公司,有手有脚。”陈远把茶杯搁在桌上,“你花了多少工夫做这些事?跟踪、偷拍、翻旧信、威胁一个女人?”
陆明没有回答。
“你一个大男人,拿三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去威胁前妻复婚。”陈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从门缝里听的时候要屏住呼吸,“你对得起你女儿吗?”
陆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
“陈总,您别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今天来是谈生意的。您帮我劝苏念,我把东西给您。很简单。”
陈远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陆明从档案袋里抽出什么,纸张摩擦的声音,“苏念来找过您吧?她肯定跟您说我怎么对不起她,怎么不管孩子。这些我都认。但是有一点她没告诉您,她妈林秀是怎么求我捐骨髓的。”
我攥紧了门把手。
“老太太跑到我公司楼下,在门口等了我三个小时。我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她就那么当着来来往往的人给我跪下了。”陆明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会议记录,“我扶她她都不起来。她说只要我答应救小雨,让她做什么都行。”
陈远始终没有出声。
“后来我答应了,我去捐了。我救了孩子的命。”陆明把什么东西拍在桌子上,“这是医院的记录,骨髓捐献证明。我陆明不管怎么对不起她们母女,这一条命是我给的。”
我从门缝里看到了陈远的侧脸。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戴了一张很薄的石蜡面具。但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指节一根一根地泛出白色。
“你说完了?”陈远问。
“说完了。”
陈远把放在桌上的档案袋拿起来,没有打开,只是掂了一下分量。
“这些东西你有底吗?”
陆明犹豫了一下。
“有。”
“你就不怕我现在报警?”
“您报。”陆明把身体往后一靠,“我进这个门之前就没打算全身而退。但是陈总,您得想清楚,报警的话这些事就全部公开了。林秀当年写的情书,您二位吃饭的照片,还有她跪在我面前的事。您觉得她受得了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陈远说:“行。我答应你。”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陈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明面前。我透过门缝看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明,“复婚的事,你让苏念自己决定,我不能替她做主。你手里的东西,我给你买。”
“买?”
“你这些东西,本来是想逼她复婚的。现在你换个价码,开个价。”
陆明愣住了。
“我不是——”
“你刚才说得很清楚,你是来谈生意的。既然是谈生意,那就谈价钱。”陈远把手背在身后,“你拿这些东西威胁苏念,她一分钱也拿不出来,复婚也不可能。你拿这些东西跟我谈,我可以给你钱。”
陆明坐在那里,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陈远。
“二百万。”
“可以。”
陆明张了张嘴。他大概是没想到陈远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现金。”
“三天之内。”陈远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你现在把档案袋留下,三天以后来拿钱。”
“那不行。东西给了你,你不给钱怎么办?”
“你觉得我差这二百万?”
陆明犹豫了。他把档案袋拿起来又放下,来来回回弄了好几遍。最后他把袋子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倒在了陈远的办公桌上。照片、信件、骨髓捐献证明的复印件,零零散散地摊了一片。
“东西都在这里。照片的底片在我家里,拿钱那天我带过来。”
陈远低头看着桌上那些东西。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几封泛黄的信纸上,信纸叠得很整齐,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没有伸手去碰。
“你走吧。”
陆明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总,您别忘了,三天。”
他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我在休息室里又站了大概一分钟,听到陈远把桌上的东西一张一张地收起来。纸张碰撞的声音,信封被折叠的声音,然后是抽屉被拉开又被关上的声音。
“出来吧。”他说。
我推开门走出来。陈远坐在办公桌前,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那杯半凉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抬头看我。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你怎么想?”
我站在他的办公桌前,沉默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我说:“陈先生,那二百万,我不让您白花。”
他摆了摆手。
“钱的事不用你管。我现在问你的是,你要不要复婚?”
“不。”
“确定?”
“确定。”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什么。他把电话拿起来,拨了一个号码。
“老孙,鹿程建设的那个陆明,把所有供货合同给我调出来。对,全部。”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慢慢变了,云层从西边压过来,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你妈当年给我写了三封信。”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前两封我收到了,没回。第三封被秦家的人截了。后来秦慧拿着第三封信去学校闹,你妈退学,我再没见过她。那两封信我一直留着。”
他转过身看着我。
“今天我才知道她是怎么救小雨的。”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脸上的表情忽然老了好几岁。
“你先回去陪你妈。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从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雨了。
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大厦门口的雨棚下面,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撑开随身带的那把折叠伞,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是我妈打回来的。
“刚才在给小雨擦身,没听见。”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你下班了?”
“我在外面,一会儿回去。”
“外面哪儿?”
“办了点事。”我没有多说,“小雨今天怎么样?”
“吃了半碗粥,没吐。杨医生下午来查房,说血象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她顿了一下,“你嗓子怎么哑了?”
“喝水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她知道我在撒谎,我也知道她知道我在撒谎,两个人都没戳破。
“早点回来,晚饭我多做一份。”
“好。”
挂了电话,公交车刚好到站。我收了伞上车,车厢里没什么人,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点打在车窗玻璃上,外面的街景被水迹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雨比刚才大了一些,路灯下面的水洼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我下了车,远远看见病房楼的灯光。那一整排窗户都亮着,里面住着的是血液科的小病人和他们的家属,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醒着的人。
我收了伞往楼里走。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我妈站在电梯里,身边跟着一个护工模样的中年女人,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轮椅。轮椅上坐的不是小雨,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太太,头上戴着毛线帽,正在输液。
我妈看见我,从电梯里走出来。等轮椅走远了,她才开口。
“隔壁病房的,她闺女一个人搬不动,我搭把手。”
我没有说话,伸手帮她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头发白了不少,发根那里全是白的,只有发尾还留着一点染过的黑色。
“看什么?”
“你头发该染了。”
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然后把手放下了。
“等小雨出院再说。”
我们并排往病房走。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地面上的瓷砖反着白光。我妈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小,左脚落地的时候会顿一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你的腿怎么了?”
“没怎么。”
“我问你的腿。”
“关节炎,老毛病了。”
她在病房门口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里。
小雨还没睡,靠在床头看动画片。看见我进来,她把遥控器放下,伸着两只手要我抱。我过去把她搂住,她的胳膊细得像两根小竹竿,圈在我脖子上凉凉的。
“妈妈,你今天加班了吗?”
“没有,出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大人的事。”
“哦。”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呼出的气热乎乎地喷在我皮肤上,“外婆说等我好了带我去动物园。”
“去。”
“看长颈鹿。”
“看。”
她松开我,又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电视里正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站在一张大地图前面,说明天全省有中到大雨。
我妈把饭菜端上来。三个不锈钢饭盒,一个装米饭,一个装炒青菜,一个装红烧肉。红烧肉的肥肉部分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
“今天怎么有肉?”
“菜市场排骨打折。”
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坐在床边给小雨喂粥。小雨喝了两口,偏过头不肯喝了。
“再喝一口,就一口。”
“不要,苦。”
“粥哪里苦?”
“嘴巴苦。”
我妈把粥碗放下,伸手摸了摸小雨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没发烧。”
“化疗以后嘴里发苦是正常的,”我放下筷子,“杨医生说过的。”
我妈没说话,把粥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她把小雨剩下的半碗粥都喝了,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坐在床边陪小雨画画。她拿了一支蓝色的水彩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条。
“这是什么?”
“长颈鹿。”
“脖子呢?”
“这就是脖子。”她指了指那个长条,又画了一个圆圈,“这是头。”
她在圆圈里画了两个点当眼睛,又画了一条横线当嘴巴。然后她把蓝色水彩笔换成黄色的,在长颈鹿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人。
“这是谁?”
“妈妈。”
“旁边呢?”
“没了。画不下了。”
她把画撕下来,郑重其事地递给我。纸边被撕得毛毛糙糙的,右上角还粘着一小块胶带。
“送给你。”
我把画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我妈洗完碗回来,在折叠床上铺好了被子。她坐在床边脱袜子,脚后跟有一块硬邦邦的老茧,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没抠掉。
“妈。”
“嗯?”
