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怪你干啥。
她说,妈今天这事儿做得急,可是妈忍不住了,真的忍不住了,我跟你爸过了三十年,我没跟他红过脸吵过架,他给建军花多少钱我都不吭声,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可今天那个碗,那个碗裂缝了我就想买个新的,他跟我说没有,十二块钱都没有。
我妈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像是里头塞了一团棉花,她扭头看着窗外,不让我看见她的脸。
我说妈,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她说你知道啥,你啥也不知道,你爸他这人其实不坏,他就是魔怔了,他觉得他是老大,他得管着建军一辈子,可他管建军就不管咱娘儿俩了,我跟他过了三十年,我衣柜里最贵的那件外套还是我妹给我买的,我自己没添过一件超过一百块的衣裳。
她说,我不是贪钱,我就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你说两口子过日子,他的钱全给了外人,我连买个碗都要看他脸色,这叫啥日子。
我说妈,以后不用看他脸色了,你跟我在永安市住着,赵晴那房子两居室,你住一间刚好,等孩子生下来你还帮着带。
我妈拿袖子擦了擦脸,转过来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嘴角往上提的时候下头还往下耷拉。
她说,那赵晴能愿意?
我说赵晴不是那种人,她老早就说让你去住两天,是你自己不肯。
我妈没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车里头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的声音,呼啦呼啦的。
我开着车,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我爸站在里屋门口那个样子。
他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在青石镇走哪儿都有人叫李大哥,其实他那点工资全填了建军叔那个无底洞,家里头的日子我妈扛着一大半,她还去镇上的手套厂干过临时工,一天挣十五块,干了大半年攒了两千多,后来我爸知道了,说家里不缺这点钱,让她别去了,在家好好做饭。
我妈就不去了。
现在想想,我爸不让我妈去干活,不是因为心疼她,是因为我妈挣了钱他就不好跟建军叔说家里没钱了。
我越想越觉得胸口闷得慌,把车窗又往下摇了一截,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车子开了两个多钟头进了永安市,永安市不大,算是个三线小城,我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两居室,贷款买的,每个月还两千多,赵晴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不高,两个人凑合着过。
我把车停好,拎着包带我妈上楼,爬到四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赵晴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响站起来,挺着四个月的肚子走过来,看见我妈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来了。
我妈站在门口,鞋子也没换,手扶着门框,嘴唇动了动,说晴晴,妈来打扰你们几天,方便不。
赵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
赵晴就笑了,伸手过来扶我妈,说妈你说啥呢,这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正好你来了教我做饭,我做的饭李想老说难吃。
我妈被赵晴拉着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赵晴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把茶几上的水果盘推过来让她吃。
我妈端着那杯热水,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晴晴,妈今天跟你公公闹了,妈从家里跑出来了。
赵晴看了我一眼,我说没事儿,先住下,别的以后再说。
赵晴在我妈旁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我妈的手背,说妈你别多想,啥事儿都有解决的法子,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我明天去菜市场买条鱼给你炖汤喝。
我妈嗯了一声,端着水杯喝了一口,那口水咽下去的时候能看见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那天晚上我妈跟赵晴睡的主卧,我睡沙发。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过我爸的事儿。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摸黑去阳台抽了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我看着楼下小区里稀稀拉拉的几盏路灯,心里头盘算着我爸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这个人,一辈子没单独生活过,以前有我妈给他做饭洗衣裳,缝缝补补,家里头来客人了也是我妈下厨张罗一桌子菜,他就在堂屋里陪着说话喝酒。
现在我妈走了,他连稀饭都不会熬,碗都不知道在哪儿放着。
我又想起建军叔。
建军叔比我爸小七岁,从小就娇惯,爷爷奶奶走得早,我爸那时候才二十出头,扛着整个家,把建军叔拉扯大,供他念书,给他找工作,后来建军叔结了几次婚又离了几次,每次都是我爸在后面兜底。
建军叔现在在隔壁南溪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子,生意半死不活的,三天两头找各种由头跟我爸要钱,今天孩子开学,明天进货周转,后天感冒发烧,理由花样翻新,我爸回回都信,回回都给。
我小时候还觉得我爸跟建军叔感情好,亲兄弟就该这样。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感情好,这是我爸把自己架在一个长兄如父的位置上下不来了。
他需要一个永远弱小的弟弟来证明他是强大的,他需要一个永远伸手要钱的人来证明他是慷慨的,他在建军叔面前当惯了救世主,当得停不下来了。
可问题是,他当救世主的代价是我妈和我。
我在阳台上抽了第二根烟,烟灰弹在花盆的土里,夜里凉,我打了个哆嗦,把烟掐了回屋。
第二天早上赵晴起来煮了粥,炒了两个小菜,我妈也起来了,在厨房里头帮着剥蒜,跟赵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听见赵晴问她和面的事儿,她说面和好了得醒一会儿,不能急着擀。
声音挺平常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坐在饭桌上喝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正低头喝粥,眼皮都没抬。
我接了电话,喂了一声。
我爸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李想,你妈在你那儿?
