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我决定回国。
不是因为原谅了谁。
也不是因为那个家突然变得值得回去了。
只是我拿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机会,地点就在国内。
再加上外婆的忌日快到了,我想亲自去看看她。
回国前,我没告诉爸妈。
只和舅爷说了一声。
飞机落地后,我先去酒店安顿。
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墓园。
那天风很大。
我站在外婆墓前,半天都没说话。
小时候,只有外婆会在我被轻轻放过去的时候,多问我一句。
她不会说什么大道理。
只会在妈妈说“你自己决定”以后,小声问我,要不要她陪我一起看看。
后来她走了。
我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临走前,我轻声说了句:
“外婆,我回来了。”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了妈妈。
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花和水果,脚步停在台阶边。
像是想走近,又有点不敢。
几年没见,她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背也塌了些。
她看着我,眼圈一下红了。
可还是忍着,先问了句: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怎么不说一声?”
“没必要。”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花握得更紧了。
我们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远。
说不上陌生,也谈不上亲近。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工作定了没有,住处找好了没。
我都答了。
语气很平。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问:
“要不要……回家看看?”
我听见“回家”两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那个地方,早就不是我会本能依赖的地方了。
可我最后还是点了头。
不是因为我突然想回去。
只是觉得,有些事,也该有个结果。
那个家和我记忆里差不多。
只是旧了很多,也空了很多。
客厅摆设没怎么变,墙上还挂着很多年前的全家福。
纪晚宁那间房门关着,桌上落了灰。
至于我以前那间,已经堆了些杂物。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
看见我进门时,他明显僵了一下。
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
“回来了。”
那语气很生硬。
像是在和一个很久没见的亲戚打招呼。
我“嗯”了一声,站在玄关没有动。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我曾经那么想要的那些东西,现在就算真的给我,我也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
妈妈夹菜时,还是会下意识先往纪晚宁常坐的位置放。
等反应过来,才有些尴尬地转到我碗里。
爸爸问了我工作的城市,问我现在住哪儿,一个人安不安全。
我一一答了。
没人提起当年的那一巴掌。
也没人提起烤肉店、升学宴、书房门外那一夜。
可那些事明明都在。
只是大家都知道,再掀开,也回不到从前了。
临走前,妈妈忽然叫住我。
她进了房间,拿出一个铁盒,递到我面前。
“这些,我一直替你收着。”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我的旧东西。
小学的奖状。
旧校牌。
大学时写满笔记的本子。
还有一张外婆以前塞钱给我时,顺手写下的小纸条。
我低头看着,手指在那些发黄的纸边上停了很久。
原来这些年,她也不是完全什么都没记得。
只是她记得得太晚了。
妈妈站在我面前,张了几次嘴,才终于说出来。
“以前……是我们对不起你。”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
从书房门外听见那些话开始。
从那顿饭上他们把我的事拿来教育纪晚宁开始。
从那一巴掌落下来开始。
我其实都在等一句承认。
而是承认,他们真的亏欠过我。
现在,我终于听到了。
可我没有哭。
也没有想象中那种突然释怀的感觉。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承认当然重要。
可它改变不了过去,也缝不回已经断掉的那些东西。
我把铁盒合上,点了点头。
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不原谅。
只是平静地收下了。
因为到这一步,有些关系已经不需要非得和解到多亲密。
只要伤害被承认过,就够了。