“陆明去找陈远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脱另一只袜子。
“他去干嘛?”
“拿你那些信威胁陈远。要二百万。”
我妈把两只袜子团在一起搁在枕头旁边,又把被子掀开一角。做完这些她才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的表情不是惊讶,更像是疲惫。
“你也在?”
“我在里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腿伸进被子里,靠坐在床头。病房的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响。
“陈远怎么说?”
“他答应了。三天以后给钱。”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窗外有车灯扫过去,光从窗帘上晃了一下就没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给他惹麻烦了。”
“你没有。”我坐到她床边,“是陆明太不要脸。”
她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露在外面,手指交叉放在被子上。她的指关节有些肿大,皮肤上布满了细细的皱纹。
“那些信,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我问她。
她转头看着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第一封信,我写:陈远同学,你走之后,我每天去图书馆三楼的阅览室坐着。你以前总坐在靠窗第三个位子,现在那个位子空了,我坐你对面。”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第二封信,我写:食堂的红烧排骨今天又涨价了,你要是还在学校,肯定会骂食堂师傅心黑。我替你骂过了。”
她停下来。病房里只剩下小雨均匀的呼吸声。
“第三封呢?”
“第三封没写完。”她把手从被子上拿开,放在枕头旁边,“写到一半,听说他要结婚了,就把信撕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封没写完的也被秦慧拿到了。”
“那信上写了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眶没有红,眼睛里是干的。
“我求他不要走。”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翻了个身面朝墙。
“关灯吧。”
我把灯关了。黑暗里她的背影蜷缩着,被子裹在身上,轮廓像一座小小的土丘。
三天以后,陆明打来电话。
“陈远给钱了。”
“哦。”
“东西我也给他了。信、照片、底片,全给了。”他在电话那头呼了一口气,“苏念,这二百万的事你可以记一辈子。但你得承认,陈远是在替你妈赎罪。”
“什么叫赎罪?”
“你妈当年写那些信的时候,知道陈远有未婚妻吗?知道。”他自问自答,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酸味,“说白了,当年她也是上赶着倒贴。人家有主儿了她还写信,被人当众念出来,怪谁?”
我没有说话。手指攥着手机,指节顶在硬壳上咯吱咯吱地响。
“现在倒好,三十多年过去,老情人重逢,二百万买个心安。你妈这笔账,算得真精。”
“陆明。”
“嗯?”
“你把骨髓捐给了小雨,我记你这份情。但是你找人跟踪我妈,偷她照片,拿三十多年前的信去敲诈,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嘻嘻哈哈的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笑。
“记着就记着吧。反正东西我给了,钱我拿了。咱们两清。”
“还没有。”
“什么意思?”
“抚养权的官司,你还要打吗?”
他沉默了一下。
“不打了。我撤诉。”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慢慢暗下去,心里说不清楚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抚养权的官司到底还是撤了。
法院的撤诉通知是快递寄来的,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盖了一个红章。我妈把那张纸看了好几遍,反反复复地确认那个章是真的。然后她把通知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跟小雨的化验单一沓一沓码在一起。
“这下踏实了。”她说。
我没有说话,心里有一件事一直没有放下。
陆明撤诉是在拿到二百万之后。陈远用钱把事情压下去了,但陆明这个人,我跟他过了三年日子,我了解他。他现在撤诉,是因为钱到手了。钱总有花完的一天,花完了怎么办。他手里还会不会有别的东西,那些信是不是真的有底,照片是不是只拍了一份。这些事陈远说他来处理,让我不用管,但我没办法真的不想。
小雨出院那天是周六。
杨医生在办公室里把出院小结递给我,一页一页翻着给我讲注意事项。药要继续吃,定期复查,免疫力恢复需要至少半年,半年内不要去人多的地方,饮食要注意,作息要注意,有任何异常随时回医院。他说话还是那个慢吞吞的调子,每句话之间都要停顿一两秒。
“杨医生,孩子的预后怎么样?”
“目前看是好的。移植后一年内是关键期,过了这一年,复发的概率会大幅下降。”
“一年。”
“对,一年。”
我拿着出院小结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我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个编织袋,两个塑料袋,还有一个双肩包。小雨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毛衣,坐在床边晃着两条腿,头发长出来薄薄的一层,软软地贴在头皮上,颜色很浅,在灯光下看几乎是淡金色的。
“妈妈,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
她从床上滑下来,自己蹬上鞋,跑到门口等着。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第一个冲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踮着脚尖按的,整个人都快挂上去了。
出了住院部大门,太阳很大,晒在脸上热乎乎的。小雨站在门口的空地上仰着脸闭着眼睛晒了好一会儿,然后回过头来扯我的袖子。
“妈妈,外面的空气是甜的。”
我蹲下来,把她被风吹起来的头发顺到耳后。
“是消毒水的味道没了。”
“那也好闻。”她吸了吸鼻子,又吸了一下,像要把外面的空气都装进肺里。
回家路上,我妈坐在副驾驶,一句话没说。小雨靠在我身上睡着了,脑袋压着我的胳膊,越来越沉。公交车颠了一下,她的头滑下去,我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
我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晚上包饺子。”
“什么馅?”
“韭菜鸡蛋,小雨爱吃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出租屋的楼道灯坏了一盏,走廊里半明半暗的,墙角堆着邻居家的纸箱子。我妈摸黑开了门,屋里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的味道,三个月没住人,空气都是死的。
我把小雨放到床上,打开窗户通风。晚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我妈进了厨房开始和面。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她剁韭菜的声音,刀起刀落,笃笃笃,节奏很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围裙还是那件蓝格子的,洗得掉色了,胸口有一块油渍,怎么洗都洗不掉。剁完韭菜,她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头来。
“陈远给我打电话了。”
我靠在门框上。
“他说什么?”
“说陆明拿了钱以后去了一趟澳门,输了不少。回来以后又打电话找他,说还想借点。”
“他借了?”
“没有。”我妈把剁好的韭菜拨进盆里,开始打鸡蛋,“陈远跟他说,那二百万是买断他手里那些东西的价。如果再纠缠,就走法律程序。”
“陆明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挂了。”她把鸡蛋液倒进韭菜里,用筷子搅了几圈,“然后给陈远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就四个字。”
“哪四个字?”
“‘你们等着。’”
我妈把盐撒进馅里,又倒了一点香油,厨房里飘起一股芝麻的香味。她把馅拌均匀以后开始擀皮,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陈远说他会处理。让我不用担心。”
“你信他?”
她把一张擀好的饺子皮放在手心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三十多年前我没信他。这一次,我想信一回。”
小雨睡醒的时候饺子刚好出锅。她坐在饭桌前,面前摆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她把筷子拿反了,粗的那头朝下,怎么夹都夹不起来。我妈没有纠正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往上弯的意思。
“外婆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你吃。”
小雨夹起一个饺子,吹了两口,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松鼠。嚼着嚼着她忽然停下来,把饺子咽下去,很认真地看着我妈。
“外婆,在医院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叔叔了。”
“哪个叔叔?”
“就是上次来病房把我吓哭的那个叔叔。”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我也停下了。
“他在医院干什么?”我问。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
“他站在马路对面,就在公交站牌那儿,一直往医院大门看。我坐车回来的时候看到的。”
“什么时候?今天?”
“不是。”她摇摇头,“是前天。外婆带我做检查那天。”
我妈跟我对视了一眼。
“他看到你了吗?”我妈问。
“没有。车开得快,他一下子就没了。”
小雨说完又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好像这件事跟她没有太大关系。她不知道那个站在马路对面的人是她的父亲,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也不知道他发了四个字的短信说“你们等着”。她只记得那个叔叔把她吓哭过。
吃完饭,小雨在客厅里看动画片。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走到阳台上把门关紧,给陈远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苏念?”