我说在。
我爸说,让她接电话。
我说她不想接。
我爸那头又沉默了,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我说爸你有啥事跟我说也一样。
我爸说,你妈真要离婚?
我说,她说的是真的。
我爸说,为了十二块钱值得吗。
我说爸,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十二块钱的事?
我爸那头又没声了,过了好半天,他说,那你跟她说,让她回来,碗我买了,昨晚上我去镇上买了好几个,搁家里了。
我说爸,碗不碗的现在不是重点,你想想这三十年你对我妈咋样的,你心里头有数。
我爸说,我咋样了,我没打她没骂她,我挣的钱都拿回家里了。
我说你挣的钱都拿回家里了?你每个月工资多少你心里没数吗,你给建军叔的那些钱够买半套房子了,你自己算算。
我爸说,那是你叔。
我说叔不叔的,你自己家里揭不开锅了你还在往外给,你图啥,图个面子?
我爸那边啪的一声挂了电话,听筒里一阵忙音。
我放下手机,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也没问,低头继续喝粥。
饭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赵晴拿筷子夹了个煎蛋放我妈碗里,说妈你吃这个,今天的蛋煎得嫩。
我妈说好,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又下来了,她自己拿手背抹了一下,笑着说没事儿,吃着吃着就呛着了。
我跟赵晴对了个眼神,赵晴轻轻摇了下头,意思是别说话,让她缓缓。
吃完饭我妈抢着洗碗,赵晴拦着不让,说你坐着吧妈,你是客人。
我妈说啥客人,我儿子家就是我家。
话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里,在那儿站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擦灶台,也不说话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一阵一阵地疼。
我妈这一辈子,大概从来没觉得哪个地方是她自己的家,在青石镇那个院子里,她住了三十年,可她连买两个碗的十二块钱都做不了主。
那天下午我带我妈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让她认认路,告诉她菜市场在哪边,超市在哪边,她说好好好,记着呢。
走到小区门口那个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门口摆着的一排碗,白的蓝的花的都有,标价从几块到几十块不等。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也没说要买,就是看着。
我说妈你喜欢哪个我给你买。
她摇摇头说不用,家里有碗了,你爸说买了。
我说你管他买不买的,你自己挑一个,我给你买。
我妈还是摇头,拉着我走了。
晚上赵晴做了红烧肉和西红柿炒蛋,我妈吃了一碗半米饭,比中午吃得多。
吃完饭她坐在阳台上乘凉,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她旁边,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楼下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声音模模糊糊传上来。
我妈说,李想,你说你爸一个人在家能吃上饭不。
我说他饿不着,大活人还能饿死自己。
我妈说,他不会做饭,以前都是我做的,他连面条都不会下。
我说那他出去吃呗,镇子上那么多小馆子。
我妈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李想,妈今天闹这一出,是不是太狠了,你爸他岁数也不小了,经不住折腾。
我说妈你别心软,你自己想想你这三十年咋过的,你不狠这一回,他永远都改不了。
我妈说,我就是怕他万一急出个好歹来,他心脏不好。
我说他心脏不好是去年才查出来的,平时吃得好睡得好,没啥大事。
我妈又不说话了,坐在那儿看着楼下黑乎乎的树影发愣。
我看着她侧脸,路灯的光从底下打上来,把她的脸照得黄黄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地里的垄沟。
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有一回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爸不在家,说是去建军叔那边帮忙修屋顶去了,我妈一个人背着我走了三里地去镇卫生所挂水。
那天下了雨,泥路滑得很,我妈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尖上,血把裤腿都染红了,她硬是没松手,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自己后背全是泥。
到了卫生所,医生给我扎针的时候我疼得哭,我妈一边按着我胳膊一边说没事儿啊没事儿啊妈在呢。
她那时候三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那么多皱纹,笑起来的时候还挺好看。
那些年她吃了多少苦,我大概只看见了一角。
第三天早上,我爸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是他主动说,李想,你把电话给你妈,我跟她好好说几句行不行。
我看了一眼我妈,她正跟赵晴在阳台上晾衣裳,手里拿着一件湿漉漉的衬衫抖了又抖。
我说你先说说你要说啥。
我爸说,我跟你妈道歉。