“陈先生,陆明前两天去了医院附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他去干什么?”
“站在医院对面的公交站牌那儿,往医院看。小雨做检查回来的路上看到的。”
陈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知道了。我让人去查一下他最近的动向。”
“陈先生,我想问您一句话。”
“问。”
“那二百万给出去之后,您觉得这事能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大概是陈远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到了窗前。我听到他呼了一口气。
“不会那么容易了。所以我才让老孙在查他公司的账。”
“账?”
“鹿程建设这几年的供货合同,跟陈氏的采购记录,如果认真对一遍,总能对出一些对不上的地方。他要是安安静静拿了钱走人,这些事就算了。他要是再来找你妈或者找你,我这边有的是办法让他没有心思再来骚扰你们。”
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拐来拐去,后面跟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蒲扇,一边追一边喊慢点慢点。
“谢谢您。”
“不用谢。你妈的事就是我的事。”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愣了一下的话,“三十多年前我没护住她,三十多年后不能再让她被人欺负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晚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隔壁厨房里炒菜的油烟味和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在鼻腔里打转。
我进屋的时候,小雨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里还在放动画片,一只猫正在追一只老鼠,配乐叮叮当当的。我妈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给她脱了鞋,盖上被子。小雨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我妈又盖了一遍。
“妈。”
“嗯?”
“陈远说他不会让陆明再来找我们。”
我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小雨额头上的碎发拨开。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就信他。”
她走进自己房间,把门虚掩上。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亮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灭了。
陆明消失了一段时间。大概有两个多月,电话没有打来,短信也没有,像是从我们的生活中彻底蒸发了一样。小雨的头发慢慢长长,从淡金色变成了浅黑色。她体重涨了六斤,杨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试着去幼儿园上半天课了。
我恢复了正常的上班,早班晚班来回倒。我妈每天早上送小雨去幼儿园,中午接回来,下午在家里给她做饭、哄她午睡。日子像是终于回到了正轨。
但是有些事你总觉得过去了,它其实只是藏在水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
那天我上的是晚班,下午四点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我妈正在厨房里洗菜,小雨坐在客厅地板上拼积木,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说这是我们家。我亲了她一口,换了鞋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停住了。
单元门口的花坛旁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车型很眼熟。车窗关着,里面坐了两个人。驾驶座上是一个女人,烫着卷发,戴着墨镜,手搭在方向盘上。副驾驶上坐的人我没有看清,被挡光板遮住了脸。
我没有多停留,骑上电动车去了厂里。
晚上九点下班回来的时候,那辆车还在。停在原来的位置,驾驶座上的女人不见了,副驾驶上换了一个人。是个男人,侧脸对着车窗,看不清五官,但那个轮廓我不会认错。
陆明。
他坐在车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没有看到我,或者是看到了但没有反应,就那样坐在车里抽烟,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停了电动车,没有直接上楼。我站在车棚的阴影里,拿出手机给陈远打了一个电话。
“他在我家楼下。”
“现在?”
“现在。白色轿车,车里就他一个人,在抽烟。”
陈远沉默了两秒。
“你不要上去。我让老孙带人过去。”
“他不是来闹事的。要是想闹事,早就上去了。”我看着那辆白色轿车里明灭的烟头,“他就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人。或者就是坐着。”
“你等我电话。”
陈远挂了。我在车棚里站了大概十分钟。陆明抽了三根烟,每一根抽到烟屁股才扔出窗外,烟头落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然后慢慢灭了。第三根烟抽完,他把车窗升上去,发动了车。车灯亮起来,两束白光在黑暗里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拐了个弯,从小区门口开了出去。
我快步上了楼。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看见我进来,把遥控器放下。
“你脸色不对。”
我把包挂好,坐到她旁边。
“陆明刚才在楼下。”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是一个很小的抽搐,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马上收回去。
“他上来了?”
“没有。在车里坐着,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了半杯,“他旁边还坐过一个女人,烫卷发的,下午就来了。”
“女人?”我妈皱起眉头,“周婉?”
“不像。周婉比他矮,这个女人坐在驾驶座上,身高不矮。”
我妈没有再问。她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打在洗碗槽里,像是钟摆在晃。
“他还会再来。”她说。
“我知道。”
“你怕吗?”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花坛旁边只剩下一地烟头。
“不怕。就是恶心。”
第二天一早,陈远来了。
他一个人开车来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我看见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他正在抬头往楼上看,像是在找我们家是哪一扇窗户。
我妈在厨房里热早饭,油锅里炸着油条,油烟机轰隆隆地响。我打开门的时候,陈远正站在楼道里,一手扶着楼梯扶手。
“你怎么找到的?”
“你入职的时候填过家庭住址,老孙从人事那边调的。”他把牛皮纸袋递给我,“这里是陆明公司的一些财务资料。我让人查了半年,有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虚开发票,偷税漏税,金额不算小。如果报上去,够他在里面待几年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楼道里有回音,“昨天他在楼下蹲点的事我也知道了。这个东西给你,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用、怎么用。”
我拿着那个牛皮纸袋,掂了一下,很轻,里面大概就是几张纸,但这几张纸的分量让我手心出了汗。
厨房里的油烟机忽然停了。我妈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油条从里面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盘子晃了一下。油条从盘子里滚出去一根,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陈远弯腰把那根油条捡起来,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渣。
“还是这么不小心。”他说。
我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厨房,又拿了一双筷子出来放在桌上。
“坐吧。有油条,还有豆浆。”
陈远坐下了。他坐在我们家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饭桌前,端起我妈给他倒的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我妈放了两勺糖。他喝了一口,表情怔了一下。
“甜的?”
“你不喜欢?”我妈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
“喜欢。”他又喝了一口,“以前你打豆浆从来不放糖。”
“那是以前。”
小雨从房间里跑出来,光着脚站在客厅中间,歪着头看陈远。陈远也歪着头看她。一大一小两个人面对面歪着脑袋,画面有点好笑。
“你是送快递的吗?”小雨问。
“不是。”
“那你来干嘛?”
“来吃早饭。”
“哦。”小雨跑到饭桌前,爬上椅子,从盘子里抓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大口,“那你吃完要洗碗。”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之前办公室里那种客客气气的笑不一样,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有点像我爸活着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吃完早饭,我妈去送小雨上幼儿园。陈远站在阳台上抽烟,我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看了一遍。里面是鹿程建设最近三年的税务申报记录,进货发票和出货发票之间有明显的缺口,数额加起来大概有四百多万。还有几份供应商的证词,证明陆明让人虚开过发票。
我把文件塞回牛皮纸袋里,走到阳台上站在陈远旁边。
“这些东西,你准备了多久?”
“从陆明第一次踏进我办公室那天开始。大概半年。”他把烟灰弹进阳台上的一个空花盆里,“本来打算早点给你的。但我想等材料做扎实了再动手。昨天他跑到你楼下,我就觉得不能再拖了。”
“你打算怎么用?”
“不是我怎么用。”他转过头看我,“是你怎么用。”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推着三轮车从巷子里穿过,扯着嗓子喊收旧报纸旧冰箱旧洗衣机。他的声音被楼与楼之间的回音拉得很长,喊完一句要停顿好久才能听到下一句。
“陈先生,如果我把这些东西交上去,他进去坐几年出来以后呢?”
“出来以后他名下什么都没有了。公司会被查封,资产会被冻结。一个四十三岁有案底的男人,想再翻身没那么容易。”
“但他还是小雨的父亲。”
陈远把烟掐灭在花盆里,转过身正对着我。
“有些父亲,有不如没有。”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盖过去。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妈送完小雨回来的时候,陈远已经走了。她进门看见桌上的牛皮纸袋,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按了一下。
“他给你的?”
“嗯。”
“什么?”
“陆明公司做假账的证据。”我把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摊在她面前,“他偷税漏税,数额很大。凭这些东西可以让他进去待好几年。”
我妈看着桌上那些文件,手从牛皮纸袋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太阳慢慢升高,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进来,照在饭桌腿旁边的地板上,照亮了地板上一道被椅子腿划出来的白印子。
“你想怎么做?”
“还没想好。”
“你想好了告诉我。”她站起来,把那根掉过地上的油条拿起来,撕掉沾灰的那一小块皮,剩下的塞进嘴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站在你这边。”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陆明没有再出现,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楼下也没有再停过那辆白色轿车。小雨开始上整天的幼儿园了,每天早上背着小书包出门,下午四点半我妈去接她。日子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浪的湖面。但我知道湖面底下有东西在动。
陈远每隔几天会打一个电话过来,有时候问小雨的恢复情况,有时候告诉我鹿程建设那边的动静。他说陆明的公司最近在到处借钱,资金链快断了,供应商也在催款。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播天气预报。
“他快撑不住了。”陈远在电话里说,“等他撑不住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陆明的电话终于来了。
当时我正在给小雨洗澡。浴室里全是水蒸气,镜子上糊了一层白雾。小雨坐在澡盆里,满头的泡沫,她用手指在泡沫上画圈圈。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起来,我妈替我接了。
她推开浴室门,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陆明”两个字在跳动。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把手机接过来。小雨抬头看着我,眼睛被泡沫水糊得眯起来。
“妈妈帮你洗还是自己洗?”
“自己洗。”
“乖。”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把门关好。外面的风很凉,吹在湿手上有点刺骨。
“喂。”
“苏念。”他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沙哑,像是好几天没怎么说话或者说了太多话之后的状态,“我需要跟你见一面。”
“我们有什么好见的?”
“有。关于抚养权的事。”
“你不是已经撤诉了吗?”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陈远手里那些东西,我知道是他让你拿来对付我的。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求饶。我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面谈。”
我握着手机没有回答。楼下的路灯坏了,那一小片地面黑黢黢的,有个野猫从黑暗里窜出来跳过围墙。
“时间地点我发你。”他说完就挂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去了他发的那个地址。是城南一家茶楼,开在老居民楼的一层,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店名被油烟熏得看不太清楚。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一个服务员趴在柜台上玩手机。
陆明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子,面前放了一壶已经凉掉的铁观音。他瘦了很多,两颊凹下去,颧骨顶出来,眼窝陷得很深。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袖口有线头冒出来。
“你来了。”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下面两团乌青,“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服务员走过来问我要什么,我说不用。
“你找我谈什么交易?”
陆明把茶杯端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铁观音的茶汤已经凉透了,颜色深得像酱油。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倒影,声音闷闷的。
“陈远手里那些东西,我知道是真的。我在鹿程建设做了这么多年假账,我自己心里有数。如果他真的把材料交上去,我最少要进去五年。”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他抬起头来,“你把东西还给我。我把女儿还给你。”
“小雨本来就是我的。”
“抚养权是你的,探视权总还在我手里吧?”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是一份探视权协议,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大意是要求每个月探视四次,每次不少于八个小时。
“你拿着这些虚开发票的证据威胁我,我就拿探视权跟你耗到底。”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但如果你把东西还给我,我就在这份放弃探视权的协议上签字。”
我的心猛地收了一下。放弃探视权。这几个字我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但从陆明的嘴里说出来,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
“你舍得?”
“不舍得也得舍得。”他又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保住自己要紧。”
“你觉得公平吗?你拿探视权换你的自由。探视权本来就是你从来没行使过的东西。”
“那我再加一个。”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这里面有二十万。给小雨。算我欠她这三年多的抚养费。密码是她生日。”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绿色的,建设银行的储蓄卡,边角磨得发白。二十万。跟我妈那一跪比起来不值一提,跟小雨化疗掉光的头发比起来更不值一提。但这笔钱可以给小雨报一个好点的康复班,可以给她买有营养的东西,可以让我妈不用再天天去菜市场挑打折菜。
“我凭什么信你?”
他把银行卡翻过来,背面贴了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了六个数字。他推到我面前,手指压在卡面上,指甲缝里嵌了一圈黑泥。
“你可以现在就去查余额。我的车就停在外面,查完没问题,你把东西给我,我当面签放弃探视权的协议。”
“我带了你说的资料。”我从包里拿出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但没有底。照片还在陈远那里。你可以反悔,但底永远消不掉。”
他听完这句话,靠在椅背上愣了大概半分多钟。茶楼里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很低,歌里唱什么听不太清,只有旋律在空气里飘。窗外有个人推着烤红薯的摊子经过,铁桶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行。拿回去就拿回去吧。反正今天签完字以后也没有关系了。”
他去隔壁便利店复印了身份证,又借了印泥。他把放弃探视权协议拿回来重新誊了一遍,写到一半笔没水了,他甩了好几次,在纸上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蓝印子。
“不用誊了,打印店打一份。”
“没事,快写完了。”他低着头继续写,“我字本来就难看,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句话让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年,他给我妈写春节贺卡,写了三遍都说不好看,最后我帮他写了一张。我妈收到以后看了半天,说是他的字。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猜的。后来我再没帮他写过贺卡。那大概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我替他写字。
他把写好的协议推过来,下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字迹还是一样难看,歪歪扭扭的,笔画黏在一起。最后一行写着“本人自愿放弃对女儿的一切探视权利”,旁边按了一个红红的指印,指印按歪了,边缘有拖花的痕迹。
我盯着那行字和那个指印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牛皮纸袋拿起来放在他面前。
“都在这里。虚开发票的证据,账目差额的复印件,供应商的证词。”
他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外套里。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椅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一声。
“苏念。”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茶楼昏暗的光线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那两只充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
“告诉小雨。她爸做过一次好事。就一次。”他把外套拉链拉上,转身走了。
他的身影在茶楼门口晃了一下,被外面午后的阳光吞没了。玻璃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空茶杯晃了晃。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把那张绿色的银行卡拿起来反复翻看。背面黄色便利贴上写着密码,六个数字。小雨的生日,他记住了。
我把协议和银行卡一起收进包里,起身离开。推开茶楼的门,初冬的风带着煤烟味扑面而来。街上行人稀稀拉拉,两个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从人行道上跑过去。
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手机震了。陈远。
“他签了。”
“签了。”我说,“放弃探视权。还有二十万抚养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陈远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你准备什么时候把那些材料交上去?”
“不交了。”我说。
“不交了?”
“东西还给他了。”
陈远沉默了。我听到他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大概是在办公桌前坐着。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行。既然你决定了,我就不问了。不过那份财务资料他拿回去也没用。税务那边我让老孙报过了,先匿名举报,后面补正式材料。要查他的不止是我们一家。”
“陈先生。”
“嗯?”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我妈。”
他又嗯了一声,这次嗯得很短,像是一个不需要多加解释的承诺。
挂了电话,车来了。我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那张放弃探视权的协议,又看了一遍陆明签的名字,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红指印。
小雨以后不用再问“那个叔叔是谁”了。
我把协议折好放回包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腊月二十九那天,青平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花坛的枯草上和停在路边的车顶上留了薄薄一层白。我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厨房里蒸汽腾腾的,锅里卤着牛肉,灶台上摆了一排切好的菜。
“你帮我把春联贴一下。”
我从柜子里翻出去年没用完的春联,红底黑字,上联是“福星高照平安宅”,下联是“好运常临和睦家”。横批四个字,“万事如意”。我拿胶带站在门口贴了半天,横批贴歪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小雨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棉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蹲在客厅地上剥蒜。她剥蒜的手法很熟练,用小刀在蒜屁股上切一刀再剥,蒜皮刷刷地往下掉。她剥了半碗推到我面前。
“够了吗?”
“够了。”
“那我可以看电视吗?”
“可以。”
她跑去开了电视,调到一个播春晚预告片的台,坐在沙发上晃着腿看。厨房里卤牛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我妈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一下牛肉,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里在我旁边坐下。
“明天年夜饭,多摆一双筷子。”
“谁要来?”