我拿着手机走过去,喊了一声妈,我爸说有话跟你说。
我妈回过头来,晾衣杆夹在胳肢窝底下,手里的衬衫还在滴水,她看了我手里的手机一眼,顿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去。
她接了电话,喂了一声。
我爸在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就看见我妈的脸色慢慢变了,从紧绷着变得松了一点,又忽然绷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妈说,李建国你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你跟我道歉,你先说说你错哪儿了。
电话那头我爸说了好长一串,我妈听着,眼圈慢慢又红了,可是这回没掉眼泪,就那么红着眼睛听着。
最后她说,行了我知道了,你自己好好吃饭吧,我先挂了。
她把电话挂了递给我,转身继续晾那件衬衫,把衬衫抻平了挂在衣架上,拿手在衣摆上捋了两下。
我说妈,爸跟你说啥了。
我妈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拍了拍手,说,他说他知道错了,说以后不给建军钱了,说让我回去。
我说你信吗。
我妈没说话,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那盘水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爸说他把建军拉黑了,电话微信都拉黑了。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我爸能做出这个决定,说实话我没想到。
他从我记事起就跟建军叔绑在一块儿了,建军叔的事就是他的事,建军叔的电话他从来都是秒接,建军叔的微信他置顶着,比我妈的消息还靠前。
他能主动拉黑建军叔,这事儿如果是真的,那确实跟剜了他一块肉差不多。
可我还是不太信,我爸这个人太要面子了,他前脚拉黑后脚保不准就又加回来了,建军叔多的是法子找他。
我说妈,那你怎么想的,回去不回去。
我妈没接话,扭头看着窗外,窗户开着,外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说,我还没想好,先住两天再说吧。
赵晴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说妈你先吃块瓜,啥事都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我妈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甜得眯了一下眼睛,腮帮子鼓着,看着倒有几分小时候我见她吃饭的样子。
她吃着吃着忽然说,李想,你小叔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他嘴甜,会哄人,你爸那个死心眼,人家哄两句他就找不着北了。
我说我知道。
我妈说,我不是不信他,我是怕他过两天又被建军几句好话哄得晕头转向的,到时候又来跟我说没有十二块钱。
我说那你就先不回去,让他在家自己待着去,等他真把事儿想明白了再说。
我妈点点头,把西瓜皮搁在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又叹了一口气。
又过了两天,我爸没再打电话来。
我中间给他发了个微信,问他吃饭了没有,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那个嗯字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出更多信息,不知道他是在家自己煮了面条还是上街吃的,不知道他晚上睡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拉黑了建军叔之后有没有后悔。
我心里头还是惦记着的,再怎么着我爸也是我爸。
可我也不能在我妈面前提太多,她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我知道她心里头也在悬着。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在客厅看电视,赵晴在屋里头给孩子织小袜子,电视上演着一个家庭伦理剧,里头正演到两口子吵架,我妈看得挺专心,手里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送。
电视演到一半插广告,我妈忽然说了一句,李想,你说你爸现在在干啥。
我说可能在看电视吧。
我妈说,他以前晚上都去街上跟人下棋,不知道现在去不去了。
我说你想他了你给他打个电话。
我妈说,我才不打,他要想打我早打了。
话音刚落,我手机就亮了,我爸发了一条微信过来,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拍的是灶台,灶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六个新碗,白的底上印着蓝花,看着挺素净。
灶台旁边还放着一盘炒鸡蛋,炒得有点黑,边缘糊了焦黄的一圈。
我爸又发了一条文字:我自己炒的,凑合能吃。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怎么着,但很快就抿住了。
她说,六个碗,买那么多干啥,家里就他一个人。
我说他买都买了,你回去看看呗。
我妈把手机推回给我,说,再等等。
她嘴上说再等等,可我看见她剥橘子的手快了不少,橘瓣被抠破了好几瓣,汁水淌了一手。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我妈睡的那间屋,听见里头有压低了的声音。