“陈远。”
我愣了一下。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去晾衣服了,好像刚才说的只是明天吃什么菜这样一句普通的话。阳台上的晾衣架被她拉下来,衣服一件一件地抖开挂上去,衣架撞在铁杆上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一个人?”我跟到阳台门口。
“一个人。他儿子在国外回不来。”她把一件毛衣的袖子扯平,没有回头,“总不能让人家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家吃泡面。”
小雨从沙发上蹦下来跑到阳台上,仰着脸问我妈:“外婆,陈远是谁?”
“就是上次来咱家吃早饭的那个人。”
“哦。”小雨想了想,“他吃了油条没洗碗。”
“那你明天提醒他洗碗。”
“好。”小雨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看电视了。
大年三十下午四点多,陈远来了。他提了两瓶酒和一箱车厘子,站在门口的时候衣服上落了一层细雪。
“下大了?”
“比刚才大了一点。”他把东西放下,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我妈接过他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钩上,那件外套被雪水洇湿了肩膀,深蓝色变成了接近黑色。
“鞋换了。”我妈指了指门口的棉拖鞋。
陈远弯腰换鞋。他换鞋的动作很慢,腰不太好,一只手撑着鞋柜,另一只手把皮鞋脱下来。那双棉拖鞋是我爸以前穿的,灰色的,鞋面上有一只小兔子的图案,已经磨得快看不出来了。他把脚伸进去,大小刚好。
小雨从客厅跑过来,歪着头看他换鞋,然后很严肃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说:“今天吃完饭要洗碗。”
陈远愣了一秒,然后蹲下来跟小雨平视,表情同样严肃。
“我洗。洗几个?”
“全部。”
“成交。”他伸出手跟小雨握了一下。小雨的手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只露出五根小小的手指头。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卤牛肉、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生菜、凉拌黄瓜、饺子,中间放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我妈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小雨喝了两口说咸,我妈又加了一点开水。
陈远吃得很慢。他把一块糖醋排骨夹起来看了半天才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我妈坐在他对面,一直低着头剥虾,把剥好的虾仁一个一个放进小雨的碗里。
“这个虾新鲜。”陈远说。
“早上菜市场买的。最后一天出摊,便宜了。”
“明年我带一些海鲜过来。有个朋友做海产的,能拿到好的。”
我妈没有接话,把最后一只虾剥好放进小雨碗里,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小雨碗里的虾仁堆成了一座小山。
吃完饭,陈远真的去洗碗了。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挽起袖子站在水池前面。我妈在旁边指挥,热水、洗洁精、海绵,先洗碗后洗锅,碗洗好要用清水冲两遍。他照做,动作有点笨,把洗洁精倒多了,水池里的泡沫冒出来堆得像一朵白云。小雨搬了把椅子站在旁边看。
“你洗碗没有我外婆洗得快。”
“我第一次洗。”
“以后要多练。”
“好。”
外面的雪下大了。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对面楼的屋顶已经全白了,路灯下面雪花打着旋往下落,落在水洼里瞬间就不见了。远处有人放烟花,砰砰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半条街。小雨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阳台上踮着脚尖往外看。
“妈妈!烟花!”
我走到她身后,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更高一点。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了一小片白雾,她用食指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颈鹿。
“它也在过年。”她说。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响声。我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个盘子别摞在上面,会倒。”
“好好好。”
烟花在窗外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亮了阳台、照亮了小雨脸上的笑容、照亮了玻璃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长颈鹿,也照亮了厨房里两个白发老人并肩站在水池前的背影。
我把小雨放下,走到客厅里给陈远的空茶杯续上热水。电视里春晚刚开始,主持人穿着红裙子站在舞台上说新年好。茶几上摆了一盘瓜子和一碟糖,小雨跑过来抓了一把糖塞进口袋里。
“只能吃两颗。”我说。
“我明天吃。”
“明天也只能吃两颗。”
“那后天呢?”
“后天也是两颗。”
她掰着手指算了半天,算不清楚,干脆不想了,剥了一颗奶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我妈和陈远从厨房里出来,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我妈坐在沙发这头,陈远坐在沙发那头,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坐那么远干嘛。”我妈说。
陈远往中间挪了半个身位。
电视里一个小品开始了,演员在台上吵吵闹闹的,观众席上笑声一阵一阵。小雨看不太懂,但还是跟着笑。她笑的时候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那颗牙是上周掉的,她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枕头底下多了一个一块钱的硬币。
快到零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我妈起身去厨房下饺子,说是守岁的饺子必须零点准时端上桌。陈远要帮忙,她把他按回沙发上。
“坐着。你包的饺子煮了全散。”
陈远坐在沙发上,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他眼睛里有光。小雨靠在我身上,困得眼皮打架,嘴里还在嘟囔着“我要守岁我要守岁”,然后头一歪靠在我胳膊上睡着了。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卧室的床上,给她脱了棉袄和袜子,盖上被子。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妈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宝贝。”
“长颈鹿也新年快乐。”
“好。”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客厅里传来我妈喊“饺子好了”的声音。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雨。她睡得很沉,嘴角有一点往上弯的弧度,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餐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白白胖胖地躺在盘子里。我妈给每个人都夹了一个,陈远咬了一口说馅调得正好,不咸不淡。我妈嗯了一声,自己也夹了一个。
外面的鞭炮声响成了一片,烟花把夜空照得跟白天一样亮。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到了。
窗外的光映在我妈脸上,映在陈远脸上,映在桌上那盘饺子上,映在墙上我爸的遗像上。照片里的他还是那么年轻,穿着一件白衬衫,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笑容定在相框里好多年了。
我妈举起手里的饺子碗,对着窗户的方向,轻声说了句:“过年好。”
我不知道她是对谁说的。
陈远也举起了碗,跟着说了一句:“过年好。”
我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饺子汤。汤很烫,烫得我眼眶发热。
正月初五,年味还没散尽,街头巷尾的鞭炮碎屑还在水泥地上铺着红红的一层。
我妈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说今天要带小雨去公园看花灯。小雨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把过年穿的新棉鞋踩得啪啪响。我正在厨房里热早饭的时候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陈远。我擦了擦手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沉,跟平时的平稳不一样,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苏念,你现在方便吗?”
“怎么了?”
他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都长,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我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了看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还在跳。
“我在市局刑侦队。陆明出事了。”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出去,我赶紧用肩膀夹住,把火关了,走到阳台上把门拉紧。外面冷风刮得紧,吹得晾衣架上的空衣架晃来晃去,磕在铁杆上当当响。
“什么事?”
“昨天晚上,他在青平港码头一带被抓的。身上查出来两公斤冰毒。”陈远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人赃俱获,现在关在看守所里,等检察院批捕。”
我一只手抓着阳台栏杆,冰凉的铁锈硌在掌心里。楼下有个小孩在放摔炮,一个一个往地上摔,啪啪地响,每响一下我的心就跟着跳一下。
“两公斤。那不是小数目。”
“按刑法第三百四十七条,五十克以上就是十五年起步,情节严重可以判无期甚至死刑。”陈远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一点金属的回音,大概是在走廊或者洗手间之类的地方打的,“他不是吸毒,是贩卖。人赃俱获,没得抵赖。”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在茶楼里陆明签字的样子。他低着头写字,笔没水了,甩了半天。那个放弃探视权的红指印边缘有拖花的痕迹。他说“保自己要紧”。原来他急着保自己不是因为陈远手里的那些假账证据,而是因为他身上背着更大的事。他不是怕坐牢,他是知道自己迟早要坐牢。
“苏念?”
“我在听。”
“刑侦队这边找我是因为鹿程建设跟陈氏有业务往来,例行调查。目前看这件事跟陈氏没有关系,是他的个人行为。但我跟你说这些,是想问你一句——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你妈?”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我妈正在给小雨扎辫子,把两根小揪揪扎得一高一低,小雨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不满意,我妈又拆了重新扎。
“要说。但不是现在。”
“好,你定时间。另外还有一件事,”他又顿了一下,这次的停顿比刚才短,“陆明通过看守所传了一张纸条出来,说想见你。”
“见我?”
“对。他说有事情要当面告诉你。什么事情他没说,只说要见你。”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碰到皮肤就化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我去。”
“我给你安排。”
挂了电话回到屋里,我妈已经把小雨的头发重新扎好了。两个小揪揪这次一般高,对称得像用尺子量过。小雨背上她的小挎包,在门口催我快点换鞋。
“妈妈你快点,公园的花灯会白天也有。”
“白天哪有花灯,花灯是晚上看的。”我妈给她把围巾围好,多绕了一圈,把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我们先去看鱼。”
“好,看鱼。”
我跟着她们一起出了门。走到楼下,我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刚才是谁的电话?”
“厂里的。说初八开工。”
她看了我一秒,没有追问,转身牵着小雨继续往前走。她大概又知道我在撒谎,又是两个人都没戳破。
第二天下午一点,我去了青平市看守所。那地方在城郊,周围全是荒地,黄褐色的泥土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枯草,风一吹草就贴着地面抖。
看守所的围墙很高,灰色水泥墙,上面拉着铁丝网。大门口站着一个武警,穿着军大衣,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陈远在门口等我。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领口拉到下巴,看见我从公交车上下来,迎上来把一个暖手宝塞进我手里。
“手续办好了。会见时间半小时。”
我跟着他走进看守所大门。门里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墙上的白瓷砖反着青光。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道,吸进鼻子里很不舒服。
会见室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中间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墙,玻璃上有些划痕,看对面的人有些模糊。我坐在玻璃墙外面的铁椅子上等。椅子腿跟地面焊在一起,挪不动。身后的门没有关严,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响,每次经过都会带起一阵风。
等了大概十分钟,里面的门开了。
陆明被一个狱警带进来。
他穿着一件橘黄色的马甲,上面印着“青看”两个字和编号。头发剃了,贴着头皮短短的,能看到青色的头皮。脸上的肉比上次在茶楼见面时又少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结痂的口子,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他坐在玻璃墙对面的椅子上,脚上戴着脚镣,坐下来的时候脚镣磕在椅子腿上叮当响了一声。那个声音在会见室里弹来弹去,弹了好几秒才消失。
他抬头看到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有笑出来。然后他拿起电话听筒指了指我手边的听筒。我也拿起来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电流的嗡嗡声和他的呼吸声。
“你来了。”
“嗯。”
“谢谢你肯来。”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垂着眼睛,声音透过电话听筒传过来有点失真,但还能听得出是他,“我就怕你不来。”
“你说要见我。什么事?”
他抬起眼看了看我身后的门,确认门关着,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玻璃墙上。他用手指在玻璃上慢慢地画了一道横线,指甲划过玻璃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会见室顶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那声音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放在玻璃墙上,掌心贴着玻璃,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当年你妈来找我,确实给我跪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是看着玻璃墙上的某个点,“她跪在我公司门口。那天是下午大概四点多钟,我刚从工地回来,身上的工作服还没换。”
我攥紧听筒,指骨发白。
“我本来要答应的。她都跪了,我再怎么不是人,也不至于真的见死不救。所以我跟她说,行,我捐。”他又咽了一下,“但是那天晚上,有一个人给我打了电话。”
“谁?”
“周婉的妈。”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用气息在说话,“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打电话跟我说:你要是去捐骨髓,我就把你公司的贷款担保全撤了。当时鹿程建设刚拿了一块地,贷款是周婉她妈做担保的。她撤担保,我公司就完了。”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下。会见室里的空气好像忽然被人抽走了。
“所以第二天,我反悔了。”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给你打那个电话,说我不捐,说你是赔钱货——那些话,是周婉她妈让我说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某种说不清是悔恨还是解脱的东西。
“我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让你恨我。因为我觉得你越恨我,就越不会再来求我。你再来求我,周婉她妈就会动真格的。可是我没想到,你妈会去找周婉。”
“什么?”
“周婉亲口跟我说的。你妈找到她,在她面前也跪了。就跪在我们家的地板上,膝盖磕在大理石砖上,磕了两下。第一下磕下去,额头就青了。第二下,磕出了血。”他把手从玻璃墙上放下来,按在自己膝盖上,“第二天周婉主动跟我说:‘你去捐吧。我妈那边我去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她从来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但她那天就是改了主意。”
我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手心全是汗,听筒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所以我捐了,你妈以为是她跪我跪来的。不是。是我欠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鼻翼都撑开了。
“我欠你妈一跪,欠小雨一条命。也欠那个没出生的孩子一条命。我之前一直没跟你说这些,是怕你看不起我。现在不用怕了。我在里面待着,可能这辈子出不去了。这些话说出来,比烂在肚子里好。”
他放下听筒,把它挂在挂钩上。然后隔着玻璃看着我,嘴唇嚅动了几下,我看懂了那两个字的口型:对不起。
狱警从里面走进来,拉起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他转身的时候,橘黄色马甲的下摆飘了一下。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张了张嘴,但这次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被狱警扶着走出了那扇铁门。
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巨响,在会见室里回荡了很久才平息。
我坐在那把焊在地上的铁椅子上,拿着听筒发了很久的呆。听筒里还在嗡嗡响,嗡嗡响,像是一台永远不会挂断的电话。
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阴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从天上塌下来。陈远站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里。
“说了什么?”
“说了他为什么捐骨髓。”我把暖手宝塞回他手里。暖手宝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
“不是你妈跪来的?”
我摇摇头。风从荒地上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的。
“是我妈跪了两个人。”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拉开车门。车门开的时候车灯闪了两下。
“上车,我送你回去。”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光秃秃的田野一层一层地往后退。庄稼收完了,土地翻过一遍,黑色的泥土露在外面,等着春天播种。田埂上站着一排光秃秃的白杨树,树枝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陈远开车很稳,不说话也不放音乐,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偶尔遇到坑洼他会提前减速,让车子平缓地滑过去。
“你们家的事,”他忽然开口,“三十多年前我没处理好。三十多年后我还是没处理好。陆明的事我有责任。他说走投无路了找我借钱,我没借。他没路走了才走了这条路。”
“跟你没关系。”我说,“路是他自己选的。”
开春以后,小雨的头发终于全长回来了。
乌黑乌黑的,比我记忆中的还要密,扎两个小辫子刚刚好,发尾有点翘,像两把小刷子。她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把自己的头发摸了又摸,然后回过头来问我。
“妈妈,我的头发会掉吗?”
“不会了。”
“真的?”
“真的。”我蹲下来帮她系好红领巾,“你以后想留多长都可以。”
“那我要留到屁股那里。”她用手比了一下,比过头了,直接比到了后脑勺。
三月一号,她正式回到了幼儿园大班。第一天送她去上学的时候,她背着新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教室里一群小孩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喊她的名字,她笑了一下就跑进去了,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我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透过铁栅栏看着她在操场上跟小朋友一起玩滑梯。她滑下来的时候张着两只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笑声传了很远。
我妈在旁边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走了,你要迟到。”
“再看一会儿。”
“晚上来接的时候再看。”
我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雨站在滑梯顶上冲我挥手,嘴里喊着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大概是在说妈妈再见。
六月的一个周末,我妈说要去一趟陈远家,有些事情要跟他当面说。她出门之前换了好几件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绣了一圈小花。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从抽屉里翻出很久没用的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一点又擦掉了。
“不涂?”
“太红了。”她把口红放回抽屉里,“又不是去相亲。”
我骑电动车送她到陈远住的小区门口。那是个老小区,院子里种满了香樟树,树冠遮天蔽日的,走在下面凉快得像开了空调。陈远家在六楼,没有电梯,我妈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扶着栏杆喘了口气。
“歇会儿?”