我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耳朵,是我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很轻,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她说,碗看见了,六个呢,你买那么多干啥,老糊涂了你。
电话那头是我爸,声音模模糊糊的,像在说着什么。
我妈说,行了行了别说了,早点睡吧,明天再说。
她挂了电话,屋里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笑,很轻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我站在门外头,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慢慢落了地。
那六个碗放在我爸灶台上,白底蓝花,一个摞着一个,我不知道我妈最后会不会因为那六个碗回去,但我知道她心里的那道缝,比那只青花碗的裂缝还要长,还得慢慢糊。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妈打算回去了。
她自己跟我说的,那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说李想,我回去一趟看看你爸。
我说行,我送你。
赵晴在旁边说,妈你回去看看,实在不行再回来住,这屋子空着一间也是空着。
我妈点点头,吃了大半碗粥,又吃了两个小包子,胃口比前几天好多了。
开车回青石镇的路上,我妈一路没怎么说话,就是看着车窗外的苞米地,苞米已经开始抽穗了,一片绿油油的,风一吹翻出底下的白叶子。
进了镇子,老街还是那条老街,青石板路被来往的车轱辘碾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车子停在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院门是开着的,我爸正站在院子里头,穿着一件旧汗衫,手里拿着个扫帚在扫院子,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地上的落叶被他扫过来又扫过去。
他从扫帚上抬头看见我们的车,手里头顿了一下,然后把扫帚靠墙放了,拍了两下手上的灰,走过来。
我妈从车上下来,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爸。
我爸也站在那儿,两个人隔着三五步远,谁也不先开口。
我靠在车旁边看着他们俩,秋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我妈头发丝儿飘起来几根。
我爸先动了,他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句,秀兰,碗我买了,六个,你看看合不合适。
我妈哼了一声,说看见了,照片发了那么大一摞,瞎子才看不见。
我爸搓了两下手,说,那,进来坐。
我妈抬脚进了院子,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听见她嘀咕了一句,六个碗,十二块钱能买仨,他这是买了六个,花了两倍的钱,这败家老爷们。
可她嘴角往上弯了一弯。
我跟着进了院子,堂屋的门敞着,一眼就看见灶台上那六个新碗码得整整齐齐,白底蓝花,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灶台上还有一碟咸菜,一碗白粥,旁边放着一双筷子,那大概是我爸早上给自己准备的早饭。
他大概没想到我们这么早过来,那碗粥还冒着热气。
我妈走到灶台前头,拿起一个碗翻过来看了看底儿,又放回去,说,哪买的。
我爸说,镇东头那家杂货店,老板娘说这是景德镇出的,好着呢。
我妈说,十二块钱能买仨,你花了多少。
我爸挠了挠后脑勺,说,二十四。
我妈瞪了他一眼,二十四,六个碗你花了二十四,你啥时候学会讲价了。
我爸又挠后脑勺,没说话。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说一个听,一个瞪眼一个缩脖子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我爸那个毛病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建军叔那边拉黑了也保不齐哪天又加回来,我妈心里那道裂缝也没那么容易就糊平了。
但起码现在,他们在一个院子里头,一个在说碗贵了,一个在挠后脑勺,六个白底蓝花的新碗摆在灶台上,每一个都干干净净的,没有豁口,没有裂缝。
我扭头往外走,把院门给带上了,留他们俩在里头说着那些有的没的。
我上了车,发动了引擎,给赵晴打了个电话,我说我往回走了,中午到家,你给我留口饭。
赵晴说,妈那边咋样了。
我说,六个碗,二十四块钱,俩人正吵架呢。
赵晴在那头笑了,说你爸也是个有意思的人,买了六个碗。
我说是啊,买了六个。
我把车开出老街,青石板的颠簸从轮胎底下一阵一阵传上来,后视镜里我家的院子越来越小,院墙上的爬墙虎绿了一整面,风一吹叶子翻来翻去的。
我踩了脚油门,车子拐上省道,两边的苞米地哗啦啦往后退,前头的路笔直笔直的,一直通到永安市去。
我就这么开着车往家走,想着今天中午赵晴会给我留什么饭,想着再过几个月孩子就出生了,想着我爸跟我妈在院子里为那六个碗吵吵嚷嚷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天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