“不用。”
到了六楼,陈远已经打开门在等着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趿着一双布拖鞋,看见我妈上来了,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
我妈进去了。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在楼下等着。香樟树下有一张石凳,我坐在上面,看蚂蚁在石凳脚下面排着队搬家。
等了大概两个小时,我妈从楼道里出来了。她的表情很平静,眼圈也没有红,就是步子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我站起来迎上去。
“谈完了?”
“谈完了。”
“谈了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黑白的,很旧了,边角泛黄卷了起来。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男生穿着白衬衫,女生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露出八颗牙齿。
“这是毕业那年拍的。他放在书桌抽屉里留到现在,照片背面都粘在玻璃上了,抠不下来。”我妈把照片翻过来给我看,背面确实有一层干掉的胶水痕迹,纸皮被撕掉了一小块,“我就把它拿出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包里,拉上拉链,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香樟树。
“走吧,回家做饭。”
七月中旬,我跟陈远私下合计了一下,决定把那二十万加上自己攒的五万块拿出来,加上陈远添的十五万,在幼儿园附近开了一家小小的文具店。店面不大,二十几个平方,以前是个奶茶店,转让的时候墙纸上还贴着过时的奶茶广告。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
“你疯了?日子刚好过一点,借钱开店?”
“妈,不是借钱。是投资。”
“什么投资不投资的,就是开店。店要是黄了怎么办?”
“黄不了。”我把店面钥匙放在她手心里,“我问过了,这边三所学校,三四十个班,黄不了的。而且你天天在家闲着,不如来店里坐着,省得天天看电视。”
她捏着那把钥匙,站在店里环顾了一周。墙上糊了新的墙纸,淡绿色的,货架是我跟陈远两个人一起装的,他拧螺丝比我快多了。柜台上摆了一个招财猫,是小雨挑的,粉色的,举着爪子一摇一摇。
“房租多少?”
“陈远谈的。三年合同,前两年不涨价。”
“又是他。”我妈把钥匙揣进兜里,走到货架前面,把一盒歪掉的橡皮擦摆正,“他欠我的三十多年前就还完了,现在又欠新的。”
“那你让他还呗。”
我妈没接话,拿了一块抹布去擦货架上的灰。
文具店开学之前开了业。开业第一天,小雨在门口举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开业大吉,买一送一”。她自己写的大字,“买”字写错了,多了一横,她擦掉重新写,写了三遍才写对。
我妈站在收银台后面,腰上围着一个腰包,里面装着零钱和收款码。她跟每一个进来的学生和家长打招呼,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作业本在左边,钢笔在右边,墨水在货架最上面一层。想要什么跟我说。”
第一天的营业额比我预想的多了一倍。晚上关门的时候,我妈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把零钱一张一张捋平,硬币摞成一小堆一小堆。她把账记在一个蓝皮笔记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密。
“今天赚了多少?”
“刨去成本,净赚四百来块。”
“那一个月就是一万多。”
“哪有天天这么好的。”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嘴角有一点往上弯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是压不下去。
立秋以后,法院那边传来了消息。陆明的案子判了,非法持有贩卖毒品罪成立,涉案毒品数量大,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判决书上还附带了一条备注,鉴于被告人系初次涉毒,且有坦白情节,故未判处死刑。
消息是陈远打电话告诉我的。
“开庭的时候他没有上诉,当庭认罪了。宣判那天他父母没来,只有他妈在法庭外面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没进去。”
我靠在文具店的柜台上,听着电话里陈远的声音。小雨趴在地上画画,把我新进的一盒水彩笔全部打开了,五颜六色散了一地。
“判决书里还有一段话,”陈远翻着文件,纸张沙沙响,“被告人庭审期间主动交代了与本案无关的其他违法事实,包括虚开发票和挪用公司资金。这些都不在本案的起诉范围内,是被告人自行交代的。法庭在量刑时考虑了这一点,认为被告人确有悔罪表现。”
我把电话挂掉以后,在收银台后面坐了很久。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挂在门把手上的“营业中”牌子翻到“休息”那一面。我妈从货架后面探出头来看我。
“怎么了?”
“妈,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她把手里的一摞笔记本放下来,走到收银台前面站着。我把陈远电话里说的那些话重复了一遍,从看守所会见室开始说起。陆明为什么捐骨髓,周婉她妈怎么逼他,他又怎么反悔,后来为什么又捐了。还有他判了无期。从头到尾,一口气说完。
我妈听完站在那里,手撑在收银台上,手指摁着台面,摁得指腹发白。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墙上挂钟的秒针转了好几圈,店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烟。她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那包烟在抽屉里放了不知道多久,包装都皱了。她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她慢慢叼着那根烟站在那里,眼神落在门口挂着的风铃上没有聚焦。
“所以我那天跪了周婉,不是白跪的。”
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放在柜台上,烟纸上沾了一小片口红的印记。她今天涂了那支压箱底的口红,颜色很淡,是那种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的豆沙色。
“没有白跪就好。”
她把烟放回抽屉里关上,转身去整理货架上的笔记本。背对着我,她的背影看起来好像比刚才矮了一截。我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晚上回家以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那是陆明走的那年我收起来的东西,里面装着他和小雨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是在产房拍的,护士帮我们一家三口照的。他抱着刚出生的小雨,皱着眉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小雨在哭,嘴巴张得大大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陆明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跟他在茶楼签放弃探视权协议时一模一样难看。
“小雨出生第2天。六斤四两。爸爸。”
我盯着“爸爸”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推进抽屉的最深处。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晚风吹进来,带着夏天末尾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青草味。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很快被主人喝住了。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拖得很长,穿过整座城市的夜空,从东到西慢慢消失。
第二年的秋天,小雨该上小学了。
开学前一天晚上,她把自己的新书包放在枕头旁边,新文具盒放在书包旁边,新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我妈说她折腾到快十一点才睡着。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她就自己爬起来了,穿上校服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
“外婆!袜子穿反了!”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反了就换过来,喊什么喊。”
小雨把袜子脱了重新穿,左脚右脚分了好几遍才分清楚。
早饭吃的是面条,我妈特意打了两个荷包蛋,一个给我,一个给小雨。小雨把荷包蛋戳破了,蛋黄流出来染黄了半碗面汤。她吃得很快,吃了大半碗然后把筷子一搁。
“我吃好了。”
“还有这么多。”
“来不及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背上书包就往门口跑。书包太大了,在她背上一颠一颠地拍着她的屁股。
“回来。”我妈把她拽住,用纸巾把她嘴角的蛋黄擦干净,“行了,去吧。”
我骑电动车送她去学校。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搂着我的腰,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妈妈,小学的老师凶不凶?”
“不凶。”
“小学的作业多不多?”
“不多。”
“小学的饭好不好吃?”
“好吃。”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妈妈也上过小学。”
到了校门口,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穿校服的小孩和送孩子的家长,叽叽喳喳的声音混成一片。学校门口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新同学”。
我把她送到教室门口。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很大,比她幼儿园的教室大了一倍,黑板是墨绿色的,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她回过头看我。
“妈妈,你下午来接我吗?”
“来接。”
“第一个来。”
“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呼出来吹得刘海往上飞了一下。然后她昂着头走进了教室,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坐下来。她把文具盒摆正,把书包挂在椅背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像个小大人。
我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抬头一看是陈远。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来送水壶。小雨的。”他把保温袋打开给我看,里面是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一只长颈鹿,“早上出门忘了。”
我接过保温袋。
“她早上跟打仗一样,袜子都穿反了。”
“像你小时候。你妈说你上小学第一天把裤子穿反了,一整天都没发现,回家才发现口袋在后面。”他说完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形。
我把保温杯送到教室的时候,小雨已经跟同桌的小女孩聊上了。两个人凑在一起翻课本,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头挨着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小雨,水壶。”
“哦。”她接过保温杯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继续跟同桌聊天。
“妈妈走了。”
“嗯嗯,妈妈再见。”她头都没抬。
我站在教室门口等了好几秒,她还是没有抬头。同桌的小女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小雨摆了摆手催我快走。那一刻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说不上失落,更像是松了一口气。她不需要我了。或者说,她开始不需要我了。这是好事,我知道这是好事。
从教学楼出来,陈远还在校门口等着。他靠在校门口的老槐树树干上,双手插在兜里,抬头看着满树的叶子。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几片黄叶夹在绿叶中间,风一吹就掉一两片,打着旋落在他的肩膀上。
“送到了?”
“送到了。”
“那就好。”
我们一起往校外走。走过操场的时候,国旗在旗杆顶上被风吹得呼啦啦地响,一群高年级的学生在跑操,口号喊得震天响。
“陈先生,”我忽然开口,“这么多年你一个人过,习惯吗?”
他走了几步才回答。
“不习惯也得习惯。年轻的时候觉得一个人过没什么,老了才知道,屋子里少个人说话,跟少了一半家具似的。”
“那你怎么不找个人?”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笑意。
“找了。人家还没点头。”
我没有再问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们分开走了。他往东去他的车上,我往西去取电动车。走了几步他忽然叫住我。
“苏念。”
我回过头。
“下个月你妈生日,我给她订了个蛋糕。先别告诉她。”
“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深蓝色的背影在秋天的阳光里慢慢走远,最终融进了街对面的人流里。
我骑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往文具店的方向开去。路上经过菜市场,顺手买了二斤排骨和一把小青菜。
晚上炖排骨汤。
我妈的生日是十月十二号。
往年过生日都很简单,早上煮一碗长寿面,晚上多加两个菜,我给她买一件新衣服或者一双新鞋,小雨画一张贺卡。年年如此,她年年都说差不多就行了。
今年不一样。陈远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在青平最好的饭店订了一个包间,又订了一个三层的奶油蛋糕。他把菜单拿给我妈看的时候,我妈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研究了好半天。
“这个鲍鱼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
“我不管谁管?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陈远没办法,把价格一栏用手捂住。我妈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到价格以后把菜单一合推回去。
“换一家。”
“包间已经订了,押金不退。”
“多少钱押金?”
“两千。”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两千块钱的押金,退不了,她心疼。她把菜单重新打开,这回没再看价格,只是用手指挨个点着菜名,每点一个都要停一会儿,像是在把这些菜名记在心里。
生日那天,包间里坐了三个人。我妈坐在主位上,小雨坐她左边,陈远坐她右边。桌上摆了一圈菜,清蒸鲈鱼、葱烧海参、蒜蓉粉丝蒸扇贝、红烧狮子头,中间放着那个三层蛋糕,最上面一层站着一个糖做的寿桃,桃子尖上点了胭脂红,亮晶晶的像真的一样。
小雨看着蛋糕眼睛直了。她拽了拽我的袖子。
“妈妈,什么时候吃蛋糕?”
“等外婆吹蜡烛。”
“那外婆什么时候吹蜡烛?”
“等吃完饭。”
“那什么时候吃完饭?”
“快了。”
小雨把“快了”两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然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她吃了满嘴的酱油,我用纸巾给她擦掉,她躲了一下继续吃。
吃到一半,陈远站起来,从椅子后面拿出一个红色的锦盒放在我妈面前。
“这是生日礼物。”
我妈看着那个锦盒,没有伸手拿。盒子是丝绒的,暗红色,四角包着金色的铜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铜边有些地方已经氧化发黑。我妈的手指在桌面上缩了一下,又伸出去,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老坑冰种,水头很足,在灯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绿光,像是早春时节刚发芽的柳叶颜色。我妈把镯子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平静,好像她见过这只镯子,在很多很多年前。
“你还留着。”她说。
“一直留着。”陈远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叠在一起,声音有些低,“这只镯子三十七年前就应该是你的。晚给了三十七年,你别嫌弃就行。”
我妈把镯子攥在手里好一会儿。灯光透过翡翠照在她手心里,染了一片淡淡的绿。然后她把手腕伸出去,镯子套上去的时候有点紧,过了指关节就顺了,稳稳地落在腕子上,贴着她的皮肤,像是本来就应该在那里的。
“大小刚好。”她说。
“我量过的。”陈远说,“上回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拿根绳子比了一下。”
我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多好多东西。小雨在旁边终于等不下去了,抓着我的胳膊使劲摇。
“妈妈,可以吃蛋糕了吗?”
“可以了。”
陈远站起来把蜡烛点上。六十三根蜡烛,插了满满一蛋糕。他把灯关了,包间里只剩下烛光在晃,映在墙上,映在人脸上,映在糖寿桃胭脂红的尖上。
小雨带头唱起了生日歌,调子起得太高了,唱到一半破了音,她自己笑了,然后接着唱下去。我妈闭上眼睛许愿的时候,烛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一道一道的。她许了很久,久到有一根蜡烛快烧到底了,蜡油滴在蛋糕的奶油花上凝成白色的一小滩。
她睁开眼睛,一口气把所有蜡烛都吹灭了。六十三根蜡烛,一口气吹灭的。陈远在旁边拍手,小雨跟着拍,我坐在对面也拍起来。我妈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灯重新打开以后,小雨终于分到了蛋糕。她挑了一块奶油最多的,上面有一朵完整的奶油玫瑰花。她小心翼翼地把玫瑰花舀起来放进嘴里,奶油沾在鼻尖上,她没发现,继续埋头吃。
“你吃慢点。”我妈给她擦鼻子,“没人跟你抢。”
“小雨,外婆许的什么愿?”陈远逗她。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怎么知道?”
“电视里说的。”她很严肃地看着陈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外婆不能告诉你。”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也不能。因为我不知道。”
全桌人都笑了。我妈笑得最厉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拿纸巾擦了半天。
吃完饭从饭店出来,外面已经全黑了。十月的晚风很凉,吹在身上有点冷。小雨穿了外套还是缩着脖子,我妈把她的围巾解下来给小雨围上,小雨的脖子太细,围巾绕了三圈还剩一截拖在后面。
陈远喝了酒,把车钥匙递给我。他喝得不多,脸有点红但说话很清楚。
“苏念你开。我没喝多,但喝了就不碰方向盘。”
我接过钥匙发动了车,我妈坐副驾驶,陈远和小雨坐后座。小雨一上车就睡着了,头靠在陈远的胳膊上,嘴巴张着呼吸,口水流出来沾在他夹克的袖子上。陈远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口水印,又看了看小雨,没有动,就让她的头那么靠着。
车子经过青平大桥的时候,桥下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碎碎的月光,河面上有运沙船开过去,突突突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我妈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河面,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的脸在灯光里明明灭灭的。
“明年生日,简单过就行了。”她说。
“明年再说。”我打着方向盘拐进小区。
车子停稳以后,我妈先下车。她站在单元门口等着我们。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地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陈远抱着已经睡熟的小雨从车里出来。小雨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梦话。陈远低头看了看她,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开一点裹住小雨的肩膀,抱着她往楼里走。他低着头看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是抱着一件等了很久终于捧到手里的东西。我妈跟在他后面也进了楼道。
我锁好车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个熟悉的窗户亮起灯。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映出来,把窗户框成了一个金色的方块。起风了,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擦过我的肩膀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叶脉清晰,边缘有一点枯黄,但中间还是绿的。
楼道里传来小雨迷迷糊糊的声音,大概是醒了在找妈妈。我妈的声音跟着响起来,说妈妈在楼下停车马上就上来。陈远好像在说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楚,只听到我妈笑了一声。
我把那片香樟叶放进口袋里,踩着楼道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上了楼。走到门口的时候灯灭了,我在黑暗里摸索着找钥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照在我脸上,我妈站在门口,翡翠镯子在手腕上泛着温润的绿光。
“怎么在门口站着?进来啊。”
我迈进门,拖鞋已经摆好了,正对着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